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傲挺拔号慢慢驶向了埃尔斯巴里的影子。蛇形巨鱼们在船灯的照射下稍稍游开,但很快又被食物重新吸引了回去,继续啃食起了城镇的遗骸。

刷!

一条流体触须冷不防地从水面下升起,卷起了其中一条较小的鱼。瑞文将自己的身躯膨胀至五六倍大,从体内探出更多触须,三下五除二,就将这条数米长的怪鱼吞吃下去!

没过一会,围在尸骸旁的鱼已经被他吃了一大半,最大的几条试图反抗,但在看见对方膨胀了近二十多倍的身躯之后,只得灰溜溜地钻入水底。

瑞文将自己的身躯压缩回常人大小,跳下甲板,行走于平静的波涛上,在埃尔斯巴里正上方的水面停下,低头看去。

死去的城镇和活着的城镇很像,但是他一眼就能看出它死了。埃尔斯巴里的房屋和街道和他上次造访时一模一样,但砖块和屋檐上却隐约泛着惨白的“死气”。本应爬在砖缝中的苔藓和蘑菇被尘埃取代,一切悬挂在空中的东西都在向下垂,仿佛尸体从白布下耷拉出的一只只手。

瑞文一头扎进水中,向水下钻去,很快就触及了影子空间溶烂的边界。埃尔斯巴里周围环绕着大量乱流,下方的海床被砸烂了一大块,海水不停地向下漏,搅成一个个巨大的漩涡。

随着他钻入影子空间的尸体,空气重新回到了他的肺部,但那空气同样污浊不堪,让人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窒息。

瑞文从水中站起,倒立着站在了埃尔斯巴里的街道上。城镇的尸骸是倒着的,屋顶指向深海的黑暗。他沿着街道慢慢向前走,沿途看进一个个窗户。

房屋内部有着一具具男人的尸体。

比起活人留下的躯壳,它们看起来更像一件件天生的死物,如雕像般耸立在各个角落中,姿势定格在各种动态上。微笑,攀谈,行走,睡觉,发呆。

这些全是“女巫”。

是被女巫们寄生的那些男人。瑞文甚至能认出昔日和他攀谈过的几个:灰胡子苏西,忧郁的珍妮莎,块头大如黑熊的艾拉。

“这些,都是‘绯红’干的?”

曾经鲜活的女巫们此时变成了城镇尸体的一部分,如同埃尔斯巴里一个个死去的毛孔,一条条停止生长的头发。瑞文还记得和她们说过的每一句话,他们上次见面还是在前年的瓦尔普吉斯之夜上。

他也是在那时第一次见到了夜女士,那名串联起一切命运的大巫,他的“造物”,他的“创造者”!

夜女士现在在哪?

她不会也死在这里了吧?

瑞文和他的临时化身们在街道和房屋间寻觅起来,女巫们的尸体被一具具发现,全都定格在某个鲜活的动态上,气死沉沉。除了男人之外,他也发现了不少女人的尸体,从他目前所了解的信息来看,她们大都不是真正的女巫,至少不是血统纯正的女巫,前者几乎全部都被“绯红”给烧成了灰烬,只留下一张嘴或其他器官。

这些尸体中没有任何灵魂,也没有任何可供他获取的记忆。

如今,他和本体的“连系”断了,没法再从本体那里借“眼睛”。

绕了一大圈后,瑞文回到了那座与地表西部相似的圆形广场。

他没找到夜女士的尸体。

她已经离开了吗?还是……

被“绯红”杀死了第二次?

“夜晚的尸骸”肯定已经不在这里了。瑞文又从头搜索了一遍,除了更多死去的女巫和普通女人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现。

“导演没打算向我解释清楚这一切…...”

第二次回到空荡荡的广场,瑞文看见了那些在广场上跳舞的男人和女人。埃尔斯巴里即便平时也是一副热闹繁荣的景象,在它死去后也维持着死寂的活跃。女巫和女人们的身体定格在踏步和扭动之中,东歪西倒,有的保持双脚离地的跳跃姿态,侧躺在地面上。

女巫们被“绯红”杀了第二次。

这一次,再也没有“爱神”复活她们。

沙沙!

