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瑞文左眼血流不止,弗朗哥.卡内基却并没有表现出和对方的同伴们一样的惊慌。

“年轻人,需要紧急处理吗?我可以让老板找急救箱出来。”

“不了,谢谢。”

瑞文摇了摇头。他隐隐察觉,这是自己的身体作出的一种保护机制。自己刚才盯着那个“洞”看太久了,倘若真的看见了外面的东西,那问题肯定不止眼睛出点血那么简单!

自己的视力并没有受到损害,别的地方也看不出什么问题,因此,他并不打算放弃这个问询的机会。

“弗朗哥先生,您能告诉我,卡内基集团现在的规模有多大吗?”

“这个嘛,据我所知,世界上绝大部分国家都有卡内基集团的产业。它们大多占据了当地业界内的龙头地位,还有不少产业和国家机器直接挂钩。”

“当然,我对这些事情一向不管不问。说到底,这也不是我应该关心的问题。”

“那,您清不清楚,有人在外面摆放安德鲁.卡内基的雕像这件事情?”

瑞文拿起餐巾纸,用像擦鼻血一样稀松平常的态度擦掉了脸上的血,无视丁睿皱起的眉头,接着询问道。

“我们把这种事情称作‘卡内基崇拜’。它不是卡内基家族期待的事情,但就是这么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弗朗哥.卡内基点了点头。

“安德鲁.卡内基是一个被后世美化过的形象。但事实上,他的存在与否在我们内部其实一直都有争议。”

“换言之,他其实不一定存在……”

瑞文的头皮不由一阵发麻。他将眼罩重新拉到左眼上,将那小小的六边形“洞口”遮住。弗朗哥.卡内基的脸重新回到了他的面前,“洞口”被那张脸给重新封上了。

迄今为止,自己所了解到的东西,究竟有多少是“真相”?又有多少,只是纯粹的“谎言”?

又或者,除了眼前的这个“六边形”之外,其他所有的东西,其实都只是一个逻辑完全自洽的……

巨大的“谎言”?

“听好了。”

现实世界,弗朗哥.阿特米斯的脸孔愈发扭曲!乱线在他的脸上疯狂交织,阴影愈发深邃,亮面反射着窗外的阳光!

“听好了,听好了,听好了。”他又接连重复了好几遍相同的话语。

“在现状被打破之前,这会是我们最后,最后一次见面。我会前往最深,最深的地底,那是安德鲁.卡内基曾经试图靠近的终点。也许,也许那里会有我想找的东西。”

“什么东西?”

弗朗哥老先生愈发没头没尾的话语让瑞文很是烦躁。

“突破口。”

弗朗哥老先生回答道:

“这个世界的一切,全都被‘谎言’包裹着。如果,如果找不到突破口,我们,我们所看见的……就,就永远都不会是‘真相’。”

“慢着,如果您有办法直接前往地底,能不能让我也过去?”

瑞文忙问道:

“我现在也需要去地底,我要去找人!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我没法带你一同前行……这对你我来说,都太过,太过危险。”

“不过…...我可以为你扫清你眼前的障碍。”

“真的?”瑞文精神猛然一振。

“是的,只要你记住我接下来的话。”

“即便知道了‘真相’,也必须,必须保守秘密。否则,一切最终,最终只会迎来灭亡。”

话音落下,弗朗哥.阿特米斯闭上嘴巴,面孔彻底消失在了一堆乱线之中。

然而,这一大团乱线却开始自行排列重组,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乱线越过了房间的界线,迅速地朝另外半个房间侵蚀,墙纸,地板,壁炉……一切都在迅速被线同化!

“这,他想把整个空间全部都变成线?!”

瑞文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想错了。

吞没房间的线迅速开始升维,变为了一个个“平面”,平面又迅速扩张,化作一块块光滑的“棱镜”!

“棱镜……阳光!”

瑞文顿时明白了弗朗哥老先生的用意!祂在整栋小屋全部化作棱镜之时闪身脱出,对着卡梅隆大喊道:

“抓住那些棱镜,用它们抵挡阳光!”

瑞文话音落下,身躯再度开始膨胀,化作了空洞巨龙,丝线从身上的每一块鳞片中飞出,每一条丝线抓住一块棱镜,高举在空中!

与此同时,卡梅隆的腕足们也采取了相同的举动!数千根腕足同时探向小屋,卷起棱镜,举向不同的角度。

阳光在下一瞬间从岩顶的缝隙中冒出!

刷!

成千上万块棱镜瞬间折射出光柱!阳光在棱镜间高速穿梭,瞬间照亮了整个地底!

