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少衍深邃黑眸,静静地凝视着病床上的叶清栀。

沉默了良久,他才缓缓启唇。

“在你的十八岁。”

“在你十八岁的那个夏天,我们领了证。”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叶清栀的杏眸一下子睁得滚圆,满是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十八岁的夏天?

也就是说,在她的记忆刚刚结束的那个节点之后……

“三个月以后……我们就结婚了?”

叶清栀的声音因为震惊而不自觉地拔高了一度,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写满了荒谬,“为什么?!”

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想要从这个荒诞的现实中抽离出来。

怎么可能呢?

叶清栀太了解自己了。她从小就是一个按部就班、温吞守规矩的女孩,在她的认知里,她考入京都大学物理学系,正是满心欢喜准备在学术上大展宏图的时候。她骨子里是个以学业为重的人,怎么可能会在十八岁,就这么草率地跟一个男人结了婚?

更何况,在她十八岁的记忆里,眼前这个叫贺少衍的少年,虽然长得极其俊美,但性格却傲娇别扭又暴躁,一天到晚冷着张脸,他们之间根本连半点风花雪月的情爱苗头都没有啊!

“贺少衍,你是不是在骗我?”

叶清栀清丽的眉头紧紧蹙起,眼神里满是防备与怀疑,“我不是那种会为了感情放弃学业的人。我不可能在十八岁的时候嫁给你,这根本就不符合我的性格……”

看着她这副据理力争的鲜活模样,贺少衍的心脏,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楚。

是啊,她多理智,多清醒。

曾经的她,确实是那个满心只有物理方程式的书呆子。

如果不是当年那场天塌地陷的变故,像他这种总惹她生气的毛头小子,就算再努力十年,恐怕也难以名正言顺地将她拥入怀中。

“是真的。”

贺少衍没有被她的质疑激怒。他只是微微俯下身,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一瞬不瞬地锁着她的眼睛。

“清栀,你十八岁那年,确实嫁给了我。不仅如此,我们还共同孕育了两个孩子,他们今年,已经五岁了。”

又是这句话。

残酷的时间线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无情地切开了叶清栀最后的幻想。十八岁结婚,十九岁生子,孩子五岁,现在二十四岁。

一切的逻辑严丝合缝,根本容不得她自欺欺人。

叶清栀呆呆地看着男人那双深邃且布满哀伤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成分,只有一种让人窒息的沉重。

心脏突然没来由地一阵紧缩,一种强烈的不安宛如藤蔓般迅速缠绕上她的心头。

如果她真的是一个理智、以学业为重的人,那到底是什么样足以颠覆人生的变故,才会逼得她不顾一切地在十八岁那年,仓皇地嫁给了贺少衍?

“十八岁……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清栀的嗓音发着颤,她小心翼翼地看着贺少衍,连呼吸都变得轻微起来,“为什么……我会选择在十八岁的时候嫁给你?”

贺少衍看着她这张写满惶恐的小脸,不忍,却又不得不亲手撕开那道血淋淋的伤疤。

因为,他们失踪的儿子,还在等着这个清醒过来的母亲去救命。

“因为你的妈妈,许汀兰教授……失踪了。”

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并且,从你十八岁那年夏天开始,一直到你二十四岁的今天,整整六年……都没有找回来。”

叶清栀的大脑在一瞬间陷入了晕眩。

妈妈……失踪了?

那个总是笑得温婉、会在她迷茫时摸着她的头轻声安抚的妈妈,那个她在这世上最深的依靠,竟然……不见了?!

叶清栀那张本就苍白的脸庞,瞬间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透明如纸。她整个人僵在病床上,巨大的悲痛将她这具只拥有十八岁心智的灵魂彻底吞没。

大颗大颗晶莹的泪珠,毫无预兆地从那双清透的杏眸中滚落,砸在纯白的被单上,晕染出一圈圈深色的水痕。

她没有歇斯底里地大哭,只是那么呆呆地流着泪,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贺少衍看着她这副支离破碎的模样,眼眶瞬间红得滴血。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擦拭她的眼泪,却又在半空中生生顿住,生怕自己粗糙的指腹会划伤她。

不知过了多久,叶清栀那急促的呼吸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她红着眼眶,挂着满脸的泪痕,透过模糊的视线,再次看向了面前这个 沉稳的男人。

十八岁的她,虽然天真,但在悲痛过后,那颗属于理科学霸的冷静大脑,依然本能地开始了运转。

在这个举目无亲、母亲失踪的绝境里,十九世纪六十年代的世道何其艰难。一个孤苦无依的漂亮女大学生,就像是一块掉进狼群里的肥肉。

“所以……”

叶清栀带着浓浓的鼻音,哽咽着,一字一顿地拼凑着当年的真相,“在你被贺家接走之后……听到我妈妈失踪的消息,是你从部队不顾一切地赶过来陪着我。”

“因为只有你护着我,我才能在这个世道里活下去……我们,才结了婚。是不是?”

