一路同乘,起初的尴尬与僵硬,在规律的颠簸和身后人沉稳的气息中,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虚弱取代。

云姝本就内伤不轻,强撑着精神,又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心神体力早已透支。

随着暮色降临,寒意渐起,她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冷,意识也渐渐模糊。

她怕父亲知晓自己受伤而忧心忡忡,更不愿此刻回沈家,惹来不必要的关注与猜疑。

进城前,她强打精神,声音微弱地对身后的楚擎渊道:

“王爷,麻烦……在前头寻个干净的客栈,放我下来便好。我自己……可以……”

话未说完,一阵更深的眩晕袭来,她身体一晃,险些从马背上滑落。

楚擎渊手臂微微一紧,稳住了她的身形。

他低头,瞥见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紧闭的双眸,眉头蹙得更紧。

客栈?

以她此刻的状态,独自留在客栈,与留在荒郊有何区别?

他没有回应她的请求,只是稍稍加快了马速。

方向却并非城中的繁华街市,而是转向了另一条更为幽静、也更为肃穆的街道。

......

云姝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柔软干燥的被褥,以及鼻尖萦绕的、清浅的、带着一丝药草味的安神香气。

她缓缓睁开眼,入目是素雅的青色纱帐顶,以及雕刻着简洁纹样的梨木床架。

这里……不是客栈。

她撑着还有些无力的手臂,慢慢坐起身。

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布置得颇为雅致清静的厢房,陈设简洁却不失品味,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窗外隐约可见庭院中摇曳的竹影。

她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那件沾了尘土和血迹的玄色衣裙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柔软干净的月白色中衣,外罩一件同色的细棉布夹袄,触手生温,显然是新换上的。

是谁……给她换的衣服?

正疑惑间,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干净蓝布衣裙、面容慈和、约莫四十余岁的妇人端着一个小巧的铜盆,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见云姝醒了,妇人脸上立刻露出淳朴热情的笑容,快步走近。

“姑娘,您可算是醒了!”

云姝看着她,眉头微蹙,眼中带着警惕与询问:“这是哪儿?您是?”

“姑娘叫我牛婶就好。”妇人将铜盆放在一旁的架子上,用温热的毛巾拧了,一边递给云姝擦脸,一边笑呵呵地道,“这里是金陵守备府。您放心,这儿安全得很。”

守备府?!

云姝心中一震,楚擎渊竟然把她带到江宁的府邸来了!

“楚……王爷呢?他在何处?”她接过温热的毛巾,擦了擦脸,感觉精神清明了不少。

牛婶笑道:“王爷他正和江大人在书房商议要事呢。姑娘您昏睡了快两个时辰了,可觉得饿了?我这就让人去厨房,给您弄点吃的来?”

经她一提醒,云姝才觉腹中空空,确实有些饿了。

她点点头,对牛婶露出一个虚弱的浅笑:“有劳牛婶了。”

“不劳烦,不劳烦,姑娘客气了!”牛婶连忙摆手,快步出去了。

不多时,牛婶便端着一个红漆托盘回来了,上面放着一大碗热气腾腾、汤色清亮、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几粒葱花的面条,还有两碟清爽的小菜。

“姑娘,这会儿过了正经饭点了,厨房里现成的材料不多,就先给您下了碗鸡蛋面,您将就着用些,垫垫肚子。”

牛婶将面条和小菜一一摆放在房中的小圆桌上,语气带着歉意。

“已经很好了,多谢牛婶。”

云姝是真饿了,这碗简单的面条看起来诱人得很。

她在牛婶的搀扶下,慢慢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面条劲道,汤汁鲜美,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一碗热汤面下肚,身上顿时暖和了许多,那股虚弱乏力的感觉也消散了不少。

用罢饭,云姝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便想起身活动一下。

她刚试着站起,左肩胛处便传来一阵清晰的钝痛,让她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眉头蹙起。

一旁的牛婶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她,解释道:

“姑娘,您肩上受了一掌,红肿得厉害,还有些淤血。

您昏睡时,府里的女医已经来给您仔细瞧过了,说是内伤不重,已开了调理的方子。

肩上的外伤也给您上了最好的活血化瘀、消肿止痛的药膏,包扎好了。

只是这伤处,还需静养些时日,动作千万莫要过大,免得牵动了筋骨。”

云姝闻言,伸手轻轻碰了碰左肩,果然感觉到一层厚厚的、带着药香的绷带。

她心中微暖,无论是楚擎渊将她安置在此,还是这细心的诊治照料,都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被人妥善照顾的安心。

这时,厢房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随即,两道熟悉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

正是青竹和汀兰。

两个丫头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与焦急,一进门,目光就牢牢锁在云姝身上,上下打量着。

“小姐!您怎么样了?”青竹声音带着哽咽,眼圈微微泛红,“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

汀兰也紧跟着道:“小姐,您脸色好苍白,要不要紧?”

云姝看到她们,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们……怎么来了?”

青竹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解释道:“是老爷知道您受伤了,特意叫我们过来照顾您的。”

“老爷?”云姝眉头蹙得更紧,她明明不想让父亲知道,“你们怎么会知道我受伤了?”

“是楚王爷的人,把长青送回了青铜巷的小院休养。

”青竹声音依旧有些发颤,显然心有余悸,“

我们见到长青那副样子,又听送他回来的人说您也受了伤,被王爷带到守备府安置了……

当时都快把我们吓死了!

老爷知道后,又急又气,可这里是守备府后宅。

他不方便进来,便立刻让我们收拾了东西赶过来,务必要照顾好您。”

云姝闻言,心中恍然,随即升起一丝懊恼。

是了,她一心只想瞒着父亲,却忘了长青也受了伤,而且伤势更重。

楚擎渊的人将长青送回小院,父亲自然会知道,也必然会追问,长青……多半是说了。

她压下心头的纷乱思绪,看向青竹,语气带着关切:“长青现在如何了?醒了吗?伤势可要紧?”

汀兰抢着答道:“长青大哥已经醒了,就是人还虚得很,腿上包扎着,动不了。

他醒来后就说,小姐您带他去跟什么人……打架了,还说那家伙厉害得很。

小姐,您也真是的,去打架怎么不叫上我一起呀!我好歹也能帮上点忙!”

云姝听着汀兰这带着嗔怪的埋怨,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温暖,更多的却是赧然。

她也没想到,一个看似文弱、贪财好色的绸缎庄管事,竟会是那般深藏不露的武学高手。

若非楚擎渊恰巧经过破庙,后果不堪设想。

此事,确实是她托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