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德市，欧克拉区。

“你要查的事情，我已经查到了。”

咖啡馆内，“盖兹比先生”和赫尔克里先生相对而坐，后者正小心翼翼地将烟叶填入他的宝贝烟斗。“盖兹比先生”坐的椅子上还残留着些干涸的血污，那是上次他自己留下的血。

“这件事很费力，几乎所有痕迹都被掩盖得天衣无缝，相关人员都对此三缄其口。”

赫尔克里先生边塞烟叶边说。

“不过，最终我还是在医院发现了多伦德.伦蒂尼还‘活着’的记录。”

“果然......”

“盖兹比先生”一推金边眼镜，嘟囔了一句。

赫尔克里先生塞好烟叶，狠抽一大口，在烟草芬芳从肺腔内重新转悠出口后继续说道：

“在这份记录里，伦蒂尼家族出手保护了多伦德.伦蒂尼，对外依旧宣传他已死去，但他实际上在抢救下活了过来。目前，他们对多伦德先生进行了严密的保护，并且正在暗中彻查凶手。”

“我们都知道这不可能是真相。”

盖兹比先生颔首道。

多伦德.伦蒂尼的灵魂就在他的手上，他已经证实了对方的身份。

“既然如此，那个假死的多伦德.伦蒂尼一定是假的，有人在我离开之后进入了手术室，处理了尸体，伪装成了活着的多伦德先生，进而以他的身份完成了后续的事情。”

“从过往的经验来看，这大概率是‘绯红’没跑了。”

“的确，我的朋友。”赫尔克里先生表示赞同。

“他已经这么做过一次，而且有再做一次的充分动机。”

“是的。”

“盖兹比先生”点头道：

“‘烈日的胎盘’。不管是他自己想得到它，还是想阻止莫里亚蒂得到它，这都是相当巧妙的一步棋。现在，‘多伦德先生’已经被伦蒂尼家族内部秘密保护了起来，外面的人很难碰到他。”

“而这应该就是他把凶杀手法设计得这么离奇的原因。包括凯希女士在内，伦蒂尼家族已经有三个人接连遇害，家族成员现在应该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会是自己。“

“和一名真正的侦探说明案情比和调查局的人说明起来轻松得多。”

赫尔克里先生打趣道：

“‘绯红’使用的凶器确保了这一计划得以顺利实施。它既能让多伦德先生不当场死亡，又能确保他不可能被任何常规医疗手段抢救回来。”

“而把多伦德先生带到摩天轮上去，则是出于将他的遇害公示的考虑。如果第一发现者是多伦德先生的家眷，伦蒂尼家族很可能会将这件事进行内部处理，从而让‘绯红’错失取而代之的机会。”

“至于他在没有接触任何安眠药物的情况下陷入长期昏睡的原因......”

“操纵血液的能力能轻松做到这一点。”

“盖兹比先生”补上了最后一处疑点。

“我对这种能力很熟悉。只要将脑部供血降低，降低血液循环的速度，不论让一个人睡多久都可以。”

“如此一来，这起案件的不合理之处就都解释得通了。”

赫尔克里先生做出了总结。

“按照这套演绎，‘绯红’现在已经潜入了伦蒂尼家族内部，正在想办法接近‘烈日的胎盘’。”

“莫里亚蒂大概也想不到，他谋划了几个月的事情，竟然被别人在几周内完成了大半。”

“不，朋友，或许并非如此。”

赫尔克里先生又吐了口烟。

“莫里亚蒂并不避讳装傻。如果落得下风，他未必会急于翻盘，而当他出手的时候，往往出乎所有人意料。”

“曾经，我就被他这么阴过一次，而仅仅是一次，就让我们全盘皆输。”

“您想起关于过去的事情了吗？”

“过去的我一定是做过太多次记忆清除了，现在虽然想起了一些，但也相当碎片化。”

“不过，我并不确定告诉你这些合不合适，毕竟你说过，‘镜头’下的未来不能被更改。“

“没事，但说无妨。”

记忆世界的“自己”的经历让自己对命运的轨迹产生了全新的理解。

如果命运真的存在能够“选择”的道路，那么，了解“过去”的收益远高于风险！

“很多人死了。”

