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蜿蜒的群山间穿行,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轰鸣。窗外,北方的萧瑟逐渐被南方的葱郁取代,空气也变得潮湿黏腻。李诗晴靠窗坐着,戴着宽檐帽和口罩,将自己尽可能隐藏在不起眼的角落。她买的是最普通的硬座票,混在嘈杂的旅客中,像一滴水汇入河流。

离开安全屋已经三天。这三天里,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不断变换交通工具,用事先准备好的、不属于自己的身份信息登记住宿,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她不敢使用任何可能与“守夜人”产生关联的电子设备,那个自称“影”的神秘人自那晚后再无联系,仿佛从未存在过。唯一真实的,是左臂疤痕在阴雨天持续传来的、时强时弱的冰凉刺痛,以及脑海中那些愈发清晰的、关于湿热雨林的碎片影像。

信任你的直觉。“影”的话在她脑中回响。这直觉现在正尖锐地指向南方,指向那个名为“勐远”的、与缅甸接壤的边境雨林。

第四天傍晚,她抵达了边境小城勐拉。这里的气氛与内地截然不同,街道上混杂着各种肤色的人群,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热带水果和某种隐秘交易的气息。她按照“影”最初指示中一个极其隐晦的提示,找到了一家位于偏僻巷尾、招牌破旧的户外用品店。

店里灯光昏暗,货架上堆满了磨损严重的背包和军靴,一个皮肤黝黑、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正用当地方言打着电话。见到李诗晴进来,他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目光在她不合时宜的长袖外套上停留了一瞬。

“买什么?”他挂掉电话,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问。

“我需要进雨林的东西。”李诗晴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去……迷雾谷方向。”

男人眼神微动,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一个人?去那里做什么?最近那边不太平,有考察队失踪了,你知道吧?”

“我知道。”李诗晴迎上他的目光,“我是……自由摄影师,想去碰碰运气。”她递过去一叠厚厚的现金,这是她离开时带出的所有积蓄的一部分。

男人掂量了一下钞票,没再多问,转身从里间拿出一个结实的帆布背包,里面已经装好了一些基础的生存物资:压缩饼干、净水药片、一把开山刀、绳索、以及一小瓶标着当地草药图案的驱虫粉。

“东西齐了。另外,”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有个向导,可以带你走小路,避开检查站。要不要?”

李诗晴心一紧。向导?是“影”安排的人,还是当地的蛇头?风险极大。但她一个人闯入完全陌生的原始雨林,无异于自杀。

“可靠吗?”她问。

“阿雅姐带的路,从没出过岔子。”男人朝店后门努了努嘴,“她就在后面。你自己去谈。”

李诗晴犹豫片刻,还是拿起背包,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后院很小,堆满杂物,一个穿着简朴筒裙、身形瘦小却显得十分精干的中年女人正蹲在地上整理背篓。她看起来四十多岁,皮肤是长期日照下的深棕色,眼神沉静,透着一股山民特有的韧劲和警惕。

“阿雅姐?”李诗晴试探着叫了一声。

女人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李诗晴,最后定格在她试图遮掩却仍隐约可见的左臂轮廓上(尽管隔着衣服,但那疤痕的异样感似乎能被某些敏锐的人察觉)。阿雅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你要去迷雾谷?”她站起身,用流利的普通话问,声音有些沙哑。

“是。”

“那里有瘴气,有沼泽,还有……别的东西。”阿雅意味深长地说,“价钱不便宜,而且,路上你得完全听我的。不然,出了事我不管。”

“我明白。”李诗晴点头。她从阿雅的眼神里,没有看到贪婪或狡诈,反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知晓某些秘密的凝重。这让她莫名地产生了一丝信任。

交易很快达成。阿雅要求凌晨三点出发,走一条只有本地猎手才知道的古道。

后半夜,勐拉城陷入沉睡。李诗晴跟着阿雅,悄无声息地穿过寂静的街巷,融入城郊无边无际的黑暗丛林。一踏入雨林,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参天巨树遮天蔽日,空气湿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各种不知名的虫鸣鸟叫和野兽低吼从四面八方传来,形成一片喧嚣而又令人窒息的背景音。脚下是厚厚的腐殖质层,湿滑黏腻,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

