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有旧日酒肉朋友或下属来邀他喝酒听曲,周发也竟破天荒地一一回绝。

面对旁人探究的目光,他只是昂着头,一脸傲然地甩下一句:

“我现在是商会会长了,自然要做出一番成绩,让那些老家伙瞪大眼好好看看,到底我行不行!”

这话虽狂,却堵得那些元老哑口无言,只能冷笑着退下,依旧摆出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周发也不在意,他也没空理会这些人的看法。

因为此时此刻,他正身处昔日曹会长办公的书房之中,趁身边无人打扰,准备搜寻有效的线索。

门窗紧闭,帘幕低垂,他熟练打开书房门进入并反栓上门框。

而后开始在书房内翻箱倒柜,寻找起来。

他先是检查了书案抽屉的暗格,又在书架后摸索。

翻了一圈,终于,在一排看似寻常的古籍丛书中,指尖触到了一个异样的硬物。

周发微愣,将那几本厚重的古籍稍稍挪开。

露出了一个隐藏在书脊之后的、巴掌大小的黑色皮质小盒。

与那些古籍排放在一起,外表厚度、颜色与古籍一样,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盒子做工精致,却没有任何标识,显然是用来存放极为私密之物。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心想:曹会长这类人,向来喜欢给自己留一手后路,这盒子里装的,想必就是他的“保命符”了。可惜,如今这筹码,归他周发了。

他利落地打开黑皮盒的搭扣,盒内果然整齐地码放着几封未拆封的信件。

信封上既没有落款,也没有地址,只按时间顺序编了号。

周发随手抽出一封较新的,撕开封口,展开信笺快速扫视。

只看了一眼,他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骤然锐利如鹰!

信上的内容,竟是曹会长与一位身份隐秘的“贵人”的往来密报!

其中不仅详细汇报了同兴商会近期针对姝启商会的打压计划,

更提到了一笔即将通过绸缎庄渠道,秘密运往皇陵附近某处的特殊物资,

信末还隐晦提及了沈家旧部安置及必要时清除不稳定因素的字眼!

只可惜,对方终究谨慎,通篇未见那位“贵人”的名讳半字。

此物关系重大,须得寻个绝对可靠之人,亲呈于王爷手中,方能稳妥。

他迅速将信笺依原痕折好,归入黑皮匣内,又将那黑皮匣贴身藏入怀中,严丝合缝。

一切收拾停当,他轻拂衣袍,神色一敛。

又变回了那副看似慵懒散漫、实则深不可测的“周发”。

推开书房门,他步履从容地走了出去。

......

借着同兴商会内部分崩离析之势,再加上“无影”不时递来的关键内幕。

短短半月之间,姝启商会便如春笋破土,迅猛崛起。

在沈万钧与云姝的精心谋划下,一家家挂着“姝启”匾额的铺面,如雨后菌菇般在金陵城中铺展开来。

它们无一例外,都紧邻着沈家旧铺,所售之物与沈家别无二致,却件件精良、价格更优。

一时间,沈家商铺门前冷落,客流尽数被隔壁的姝启吸走。

沈家苦心经营的信誉更是直线崩塌。

不过半月,沈家商铺的收益便直接腰斩,缩水竟达六成之多。

账本摊在桌上,数字触目惊心。

沈家二老爷与三老爷盯着那一片惨淡的红字,急得嘴角起泡,坐立难安。

沈老太将震怒的目光落在二儿媳周氏身上,厉声斥道:

“当初就不该允你那不成器的兄长接任曹会长之位!你瞧瞧现在,好好的同兴商会,都要被他拆成散架子了!”

周氏垂首而立,被训得抬不起头来,心中一阵发虚。

她兄长究竟有几斤几两,她比谁都清楚。

让他去接那曹会长的班,当初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如今商会内乱四起、外强中干,其实早就在她的预料之中。

可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当初举荐兄长,也是众人一致通过的,如今出了乱子,倒全成了她的不是。

沈老太眉头紧锁,忽又想到一事,疑惑道:“奇怪,我们送往上京的信件已过数日,怎么至今杳无音信?”

二老爷擦了擦额角的汗,试探道:“莫非……王爷正忙于千金的婚事,一时疏忽,未曾细看?”

