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神经病。”
被男人用尽全力地紧紧箍在怀里,叶清栀整个人明显地愣了一下。
隔着薄薄的病号服,男人胸膛里那剧烈而失控的心跳声,“砰、砰、砰”地砸在她的耳膜上。混合着淡淡烟草味与成熟男性荷尔蒙,犹如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她彻底裹挟。
几秒钟的怔忡过后,“轰”的一声,叶清栀那张原本苍白如纸的清丽脸蛋,瞬间像是被火烧着了一般,一直红到了纤细的脖颈根!
在她的记忆里,她和贺少衍明明还是单纯的青梅竹马。
可现在,一觉醒来,天翻地覆。
她不仅跟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结了婚,甚至……甚至还共同孕育了两个孩子!
这种强烈的时空错乱感和身份的陡然转变,让只有十八岁心智的叶清栀简直无所适从。她那双无处安放的素手僵硬地悬在半空中,连指尖都在无意识地蜷缩,原本软在男人怀里的身子,也一寸寸地变得僵硬。
贺少衍本就有着侦察兵般敏锐的直觉,怀中小女人哪怕是最细微的肌肉紧绷,都分毫不差地传递到了他的神经末梢。
他眸光微黯,缓缓地松开了箍在她腰间的手臂,拉开了一点距离。
男人低下头,视线直勾勾地落在了叶清栀的脸上。
只见她死死地咬着泛红的下唇,那双清透水润的杏眸根本不敢与他对视,长长卷翘的睫毛犹如受惊的蝶翼般剧烈扑闪着,整张脸涨得绯红,满是羞怯与局促。
贺少衍的呼吸一滞。
结婚这六年里,叶清栀对他向来是疏离的,就像是一杯永远温吞的白开水,哪怕是在床笫之间最亲密的时候,她也多是隐忍地承受。
这样鲜活的、因为他一个拥抱就羞涩得连脖子都红透了的叶清栀,是他这两千多个日日夜夜里,做梦都不曾见过的模样。
男人冷硬的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那原本浓重的阴霾也散去了些许。
“好了,我不闹你了。”
贺少衍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与暗哑,“你刚醒,感觉怎么样?现在有哪里不舒服吗?”
听到他主动转移了话题,叶清栀如释重负般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这才微微放松下来。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缠着厚厚纱布的后脑勺,秀眉微蹙,小声地嘟囔了一句:“我的头……还有点疼,像是针扎一样。”
贺少衍脸上的神色瞬间凝重了几分,他点了点头,骨节分明的大手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解释道:“你的后脑勺被人用重物狠狠砸了一下。医生说,脑袋里可能还有未散的淤血,加上你送来的时候失血过多,伤了根本。虽然刚才已经让护士给你打了止痛药,但这种创伤性的疼痛,难免还是要熬一熬的。”
叶清栀听着他沉稳的嗓音,那股因为头痛而引起的烦躁奇迹般地平息了不少。
经历了这么一场兵荒马乱的大起大落,她那具本就虚弱的身体早已经透支到了极点。
“我有点累了……”叶清栀顺势缩进了有些冰凉的白色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困倦的杏眸,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我想睡觉。”
“好。”
贺少衍点了点头,动作自然地替她掖了掖被角,眼神深邃而温柔:“那我不打扰你了,你安心睡觉。我就在外面,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看着叶清栀乖巧地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贺少衍这才放轻了脚步,转身从病房里退了出去。
“咔哒”一声,病房的门被轻轻带上。
站在走廊冷白色的白炽灯下,隔着门上的玻璃小窗,贺少衍静静地注视着病床上那抹纤弱的熟睡身影,长长地、沉重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虽然清栀醒了,脱离了生命危险,但看她现在这副记忆全失、懵懂如少女的模样,是完全指望不了她能提供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了。
想要把失踪的贺沐晨完好无损地找回来,还得靠他自己去把这海岛掘地三尺!
想到那个生死未卜的五岁小儿子,贺少衍的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嗜血的戾气。
他转身大步朝着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走去。
推开卫生间的门,贺少衍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当他抬起头,目光触及到镜子里那个男人的瞬间,他自己都不可遏制地愣住了。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个极其狼狈的男人。
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短发此刻凌乱不堪,眼窝深陷,眼底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猩红血丝。下颌线上那一圈冒出青茬的胡须,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平添了十几岁的沧桑与颓废,那身向来平整威严的军装也皱巴巴地挂在身上,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落魄。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贺少衍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难怪刚才清栀见到他的时候,会震惊得连连后退,甚至根本认不出他来。
别说是记忆停留在十八岁的叶清栀了,就连他贺少衍自己,都快认不出这个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疯子是谁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敛去眼底的情绪,转身走出卫生间,找来了在走廊外驻守的警卫员,低声吩咐道:“去,回军区家属院,给我拿一把剃须刀和一套换洗的干净衣服过来。速度要快。”
“是!首长!”