阿雅果然是个经验丰富的向导,她在密林中穿梭自如,如同鱼儿游在水里。她很少说话,只是偶尔用砍刀劈开过于茂密的藤蔓,或者停下来,耳朵微动,警惕地倾听着周围的动静。

“跟着我的脚印走,别乱碰东西。”她只低声叮嘱了这一句。

李诗晴紧紧跟着,左臂的疤痕在进入雨林后,那种冰凉的刺痛感变得更加活跃,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亲和感?仿佛这片充满生机的绿色地狱,与那冰冷的青铜诅咒,存在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联系。脑海中那些破碎的影像也越发清晰——那个蹒跚的背影,似乎就在这片密林的某个深处。

走了约莫两个小时,天色微亮,林间透下些许朦胧的光线。阿雅突然停下脚步,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李诗晴凑过去,看到泥地上有几个模糊的、不属于她们的脚印,旁边还有一道深深的拖痕,像是有人或重物被强行拖拽而过。

阿雅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闻了闻,脸色变得凝重。“有人比我们先进来了。不止一拨。脚步很乱,有枪油味。”

李诗晴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是搜救队?还是……“影”警告过的,其他搜寻陈澈的势力?

就在这时,左臂的疤痕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与此同时,一阵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金属摩擦声,伴随着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的嗡鸣,穿透厚厚的植被,传入她的耳中!

这声音……和昆仑墟青铜城阙内部的共鸣声,如此相似!

声音来自东南方向,正是她们要去的迷雾谷核心区域!

阿雅显然也听到了这异常的声音,她猛地抬起头,望向声音来源,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惊惧之色。她低声用当地土语快速念叨了几句,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诅咒。

“那东西……最近醒得越来越频繁了……”阿雅的声音带着颤抖,她看向李诗晴,眼神复杂,“你要找的,到底是什么?那声音……不是山神,是……是‘山鬼’!吃人的山鬼!”

山鬼?李诗晴想起寒鸦资料里提到的、当地关于“山鬼”的古老传说。难道所谓的“山鬼”,就是“根源”污染在这片雨林中的另一种体现?

“我必须去。”李诗晴坚定地说,左臂的刺痛和那遥远的呼唤,让她没有退路。

阿雅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砍刀。“跟紧点。从现在起,每一步都可能要命。”

两人继续深入。越往东南走,周围的植被越发怪异。树木的形态变得扭曲,树皮上开始出现一些暗色的、类似苔藓却又带着金属光泽的斑块。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属于青铜的锈蚀味也越来越明显。

突然,阿雅猛地拉住李诗晴,躲到一棵巨大的榕树气生根后面,示意她噤声。

前方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上,赫然出现了几个穿着迷彩服、装备精良的身影!他们不是当地的搜救队,动作专业而警惕,正在用仪器扫描着地面和树木上那些诡异的斑块。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个不断发出“滴滴”声的探测器,屏幕上闪烁着幽绿的光点。

是“守夜人”的人?还是……其他组织?

李诗晴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她认出其中一个人侧脸——是曾经在基地有过一面之缘、隶属于另一个行动部门的陌生面孔!寒鸦的警告在她脑中响起:“守夜人”内部已被渗透,信任链脆弱。

这些人,是敌是友?

就在这时,那个拿着探测器的队员似乎发现了什么,指向李诗晴和阿雅藏身的方向!所有队员瞬间举起武器,警惕地包围过来!

李诗晴暗叫不好,正准备拉着阿雅后退,左臂的疤痕却再次传来一阵强烈的悸动!这一次,伴随着悸动的,是一股突如其来的、浓郁得化不开的白色瘴气,不知从何处涌出,迅速弥漫了整个林间空地!

能见度瞬间降至不足一米!

“小心瘴气!”迷彩服队伍中有人惊呼,阵型瞬间被打乱。

趁此混乱,阿雅一把抓住李诗晴的手腕,低喝一声:“走!”

两人借着瘴气的掩护,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更深、更密的雨林黑暗中。身后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和紧张的呼喝声,但很快就被翻滚的瘴气和雨林的喧嚣吞没。

这瘴气来得太突兀,太巧合了。简直像是……在帮她们?

李诗晴一边拼命奔跑,一边感受着左臂疤痕那尚未平息的灼热。是陈澈吗?是他在冥冥中引导,甚至……保护着她吗?

这个念头,让她在无边的恐惧中,生出了一丝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希望。

而她们身后,那片被诡异瘴气笼罩的空地上,穿着迷彩服的队长按着耳麦,低声汇报:

“目标区域发现高浓度异常能量反应……并有不明身份人员活动迹象,疑似……‘标记’携带者。请求进一步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