“谁?”

瑞文警觉地转过了脑袋。在影子空间的尸骸之中,活物走动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

他没有追上去,而是反手朝整个埃尔斯巴里抛出了“囹圄之茧”!这东西在探索一座死镇时派不上什么用场,但是在死镇里找寻一个活人,那就易如反掌了!

发出脚步声的的确是个“人”,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人”。

那“人”停在了埃尔斯巴里的边缘处,站在原地不动,似乎刚才是故意发出脚步声吸引他,让他注意到自己的。

下一秒,瑞文就将身躯隐入空间缝隙,穿梭到了那“人”的所在地。

“怎么是你?”

“你来这里干什么?”

在他眼前,身穿黑色仿西装外套,留着短卷发,戴着金表的“叛徒”瑞文交叉双臂,静静地等候着他。

“导演知道你会来,也想和你见面,但他现在抽不开身,所以换我来了。”

“别紧张,本体听不到我们的对话。现在,我和你一样是自由之身。”

“你和导演是一起行动的?”

瑞文并没有放松警惕。他很庆幸自己刚才吃掉了那一大群蛇形巨鱼,汲取了充足的力量,虽然没有把握一定能打得过这个化身,但要是对方突然撕破脸,他有足够的信心全身而退。

直觉告诉他,这个化身掌握了一些不寻常的力量,这种力量体现在他身上散发出的无形压迫感上,硬要说的话,好像有一点像他当初对付的“国王”!

“是的。”

“叛徒”瑞文用轻松的口吻回答道。

“嗯,更准确地说,是我主动找上他的。”

“你找上他?你是从什么时候掌握他的位置的?”

“在我得到莫里亚蒂的其中一个分身的记忆之后。”

“叛徒”瑞文回答道。

“莫里亚蒂的记忆……你向我们隐瞒了多少?”

“实话实说,并没有多少,更准确地说,只有一件。”

“叛徒”瑞文从兜里摸了摸,摸出了一包薄荷烟。

“来不来一根?这可是我的珍藏,抽一根少一根。别问我从哪弄到的。”

“给我把事情解释清楚。”瑞文没有伸手去接,目光依旧保持高度警惕。

“别打哑谜!”

“你以为我想吗?”

“叛徒”瑞文耸了耸肩。

“别忘了,我们可是‘奥法守秘人’,太多的秘密,我们说也说不出口。”

“要不,你试着把我干掉?如果你拿到了我的灵魂记忆,那自然就会了解一切,而且也不算泄密。当然,我可不会坐以待毙,而根据我的计算,目前我的赢面比较高。”

“如果你不是来向我解释的,你来干什么?”

“说服你来帮忙啊!目前,我算是在被本体‘追杀’,而能找的帮手越多越好。齐格飞先生和‘盖兹比先生’走得太近,我不好找他,你目前是最合适的。”

“……你觉得这现实吗?”瑞文无语地看着对方。

“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却指望我能信你,帮你?”

“当初帮你恢复‘自由身’的,是我。”

“叛徒”瑞文斟酌了一会,从烟盒内抽出一根烟,又摸出了打火机。

“至于另外两个人,我一直都找不到机会。”

“所以,是你害我变成现在这样子的?”

瑞文不由翻了个白眼。如今的自己处处受限,想用能力都得顾忌着自己的身体状况!

“你不认为这是件好事?”

对方的反应让“叛徒”瑞文有些惊讶。

“我怎么可能觉得这是件好事?”瑞文没好气地反问道:

“现在的我可不止要顾我自己一个人。虚海的情况越来越不稳定了,前段时间才刚来一次海啸,以后保不准还有什么地震啊台风啊火山喷发啊之类的灾难到来。”

“以前我还有本体当能量源,现在倒好,把海啸挡回去就让我累个半死,要是发生更严重的事情怎么办?”

“如果你真想和我站在一边,就想办法给我连回去,那样,我兴许还能帮你向本体说两句好话。”

“唉。”

“叛徒”瑞文摇了摇头,长叹了口气。

“看来真理算法也有弱点。关于‘我自己’的事,我不一定能算的对。”

“抱歉,连回去是不可能的了。但是,只要帮我,我们也许就能彻底改写剧本,让一切悲剧逆转。”

“你们要干什么?”

