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安堂内,死一般的寂静再次降临,只余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地上散落的佛珠滚动的微响。

半晌,沈老太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干涩地问:“他……到底是怎死的?”

那管事扑通跪倒在地,哆嗦着回道:

“据……据说是昨儿个和几位同僚去了花街,喝得烂醉如泥,回府的时候……因喝多了,一头栽进了院子的荷花池里……就那么……淹死了。”

曹管事自打从上京过来,沈老太为了彰显沈家识大体,大手一挥。

便将那座带荷花池的雅致院落赏给了他居住。

此刻听闻他就死在那池子里,沈老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整张脸瞬间褪尽了血色,身子一软,跌坐回太师椅中,抓着扶手的手抖个不停。

“完了……”二老爷沈仲文亦是面如菜色,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咬牙低语,

“死哪儿不好,偏生死在我们送的院子里!这……这不明摆着让人怀疑吗?

若是上京那边的人知晓,还不得第一个就疑心是我们沈家下的黑手!”

沈仲文看向沈老太,额上沁出细汗,低声问:

“母亲,曹会长意外身死,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他是庆王殿下派来的人,如今死于非命,我们该怎么向庆王交代?”

三老爷沈仲武也急得跺脚:“是啊母亲,您快拿个主意呀!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沈老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恐慌,收敛了神色。

她低垂着眼眸,在太师椅上沉默了片刻,似是在飞速盘算。

片刻后,她猛地抬起眼,眼中精光一闪,沉声下令:

“仲文,你立马写一封信给庆王!内容就说……曹会长之死,乃是沈万钧父女所为!

他们因姝启商会与同兴商会结怨,为报复沈家,毁了同兴商会,进而对曹会长痛下杀手!

信件用信鸽寄出,务必要赶在曹会长手下那边的消息抵达之前,送到庆王的书案上!”

二老爷沈仲文闻言,眼眸骤然一凝,迟疑道:“母亲……这,大哥他……毕竟是我们大哥!如此构陷,是否……”

他心中复杂难言,一旦坐实大哥是凶手,以庆王的心狠手辣,大哥必死无疑。

他虽不喜沈万钧,也恨他另立门户,但真要借刀杀人置其于死地,心中还是掠过一丝不安。

沈老太却根本不给他犹豫的机会,冷哼一声,打断道:

“别犹豫了!沈万钧已经不是我们沈家人了,更不是你大哥!

他不是成立了姝启商会,公然打压同兴商会吗?

这恰恰给了他杀害曹会长的动机!

我们现在首要的,是在庆王面前洗脱我们沈家杀害其亲信的嫌疑!

难道你要为了过去那点情分,让我们整个沈家陪葬不成?”

三老爷沈仲武立刻附和:“母亲说得对!二哥,大局为重,您就听母亲的,快写信吧!”

沈仲文看着母亲决绝的眼神和弟弟催促的神情,知道已无转圜余地,终是咬牙点头:“……好。我这就写。”

话落,他便朝厅外高声唤道:“来人,笔墨伺候!”

丫鬟很快捧上笔墨纸砚,沈仲文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字斟句酌地写起那封足以要了沈万钧性命的告密信。

写罢,他吹干墨迹,折叠封好,立马让人去后院取来信鸽,将书信系在信鸽腿上,亲手放飞。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那信鸽飞出沈家大院一段路程后,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声袭来!

“嗖——”

一支利箭精准无比地射穿了信鸽的胸膛,将它牢牢钉在了一棵古树的树干上。

一名身着夜行衣的暗卫,从树影中跃出,得意洋洋地从树上拔出还插着鸽子的箭矢,快步来到易容成周发的无影面前,献宝似的扬了扬手中的信鸽:

“影哥!你看,我这次的箭法够准吧?一击即中,没让它飞出金陵城半步!”

说着,他将那支还带着血腥气的箭矢连同死鸽递了过去。

无影接过信鸽,扯下腿上的信封,随手拆开看了一眼,神色一冷,而后一把将信封揉碎丢弃。

他对着暗卫赞许地点点头:“嗯,有进步,没白费王爷平日里的教导。”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王爷离开金陵前特意交代,让你继续留在沈家外围监视,密切关注他们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书信往来,绝对不能让他们有任何机会,将金陵的任何消息送到庆王手中。”

暗三立刻收起嬉笑,换上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抱拳沉声道:“是!暗三定会守好沈家,绝对不放出一只苍蝇,绝不辜负王爷的信任!”

