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在这标榜仁义道德的儒家圣地,也无人会真正在意一个被退回小侍女的命运,只会觉得是她“不合用”,换一个便是。

江海这才明白为何阿兄要去参加武试,为何要奋力摆脱渔户贱籍。

他脑海中闪过张夫子昨夜讲解“仁”“恕”“恻隐之心”时那温和而庄重的面容。

夫子口中的仁者爱人,恻隐之心人皆有之,难道不包括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会恐惧会哭泣的人吗?

江海的心剧烈地抽痛起来。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只知埋头苦读、一心想着早日帮到兄长的懵懂少年。

一股从未有过的沉甸甸的责任感和一种源自儒家本心的怜悯,压过了他的无措。

这一刻,江海仿佛知道日后应该做些什么,应该学些什么了。

江海将眼前的少女扶了起来,然后温声道:“起来吧,我不会撵你走的。”

素素闻言这才止住了眼泪,可怜巴巴地道:“公子,真的吗?”

江海笑着点点头:“没错,以后你便留在我这里。只是你在我这里不是‘侍女’,而是朋友,平辈论交如何?”

素素有些呆滞,朋友?

她一个奴婢有什么资格和鹿蹊书院的学子做朋友了。

要知道鹿蹊书院的学子再不济,也能通过乡试成为士子,哪怕当个教书先生或者县衙书吏也不是一个奴籍之人能够亲近的。

“奴婢不敢。”素素再次拜下。

江海叹了口气,再次将她扶了起来。

“以后在我这里不用跪,不然我可就不要你服侍了。”

江海假装小小地威胁了她一下,不然素素动不动就跪下,这让他感觉十分别扭。

素素怔怔地看着江海,她感觉眼前的这名公子,好像与其他人有些不同。

“其实我也只是一个渔户,户籍也是贱籍,你在我面前不用拘谨。”

素素再次呆住了,这怎么可能。

鹿蹊书院的学子怎会是一名渔户。

见素素不信,江海给她讲起了捕蚌心得。

虽说捕蚌一直都是江澈做的。

但生在赤水河边,对于捕蚌、捕鱼,他还是十分熟悉的。

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江海,素素有些发懵,公子真的是一名渔户?

说着说着,素素突然打断了江海。

“公子,再不吃朝食的话,可就赶不上本次院中小试了。”

江海闻言才意犹未尽地停止讲述。

“有空我再细细与你讲讲赤水蚌的生活习性和出没地点。”

素素笑着点点头,没有丝毫不耐烦。

看着素素端上来的朝食,不顾她的惶恐,江海将她一并拉在桌上,然后才开始吃了起来。

素素提醒地正是时候,吃完饭确实是书院的小试。

别看它只是一场小试,它却决定了鹿蹊书院的学子们在哪个书堂学习。

昨日张夫子告诉过江海,鹿蹊书院内部分为三级书堂,上堂明德堂、中堂正心堂、下堂格物堂。

虽说江海并不知晓这三级书堂有什么区别。

但张夫子让江海务必进入上堂明德堂学习,说是这对于江海的儒道修炼极为有益。

张夫子对于收江海为徒一事,极为保密。

他并未向外声张江海是他的关门弟子。

反而张夫子在尽可能地隐瞒这个秘密,他还告诫过江海,暂时不能向外界透露拜入了他的门下。

张夫子并未给江海在鹿蹊书院学习开方便之门,直接让他进入上堂明德堂学习。

唯一的照顾就是他每日晚上都会亲自教导江澈一番。

但这也足够了,仅仅两日的教导,江海便感觉自己受益良多。

鹿蹊书院的小试每三月都会举行一次,这也是书院学子们极为重视的一次考试。

所以出了门后,江海便看见来来往往,走路都拿着书籍在背诵的学子。

若是江澈在此看见这一幕的话,一定会感叹梦回高考了。

江海跟随素素来到了一处凉亭。

这个凉亭非常之大,凉亭之下设置着一个个书案。

书案之上摆放着文房四宝,显然这里就是小试之地了。

“公子,我就送您到这里。”说完素素便退下了。

江海走进凉亭,发现书案之上写着一个个名字,显然是规定了学子们入座的地方。

他走到凉亭最后才发现了自己的座位。

书案位于角落,旁边几案也多是些衣着朴素、神情紧张的学子。

而凉亭前方靠近讲席的位置,坐着的学子气度明显不同,或矜持自若,或相互低声谈笑。

江海并不在意位置,找到自己的名字便坐了下来,静待考试开始。

他心中默诵着这两日张夫子教导的要点,尤其是关于儒家经典义理的理解,并未注意到凉亭入口处一阵轻微的骚动。

只见几位身着白锦缎儒衫的学子联袂而入,为首一人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一股天然的优越感。

他们一出现,凉亭内许多学子,纷纷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微微躬身以示尊敬。

这是书院不成文的规矩,下堂、中堂学子遇见上堂师兄,需起身行礼。

江海正沉浸在思绪中,加上他初来乍到,张夫子也未曾提及过这等繁文缛节,竟浑然不觉,依旧端坐在自己的角落书案前。

这一对比下来,江海的身影显得极为明显。

这立刻引起了那明德堂学子的注意。

他目光扫过全场,看到几乎所有人都站起来了,唯独角落那个穿着粗布衣衫、面生的学子纹丝不动,甚至头都没抬一下,眉头顿时一皱。

“何人如此无礼?见到上堂师兄竟敢安坐如山?”一个带着明显呵斥意味的声音响起,正是那为首学子身边的一个跟班,指着江海的方向喝道。

这声音在安静的凉亭里格外刺耳,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江海身上。

江海这才惊醒,茫然抬头,发现所有人都站着看着自己,前方几个衣着华丽的学子正对他怒目而视。

鹿蹊书院的学子其实并不算多,加起来也就六十来号人。

所以看到江澈陌生的面孔时,之前呵斥之人就明白他是本次刚刚招录进入鹿蹊书院的新人。

那便更需立立威了,必须让新来之人明白尊兄重师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