叮。

弗朗哥.卡内基放下了空酒杯,拍了拍脚下的波奇。

“我该带波奇去外面兜兜风了,总不能让它一直陪我干些对它来说毫无意义的事情。”

“和你聊天相当愉快。事实上,我其实大概能猜出你是什么人。”

“嗯?”

瑞文眉头微微一紧,而桌旁的丁睿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不用担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但是,我知道你未来的道路一定充满着危险,远远超乎你的想象。”

瑞文盯着对方的眼睛,等待着对方说出关于未来的信息。

如果眼前的这名存在才是“真实”的象征,那么不论是敌是友,他一定都会试着干涉未来!

“不过,不是没有希望。”

弗朗哥.卡内基脸上露出了笑容。

“直觉告诉我,只要你愿意承受痛苦,远比你先前所经历的一切更加多的痛苦,也许,你真的能够得偿所愿。”

“这对你来说是一次试炼,如果你能坚持过去,或许,就能够对你的本质完成真正的超越。”

说完,他站起身,牵着金毛寻回犬,步伐轻快地走出了酒吧。临走前,波奇还回头看了瑞文一眼,吐了吐狗舌头。

“那家伙......你就这么让他走了吗?”

丁睿难以置信地问道:

“还有,刚才你究竟是怎么回事?需要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吗?”

“我没什么。”

瑞文拿出一张纸巾,慢慢地擦拭起了左脸上残留的血迹。抹完血的纸巾变成了淡粉红色,他的指甲内还夹着暗红的血垢。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下,瑞文拿起了瞄了一眼,脸色微微一沉,桌上的三个酒杯在同时微微一震。

随后,他站起身,慢慢朝着酒吧门口走去。

“你现在又要去哪?”丁睿很是不解,忙开口阻拦。

“只是出去透口气。”瑞文摇了摇头。

“你还回来吗?”

“有可能吧。如果我不回来了,你们待会就直接回家,我会回去吃晚饭的,还有,我之后会好好向你们说明一切的。”

瑞文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失魂落魄。他像是要到外面寻找什么似地走到唐人街对面,走过美妆店和发廊,钻进潮湿的小胡同。

然后,如愿看见导演拿着摄影机,拍摄着地面上的什么东西。

“怎么了?”

导演察觉到了瑞文的靠近,扭头问道。

“你在拍什么啊?”

瑞文自然而然地走了过去,将目光投向导演镜头所指的方向,看见了下水道里的苔藓。

一窝椭圆形的白色小蛋,正静静地卧在苔藓之中,数量约有十几颗。

“这是,蛇蛋吗?”瑞文想起了自己在纪录片里看过的蛇蛋。

“这是玉米蛇的蛋。看,它快要孵化了。”

导演慢慢地调整焦距。只见,那窝蛇蛋顶端的一颗正在微微地动着,似乎有个白色的小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拱着,试图钻破蛋壳而出。

“这一大窝蛋待会都会孵化成小蛇?”瑞文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不。只有这一个。”

导演摇了摇头。瑞文又盯了那窝蛇蛋一会儿,确实只有顶端的一颗在动。

“蛇蛋的孵化率很低,外加这里并不是合适的巢穴,只有它活了下来。”

小蛇的脑袋逐渐浮现在了蛋壳下方。那是一颗粉红色的小脑袋,眼睛是鲜红色的,柔软的蛋壳之下,还能隐约看见它那纤细的信子。

“说起来,你第一次拍摄的影片,也是一条玉米蛇啊!”

瑞文的目光慢慢认真了起来。他屏住呼吸,看着那不断在蛋壳里挣扎的小蛇。它看起来非常柔弱,比半根筷子还细,这薄薄的蛋壳对它来说似乎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

等了老半天,那小蛇都没有钻破蛋壳。它的挣扎频率越来越低,幅度也越来越弱。

“它好像快不行了。”

“嗯。这种事情有时候也会发生。”

“要不,帮它一把?”

瑞文伸出手指,指头的阴影落在那颗蛇蛋上,几乎要将它完全盖住。

可他却因此僵在了原地,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如果,这个世界之外,也有什么东西正在和自己做着相同的动作呢?