世人皆知,庆王对其唯一的独女宠溺至极,这倒也不无可能。

沈老太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有这个理。看来,只能等我们亲赴上京参加婚宴时,设法见上庆王一面,才能把这边的情况掰扯清楚了。”

说罢,她目光转向二老爷,吩咐道:“仲文,既然王爷至今未派能人前来接替曹会长之职,往后便由你协助周发,一同打理同兴商会……”

在这商会之中,虽没了曹会长,沈老太的话依旧掷地有声。

“是,母亲。”二老爷连忙应声,“儿子定当竭尽全力,协助周会长稳住同兴商会的局面。”

二老爷沉吟片刻,又道:“其余各项事宜,还请母亲从上京归来后,再做定夺。”

说到这里,他略微一顿,语气转低:“母亲,原本计划绸缎庄有一批货要运出,如今曹会长已逝,先前的安排被打乱,这运货计划是否继续?”

沈老太闻言,眼中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道:“照原计划行事。若那边收不到货,届时问罪的,怕就不止你我了。”

“那是。”二老爷咽了口唾沫,“只是这出库一事,交由何人负责才妥当?”

“你与周发一同督办。”沈老太目光锐利,语气不容置疑,“务必盯紧了,确保这批货安然出库,万无一失。”

“是,母亲!”

——

这半个多月,云姝几乎整日窝在万姝院里,埋头打理姝启商会的大小事务,许久未曾去见沈家其他人。

这日,沈老太身边的一名心腹婆子过来传话:

“大小姐,老太太让我带个话,回上京的行程提前了,定在三日后辰时出发。”

云姝指尖一顿,微微一怔。

自她回到金陵,竟已不知不觉过去了两个多月么?

心中不禁感慨,这两个月风波迭起,诸事缠身,忙得连日子都模糊了。

她颔首应下:“知道了,替我回禀祖母,三日后辰时,我必准时与众人一同出发。”

“是。”婆子得了准信,匆匆一礼便退下离去,不敢多耽搁。

去上京参加顾清宴与楚萱郡主的婚宴,此事父亲尚不知情,须得告知,商会这边的事务也要一并交接清楚。

“长青、青竹,备马车,随我去父亲那儿。”

——

“什么!?你要去上京,参加那对狗男女的婚宴?!”

沈万钧听闻,霍然从椅子上站起,脸色骤变,连连摆手:“不行,绝对不行!那龙潭虎穴,你去不得!”

云姝见父亲反应激烈,不慌不忙起身将他按回座位,柔声安抚:“爹,您先消消气,听女儿把话说完。”

她重新坐定,语气温和却条理清晰:“楚萱郡主亲自遣人递了请柬,沈家女眷皆在受邀之列,我若推拒,便是藐视皇族、对郡主大不敬。”

“况且,女儿如今是昭德郡主的义女,陛下亲封的‘清河郡主’,纵然楚萱想借机折辱我,也未必能如愿。待到了上京,自有义母照应,您不必太过忧心。”

即便云姝说得周全,沈万钧仍是眼圈泛红,咬牙道:“姝儿,那郡主分明是存心羞辱你!她偏挑这个时候请你赴宴,用心何其歹毒!”

云姝唇角勾起一抹淡笑,眼神却清冷:“若我心里还在意顾清宴,那自然是奇耻大辱;可如今我已不再在意,那便不过是一场闹剧罢了。至于最后是谁难堪,还真不好说。”

她稍作停顿,又道:“另外,这次我打算带上安儿同行。义母一直惦记着她,正好借此机会,让她见一见安儿。”

沈万钧沉默片刻,终是长叹一声:“罢了……你们路上千万小心,尤其是与沈家人同行,更要处处提防。”

“放心吧,爹,参加完婚宴,我与安儿便立刻动身回来。”云姝郑重承诺。

三日后清晨,天光初亮,云姝便携安儿,带着青竹、汀兰、紫苏、长青及几位护卫,准时出现在沈府大门前。

此时沈家人已整装待发,门前停着四辆极为雅致的马车,另配了几辆装载箱笼的货车,显然是预备献给庆王府的贺礼。

云姝扫了一眼,心中暗哂:为了讨庆王府欢心,沈家倒是真舍得下血本。

沈老太远远瞧见她,立刻堆起笑容招手:“姝丫头,安儿,你们来了,就等你们了,快上车,咱们这就出发。”

云姝淡笑点头,在青竹等人的簇拥下,轻盈登上了其中一辆马车。

其余几辆,则分别由沈老太、周氏母女、王氏母女各自乘坐。

就在车夫扬鞭欲行、车轮将动未动之际。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着一道清亮的女声——

“等等!”

这声音一出,云姝心头一跳,连忙掀开车厢布帘,映入眼帘的正是那道熟悉的身影,不由一怔:“师姐,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