“这我不能告诉你。”

“啧。那反过来好了,我问你问题,你回答是或不是,成吗?反正是我已经知道的事情,说出来也不算泄密吧?”

瑞文想起了“守秘”本质的规则,这样也许真的能钻空子。

当然,前提是对方是真的想告诉自己一切,却碍于必须“守秘”而不能开口。

“嗯......也许可以,你试试看。”

对方的反应让瑞文稍稍放松了些警惕。

“好吧。毁灭埃尔斯巴里的人,是‘绯红’对吧?”

“没错。”

“叛徒”瑞文点了点头。

“‘绯红’的目的,是夺走‘夜晚的尸骸’?”

“是的。”

“除了‘夜晚的尸骸’,他还需要‘烈日的胎盘’?”

“对。”

“叛徒”瑞文想了想,又补充道:

“不止这些。”

要是问这家伙其他东西是什么,他铁定又要“装死”,瑞文暗忖。

“总之,你们......‘绯红’需要这些的目的是成为上位存在,他想取代‘爱神’的位置,对吗?”

“算是,不过打住,我现在有点好奇,你是怎么知道的?”

“叛徒”瑞文说完,不慎被烟呛了一口。

“你没有知道的必要。”

瑞文回敬了“自己”一句,暗暗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问。

本体那边或许已经同步了很多新消息,但自己这一周都在海上,压根没法掌握那边的实时信息。

最终,他试探着开口道:

“‘绯红’那家伙,真的打算背叛‘漆黑编织者’吗?”

“这个问题,得从不同角度看待。”

“叛徒”瑞文同样斟酌了一段时间。

“如果本体知道了我们的计划,祂肯定会认为那是背叛。”

“但是?”

瑞文边问边微微弓下了背,作出应对危险的姿态。

“我这么说好了。”

“叛徒”瑞文说道:

“‘飞鸟奋力欲破壳而出。蛋即世界。欲新生者必先摧毁世界。’”

“这是《德米安》里的话......”

瑞文的记忆中有这样一句话。

“没错。”

“叛徒”瑞文抽了下手,防止烟头烧到手指。

“既然你就是‘我’,应该能够明白我的意思。”

铛!

回应他的,是一把鲜红的血镰!

一杆螺旋血矛从“叛徒”瑞文的手心中伸出,将血镰挡在了咽喉之前。镰锋浅浅没入了他的皮肤,流下了两条鲜血。

“我再重复一遍,把话给我说清楚!”

瑞文的双目中流露着明显的杀意!

“我也重复一遍,我不能说。把话说清楚了,不仅我要死,你也拿不到我的灵魂。”

“叛徒”瑞文摇了摇头。

“所以,唯一的办法只有你杀了我,那样你就清楚了。不过,这也就意味着导演少了个帮手,而你要是一时理不清状况,又未必能及时顶替上去。”

“另外,我做好了准备,而你还得把相同的准备再做一遍才能帮得上忙。综上所述,要是你想杀我,我可不会手软。”

“‘绯红’现在在哪里?”

瑞文恶狠狠地质问道:

“让‘绯红’亲自来见我!我要和他谈谈!”

“导演现在很忙,你目前见不到。你现在只能选择,帮或不帮。”

“我可不会被你牵着鼻子走!”

咣!

第二名临时化身从“叛徒”瑞文身后显现,举起血镰就劈了下去!

“叛徒”瑞文不紧不慢地扬起另一只手,第二根血矛从地面穿出,不偏不倚地插穿了那名临时化身的脖子!

眼见临时化身遭遇不测,瑞文立刻掐灭对方,回收能量。死去的临时化身现在可不能浪费,他必须尽可能地节省能量,以和对方拼死一搏!

“我最后说一遍,让,‘绯红’,来,见,我!”

剩余的三名临时化身,也在此时从三个不同方向现身,将“叛徒”瑞文给包围了起来。

“唉。”

眼见此情此景,“叛徒”瑞文又叹了口气。

“看来,谈判破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