“还是算了。”

导演举着摄影机,对准逐渐停止挣扎的蛇蛋。

“死在蛋壳内,也是结局的一种,不要干涉它。对了,你还没回答我,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散个心,这次是真的最后一次了。”

瑞文掏出手机,将上面的信息展示给了导演,那是来自K教授的信息。

“前线告急,沙国联军即将对门国新政权发起全面攻击,已经有多座城市陷入激战。”

“今天我不会回去了。我要赶下午六点的飞机,直接飞往前线营地。到了那边,我再联系丁睿他们,让他们开始后勤工作,到时候我再和他们道歉,我相信他们能够理解。”

这次,瑞文只打算自己一个人前往前线,连查理都不带,毕竟他们在战场上派不上什么用场。

诚然,查理在阿佛里肯的那次夜袭之中出了不少力,但那次毕竟是临危受命,且阿佛利肯的陆地民兵们手上最多也只有几门迫击炮。

可这次不同。

联军的手上握有战斗机,握有导弹,以及各种各样精良的武装!这是一场真正的现代战争,就算真的要拼刀拼抢,也只有“生化人”他们那样的顶级杀手能够胜任。

而临阵指挥官,自己一个就足够了。

“好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得走了……嗯?你又干嘛?”

瑞文低头,发现导演不知何时腾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我跟你去。”

“你?你去有什么用?说起来,你怎么突然变得那么积极了?”

“我要去记录。”导演拿着摄影机回答道:

“记录这场战争,还有,记录你的存在。”

“这算什么……嗯,这勉强算个理由吧。”瑞文低头看着逐渐停止挣扎,步上兄弟姐妹后尘的蛇蛋,耸了耸肩。

如果自己真的能够打破命运,那么自身的存在也许真的会消失。

但是,如果有导演在,瑞文相信对方一定能够将这一切记录下来。不管未来向何种道路发展,那导演至少能够证明,自己曾经来过。

“行吧,我正愁去哪找一个司机。我可不放心你一个人过来,万一你那加州时间还没倒回来,我可不想让飞机等你整整三小时。”

瑞文说着,绕过胡同,到唐人街外的车行去租了一辆二手车,钻入了副驾驶座。

“走!我们还有六个小时,能从这里慢慢逛去机场。这段时间我太紧张,几乎都没好好欣赏过纽约的风景,现在刚好是机会。”

这辆车子是烧汽油的,导演开不惯。两人钻研了半天传统汽车的仪表盘,又上网查了一堆资料,可算让这车平稳地跑了起来。

一路上,瑞文拿着导演的摄影机,拍着车窗外的风景,快活得不行。车子从36号码头旁一掠而过,穿过格林尼治村,在华盛顿广场公园附近兜了一圈,又往帝国大厦的方向开去。

一条条街道在他们的眼前掠过,远处是一座座山脉,一栋栋高楼。曼哈顿大桥横跨于波光粼粼的河面,和阳光融合在一起!

“啊,在那边停下车,我去买个柠檬派。”

“拐到那边去,那个热香饼在这一带挺出名的……要牛油味还是焦糖味?”

“那边的废楼看起来有点意思,往左靠,我要拍那张女郎海报。”

“开慢点!我没法聚焦那块招牌了……喂!怎么还有鸽子投弹!”

“导演,我要去那边的沙滩那看海。”

看海的时间没超过十分钟,但瑞文却感觉自己在那里待了一个世纪。

先前一直无暇欣赏的风景在这最后的悠闲时光中变得无比鲜活!瑞文贪婪地欣赏着所有他不曾注意的东西,将美的丑的尽收眼底!

如果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假的,那他倒希望它变成一部巨大的公路电影,最终的成片并不重要……不,最终的成片还是很重要,但正如公路片的目的地从来不是重点一般,他甘愿这部电影永远拍摄不完,永远逃亡在拍摄的道路上。

可惜,越是这么想,终点到来的就越快。

转眼之间,两人就已经站在肯尼迪机场附近的加油站里,舔着这场旅行的最后一个冰淇淋了。

“接下来,就要从公路片变成战争片了。”

瑞文看着远处沉入山脉的夕阳,黑暗又将绕行地球一圈,陆续笼罩全世界的人类。

“没记错的话,你好像从未涉足过类似的题材?”

“嗯。没有。”

“所以你才这么紧张吗?”

“嗯。有一点。”

“何止一点?你刚才给我点烟的时候手都在抖。”瑞文一语拆穿对方。

“嗯。很紧张。”

“这么害怕踏出舒适圈吗?”瑞文在对方改口后调侃道:

“如果,这次我们能够全身而退,那就按照原计划回中国暂避风头吧。我可以教你说中文,那样你就不会觉得中药牙膏成分表很酷了。”

“好。”

“……你是导演,你应该很清楚,这种电影语言通常代表着以后没有这种可能性了吧?”

“嗯。”

导演停顿了一下,又说道:

“但我希望这是真的,而观众,也会希望这是真的。”

“前提是咱们两个角色没有太讨人厌。”瑞文耸了耸肩。

“至少我相信主角不会。”导演的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笑容。

“不然,观众也不会看到这里。”

瑞文伸出手,却发现冰淇淋不知何时流了他一手。

“算了。走吧,向未知前进。”

“嗯。向未知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