贺少衍那冷硬的下颌线死死地紧绷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红着眼圈、却聪明得让人心疼的小女人,沉重地点了点头。

“对。”

只有这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听到这个肯定的答复,叶清栀再次陷入了沉默。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摇摇欲坠的泪珠。她的大脑虽然失去了这六年的记忆,但只要代入十八岁那个失去了母亲、天塌地陷的自己,她完全能够想象得到,那是一段多么暗无天日、多么让人绝望的日子。

而在这个男人出现之前,她甚至不敢去想自己该如何面对那一切。

片刻后,叶清栀缓缓抬起头。

那双被泪水洗涤过的眼眸,注视着贺少衍。

“谢谢你。”

“贺少衍,肯定是你一直陪着我,我才能熬过去那么痛苦的日子。”

贺少衍猛地愣住了。

他那双锐利冷酷的眼眸,此刻掩饰的错愕与震惊。

他死死地盯着叶清栀,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你……你说什么?”

“这是……你的心里话吗?”

男人那只握着她的手,不知不觉中加重了力道。

要知道,这六年里,这桩婚姻简直就是套在他脖子上的一道枷锁。他一直觉得,当年是自己卑鄙,是自己趁人之危!

二十岁那年的贺少衍,像个患得患失的疯子。他看到她因为许汀兰失踪而失魂落魄、任人欺凌,他害怕失去她,害怕她被别人抢走,于是利用贺家的权势和她的无助,用一纸结婚证强行将她绑定在了自己身边。

他一直觉得,她心里是怨他的,怨他趁火打劫,怨他用婚姻折断了她求学的翅膀。

他在这段感情里,爱得卑微又暴躁。

可现在,她竟然跟他说——谢谢?

看着男人那副如遭雷击的表情,叶清栀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

“为什么不是心里话?”

十八岁的少女,没有二十四岁时那份被岁月磨平的内敛与防备,她的情感直白而纯粹。

叶清栀反握住男人那粗糙的大手,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贺少衍,我了解我自己。哪怕我当时再怎么绝望,再怎么无助,如果我不愿意,没有人能够逼我嫁给一个我不爱的男人。”

“如果我最终选择了嫁给你,那肯定是因为……你给了我足够的安全感。”

女人的声音温和而柔软,“我肯定是心甘情愿嫁给你的。所以我很谢谢你,谢谢你在那个时候,没有抛下我,谢谢你陪伴我度过了最难熬的岁月。”

心甘情愿。

贺少衍死死地咬着后槽牙,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他沉默了许久。

随后,男人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消毒水味的冷气。

下一秒,他猛地倾身上前,伸出那双结实有力的铁臂,一把将坐在病床上的叶清栀,无比轻柔、却又带着一种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的力道,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啊……”

叶清栀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堵宽阔坚硬的胸膛。

鼻尖瞬间被男人身上那股夹杂着极淡烟草味以及强烈男性荷尔蒙的气息彻底填满。那是属于二十六岁贺少衍的味道。

男人的下巴紧紧地抵在她的颈窝处,那圈青灰色的胡茬扎得她娇嫩的肌肤隐隐发疼,可她却没有挣扎。

因为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强大如神祇般的男人,此刻正在她的肩膀上,压抑地、微微地发着抖。

十八岁的叶清栀,远比二十四岁的叶清栀更加单纯,更加坦率,也更加好懂。

她没有那么多的顾虑和冷淡,她用最直接的方式,剖析了自己当年的内心。

而抱着她的贺少衍,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二十岁、在感情里横冲直撞、只会用暴躁来掩饰自卑的毛头小子了。

二十六岁的贺首长,历经战火,成熟、冷酷、手握重权。

他已经长成了一棵足以真正为她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清栀……”

男人的嗓音沙哑,带着一丝隐忍的哽咽,贴着她的耳畔,一字一句地立下誓言:

“你放心。既然你是心甘情愿嫁给我的,那我贺少衍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对不会让你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