无影拍了拍暗三的肩膀,语气缓和了几分:

“好兄弟,这里就交给你了,务必小心谨慎。我还要去绸缎庄当值,不能耽搁太久。”

说罢,他转身看了一眼沈家方向,目光落在万姝院的位置,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们王爷对这位沈大小姐还真是格外特别,就连离开金陵前,都要先帮她把曹会长这块绊脚石给悄悄搬掉。

看来,往后对待沈云姝,我必须更加恭敬,万万不能有半分怠慢。

他这般想着,不由得暗自为自己往后劳碌奔波的命途暗自叹气。

曹总管一死,同属庆王心腹的周发,便成了接手其会长职权的不二人选。

一想到接踵而至的繁杂琐事,周发心头五味杂陈,又闷又复杂。

他既盼着借此执掌实权,更能顺理成章追查沈家隐匿的财物,心底藏着几分隐秘的亢奋;

又隐约预感往后必将分身乏术,免不了一番操劳烦累。

怀揣着这交织纷乱的心绪,他与暗三辞别,转身融进了金陵沉沉的暮色里。

......

与此同时,万姝院内。

长青神色凝重地向云姝汇报了曹会长意外溺毙之事。

云姝正执笔批阅商会账册,闻言笔尖一顿,愕然抬头,眼底满是惊诧:“你说那个曹会长……死了?”

长青压低声音,谨慎地回道:“是。外头都传说是意外,说他昨夜醉酒,失足栽进了府中的荷花池里,淹死了。”

云姝放下笔,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这曹会长死的未免太过草率!

一个大男人,即便醉得不省人事,身边岂会没有小厮护着?

就算无人搀扶,一个成年男子,失足落水还能淹死在自家花园的池塘里?

她总觉得此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蹊跷。

但无论如何,曹总管死了,对于正与同兴商会对峙的姝启商会而言,绝非坏事。

她敛去眼中思量,抬眸问道:“如今,接管同兴商会会长位置的,是谁?”

长青神色古怪,似乎对此结果也颇为意外,沉声道:“是……周发。”

“周发!”云姝失声惊呼,眼中惊愕之色更浓。

那不就是楚擎渊的贴身暗卫——无影吗?!

如此看来,曹会长之死,十有八九便是楚王殿下的人所为。

楚擎渊果然杀伐果断,行事迅捷如风,才短短几日功夫,就让无影顶上了这个关键位置。

也间接替她扫清了商盟成立后最大的障碍。

云姝心头微震,细细思忖:现在的周发接任同兴商会会长,确实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他暗地为庆王效力,明面上是沈家二房周氏的兄长,他成为同兴商会的新会长,双方必然乐见其成。

而对于她而言,这更是天大的好事。

周发能名正言顺地手握同兴商会的核心权力,日后无论是追查庆王谋逆的线索,还是掌握沈家内部的动向,都将便利许多。

想到此,云姝深吸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楚擎渊此举,亦是在向她赔礼吗?

还是……仅仅是为了更方便地利用姝启商盟?

她抿了抿唇,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对长青淡淡道:“知道了。此事不必再向外打探,静观其变即可。”

“是,小姐。”长青应下,悄然退下。

——

自从曹会长横死,周发上位以来,同兴商会内部便暗流涌动,几近分裂。

那些在商会里经营多年的元老们,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个新任会长。

在他们眼中,周发不过是个靠着裙带关系上位的混子。

平日里游手好闲,贪杯好色,在绸缎庄管事任上时也是尸位素餐,凡事都推给手下。

这样的人,怎么配坐同兴商会会长的宝座?

嫉妒与不满在元老们心中发酵,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毕竟周发背后站着沈家二房,连沈老太都拍板认可了他的任命。

他们这些做下属的,只能敢怒不敢言。

不过,这种内乱,恰恰是周发最愿意看到的局面。

越是混乱,各怀鬼胎的人就越容易露出马脚,庆王一系的阴谋也就越容易浮出水面。

为了坐稳这个位置,这几日,周发一改往日不着调的形象。

竟真的像模像样地全身心投入到商会事务中。

每日早早就到商会,学着批阅公文,接见客商,处理纠纷。

严谨得让一众等着看他笑话的老家伙们都有些傻眼。

这周发......何事改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