十分钟后,警卫员气喘吁吁地将东西送了过来。
贺少衍回到卫生间,站在镜子前,用剃须刀将那扎人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随后,他脱下那身沾染着尘土与汗味的脏衣服,直接拧开淋浴的冷水阀门。
冰冷刺骨的水流兜头浇下,刺激着他紧绷的神经,也强行洗刷掉了他这四十八小时以来的颓靡与疲惫。
当贺少衍再次推开卫生间的门走出来时,他已经换上了一身笔挺崭新的军绿色常服。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眉眼间的锋芒重新收拢,那个杀伐果断、矜贵冷峻的贺首长,再次回到了这具躯壳里。
然而,他才刚走出没几步,眉头便猛地皱成了一个死结。
在走廊的另一端,一男一女正行色匆匆地朝着病房的方向走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穿着做工考究的列宁装、通体透着贵妇派头的徐娘半老,正是他的母亲——陆婉清。
而跟在她身后的,自然就是她的助理小远了。
见到这两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贺少衍那张刚恢复了冷峻的脸庞瞬间沉了下来。他大步迎了上去,挺拔的身躯直接挡在了病房五米开外的走道中央。
“你们过来干什么?”
贺少衍的语气极冷,毫不掩饰语气中的不耐烦与排斥,“这里是医院重地,没有你们的事。”
陆婉清停下脚步,保养得宜的脸上闪过一丝僵硬,但很快又端出了长辈的架子。
“你这叫什么话?”陆婉清挺直了脊背,理直气壮地反驳道,“我听说我那可怜的孙子被人绑架了,我儿媳妇还被人打成了重伤进了医院。这都出事整整两天了!我这个当婆婆的,听到消息难道不该心急如焚地过来看一眼吗?这有什么问题?”
贺少衍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揪出那伙人贩子,根本没有半点心情跟母亲在这里辩论什么婆媳情深。
他有些烦躁地抬手捏了捏突突直跳的眉心,转身走到走廊一侧靠窗的通风口。
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贺少衍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啪”的一声划根火柴点燃。他用力地深吸了一口,任由那辛辣的烟雾在肺腑里滚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隔着缭绕的青烟,男人那双鹰隼般的黑眸冷冷地扫向陆婉清:“海岛现在全面戒严,到处都在排查歹徒,这里不安全。你带着小远,尽早买船票回京都去吧。”
看着儿子这副油盐不进的冷漠模样,陆婉清的眼底划过一抹急躁。
她踩着皮鞋快步走上前,一把从贺少衍的嘴里夺过了那根抽了半截的香烟,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
“抽抽抽!沐晨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还没找到人吗?!”
陆婉清皱着眉头:“你亲生儿子都不见了,你竟然还有心情在这里抽烟?!还有叶清栀呢?她不是醒了吗?她怎么说?有没有向你们交代那几个人贩子到底长什么模样、有什么特征?!”
她连珠炮似的问话,字字句句都透着一种异乎寻常的迫切。
贺少衍垂眸,冷冷地看着地上那截被碾碎的烟头,嗓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她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陆婉清的瞳孔骤然一缩,“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贺少衍抬眸,锐利的目光直刺向她,“医生说,她的头部遭受了重击,导致了退行性失忆症。她现在的记忆,直接倒退回了六年前——也就是我们还没有结婚的时候。她现在,根本就不记得曾经和我结过婚,更不记得自己生过两个孩子。至于那天下午发生的事,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句话一出,走廊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陆婉清的脸上,不可控制地浮现出了一抹震惊的神色。
她转过头,跟身旁一直吭声的小远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下一秒,陆婉清猛地转回头,难得地失去了往日的贵妇从容,声音不受控制地放大了好几分:“那……那她是不是也根本不记得,她母亲失踪的事了?!”
贺少衍的目光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那双深邃的黑眸多看了陆婉清一眼,眼底划过一抹探究的狐疑。
奇怪。
清栀失忆,忘了丈夫和孩子,正常人的第一反应都应该是关心孩子该怎么找。可母亲为什么会突然对“丈母娘失踪”这个6年前的旧事表现得如此在意,甚至反应这么大?
不过转念一想,许汀兰当年毕竟是陆婉清最要好的闺蜜。自己儿媳妇把她最好的朋友失踪这件惨痛的事情给忘了,陆婉清作为故交,一时间难以接受,倒也说得过去。
贺少衍压下心头的疑惑,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沉声确认道:“对。她的大脑把这些痛苦的事情自我屏蔽了。她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已经失踪了。”
此话一出,陆婉清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原本还带着几分急切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她一下子死死地咬住了自己涂着口红的下唇,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渗出血来。那张保养精致的面容,在此刻显得难看要命,眼神里更是变幻莫测。
走廊里陷入了死寂。
“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急事要处理。”
就在贺少衍准备开口赶人的时候,陆婉清突然硬邦邦地甩出这么一句话。
她没有再往病房的方向看一眼,也没有再过问一句那个生死未卜的孙子,直接转过头,对着身后的男人喊了一声:
“小远,走!”
话音未落,她便踩着那双皮鞋,带着小远投也不回地顺着原路快步离去。
贺少衍挺拔地站在原地。
他双手插在军装裤兜里,看着母亲这莫名其妙杀过来、又莫名其妙脸色铁青地逃走的背影,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
良久,贺首长终于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从牙缝里冷冷地挤出三个字:
“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