赫尔克里先生没有继续抽烟，把没烧完的烟叶倒进了烟灰缸里。

“发生在门国和哈希姆王国的两场战争造成了数以十万计的死亡，政权被反复颠覆了五六次，每一次都伴随着新的冲突。”

“我一直都在英国，为H部门提供情报支援，并追查大英皇室内部为新世纪开膛手提供援助的成员。”

“但莫里阿在那时出手了。他在贝尔马什监狱下方引爆了一颗新的炸弹，迫使警方重拾当初被中断的调查，最终还是查到了我的头上。我被迫逃亡到苏塞克斯，在那里隐姓埋名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而当我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无力回天。”

“我们没有时间了，距离末日只剩短短几年，根本没有推翻‘遭殃计划’，另起炉灶的机会。”

“那，我呢？”

瑞文问道：

“过去的我去了哪里，您还记得吗？”

赫尔克里先生摇了摇头。

“在零星的记忆之中，我的朋友，你再也没有出现过。”

“黑兹太太死了，我听说她是自然死亡，在睡梦中安详善终。H部门被上层直接接管，所有试图反抗上层的势力都不复存在。”

“不。”

“盖兹比先生”摇头否认。

“T部门一直都在暗地里反抗上层。只不过，他们的反叛发生在造氧计划实施之后，就是当初您和我说过的的那次叛变。”

“阿波罗的叛变。”

赫尔克里先生微微一愣，在思忖片刻后得出了答案。

“‘米涅瓦’的叛变。是的......这样也说得通。你还知道别的吗？”

“现在发生的事情，很有可能就是T部门的反叛计划的延续。”

“盖兹比先生”回答道：

“这是‘诅咒’。是当初的背叛者‘米涅瓦’不惜对他的全部后代施加诅咒也必须让他们替自己完成的事情，至少，这是我目前得到的唯一一个说得通的解释。”

“所以，我还想再信‘绯红’一次。哪怕不是全信，但让他得手也远比让莫里亚蒂得逞要好得多。”

“失败的造氧计划已经没法让人类再支撑多久了。如果不能找出更好的办法，我想相信他，如果‘过去’的我失败了，那他也许能够为我们开辟出一条新的出路。”

“在决定信不信他之前，我们必须对局势有足够的把握。”赫尔克里先生补充道：

“既然伦蒂尼夫妇都还活着，我们现在也有办法接近伦蒂尼家族内部。因此，我建议我们以第三方势力的形式直接参与争夺，而非支援或妨碍任何一方的协助者。”

“如果最终取得‘烈日的胎盘’的是我们，我们就掌握了最终的选择权，而要是‘绯红’得到了它，情况也不至于落到最坏。”

“将局面从‘一打一‘扳到‘二打一’吗？”

“盖兹比先生”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伦敦之眼。

“可以。而且，我觉得有必要再加码一次。”

“迄今为止，已经有五批‘新移民’陆续进入了欧克拉区，数量虽还没达到总人口的三分之一，但也接近这个数字的一半。”

“因此，我提议现在开始外迁本地人，从企业和工厂开始。这么做能将莫里亚蒂和‘绯红’逼得更紧，促使他们尽快行动。”

“当然，这也可能让他们采取更加极端的措施，但对我们来说也同样是机会。我会立刻去找伦蒂尼先生，争取得到突破，还在调查局地下的凯希夫人就拜托您了。”

“我有个提醒，从现在起，我们必须要将情况考虑到最坏。”

赫尔克里先生的目光注视着和“盖兹比先生”相同的地方。

“罗兰告诉了我很多莫里亚蒂对‘真理算法’的改良和应用。我们得假设，他能够用真理算法计算出我们想做的每一件事情，作出的每一个计划，哪怕是临时起意的想法，也有可能被他‘看’出来！”

“现在，莫里亚蒂就像是一个真正的‘预言家’。尽管他还没有足够的力量随心操控未来，但他本身的能力也足够强大。”

“我们这边也不输给他。”

“盖兹比先生”自信地说道：

“迈克罗夫特超级电脑已经调试完毕，而且有了足够的数据支持。莫里亚蒂能用的东西，我们接下来也能用！”

如果先前的局面是从打暗牌变为了打明牌，那么现在，他们与莫里亚蒂间的博弈就变为了将纸牌一张张朝对方脸上扔！

“风暴最猛烈的时刻要来了。”

赫尔克里先生仿佛自言自语般，不舍地看着烟灰缸中仍闪烁星火的上好烟叶。

“我在这方面的直觉总是很准。这次，它带走的人可能包括你，也可能包括我。”

赫尔克里先生仿佛自言自语般，不舍地看着烟灰缸中仍闪烁星火的上好烟叶。烟草上的星火转瞬即逝，一颗接一颗地熄灭在了冷玻璃上。

见此，赫尔克里先生不禁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真没想到，过了那么久，我还是有那么点想当拯救世界的英雄啊！”

............

虚海，诡雾群岛。

高傲挺拔号迎着海风，在一座座移动的活岛间穿行。鲸鱼伊卡洛斯和法厄同在数海里外带着路，喷出一股股亮青色的水雾。

瑞文已不再需要猫儿来驾驶高傲挺拔号。他分出了一个临时化身来当舵手，一个来当大副，另外一个同时管理全部轮机，还有一个负责瞭望。

除此之外，他尽可能地把临时化身的数目节省到了最低，以最大限度地减少能量消耗。在海上航行的这段时间里，他一直都在钓鱼，试图捕捞上一些有营养的“大家伙”。

像卡梅隆一样直接吞吃活岛是一种获取能量的好办法，但他对自己现在的实力没有数，一个搞不好，自己把体内的能量耗光了都未必能够对付得了一头海怪。

而要是在虚脱状态下马上再度遇敌，连战利品都来不及消化，那他就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鲸鱼们似乎也清楚他的需求，一路欢快地鸣叫着，朝周围的海域发射引力波。不一会儿，拖网就已经沉得快拖不上来了。

“怎么那么多海星？”

瑞文把满满一拖网的彩色海星拉上甲板，这才发现它们都是伊卡洛斯身上掉下来的。这些海星占据了渔获的一半，而且还在忙不迭地吞吃网里的其他鱼类。

“这东西，能吃吗？”

瑞文用一条流体触须卷住海星，卷入自己的体内，试图在躯干内部创造出和卡梅隆一样的吸收器官。

五分钟后，他真的成功用身体吸收了这只足有人头大小的海星，而且感受到了能量的填补！

“还别说，这东西蛮‘补’的！小行星投影上滋养出的海星果然不赖！”

当黄昏开始闪烁的时候，瑞文和四个临时化身同时开弓，把所有海星都“吃”进了肚子里，随后，又在空气中闻到了孪生鲨身上刺鼻的氨水味。

“也不知道这东西‘吃’起来怎么......呕！我在想什么呢？”

对于臭味的厌恶最终还是盖过了摄取能量的本能。瑞文点起鲸油灯，借助黄昏的余辉，用六分仪观测海水。

“我们已经朝西北方向航行了快一千海里了。照理说，总应该看见些什么了吧？”

“呜......”

法厄同沉稳的鸣叫声让瑞文打起了精神。

高傲挺拔号下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大群蛇形的阴影，最大的一条甚至比船身还要长！

“是教授曾经吃过的那种鱼啊。”

瑞文回忆起了自己和父亲在海上的唯一一次遨游，当时他趴在“亚空巨鲸”的背上，和对方聊了许许多多在于对方分别之时的经历。

蛇形巨鱼们快速向前游动，汇聚到距离高傲挺拔号船首约两三海里处。在那里，已有数百条黑漆漆的影子聚成一团，头部聚成一圈，在午夜的海水中贪婪地扭动着。

当船灯照向漆黑海面的时候，它们围着的东西也随之显现。

那是一具“尸骸”。

一具城镇的“尸骸”！

此时此刻，这座城骸正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又像是某种事物的倒影，边缘烂溶溶的，仿佛被水泡胀的死鱼尸体。

那些蛇形巨鱼们竟然在啃食这座城镇的尸骸！一口接一口，仿佛这道死去的影子是美味的食物！

“找到了。”

“这就是，埃尔斯巴里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