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两人已经洗去了脸上的灰渍,换上了严肃的神情,坐在办公桌后,开始轮番审问。

“叫什么名字?哪个公社的?”

“拖拉机行驶证、驾驶证拿出来!”

“车辆是谁的?为什么公然闯卡驶入城区?”

一连串的问题,有亮没有慌乱,老老实实回答:“我叫马有亮,红星公社六队的社员,拖拉机是队里集体的,跟队长借的。我没有拖拉机驾驶证,但会开。”

“我知道拖拉机不能进城,但实在是情况紧急!车上坐着的是一个队里的社员,他媳妇儿怀了双胞胎,赤脚医生说胎位不正,必须来县医院剖腹产,再晚就出人命了,我也是没办法才闯卡,同志,能不能通融一次?”

有亮放低姿态,满脸恳切地看着两人。

“通融?规定摆在这,岂是你说通融就通融的?”方脸的老刘一拍桌子,满脸不耐烦:“你拒不配合执法,强行闯卡,性质恶劣,还想通融?”

旁边国字脸姓李的执法人员皱了皱眉,拉了拉老刘的胳膊,低声道:“他说的是救人,要不先扣车,让他先留在医院,后续再处理?”

“不行!规矩就是规矩!”老刘直接打断老李的话,态度强硬,“无证驾驶、违规闯禁行,必须依法处理,车扣下,人扣留,接受处罚,罚款20块,一分都不能少!”

“同志,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真的是特殊情况!”有亮也急了,站起身理论:“我要是配合检查耽误时间,产妇出了事谁负责?”

“少拿人命说事,有没有问题我们会核实,现在,要么配合处理,要么我们强制执行!”老刘丝毫不退让,拿起记录本,起身就走。

与此同时,医院产房外。

水贵坐在冰冷的地上,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产房大门,手心全是冷汗,心里默默祈祷着月娥和孩子平安。

有亮刚被带走没一会儿,产房大门突然被打开,刚才的护士探出头,语气急促:“产妇家属,赶紧过来!”

水贵猛地站起来,腿脚发软,踉跄着跑过去:“我是…我是她丈夫,我媳妇咋样了?”

“产妇胎位不正,双胞胎顺产风险极大,必须马上做剖腹产手术,你赶紧签字,耽误一分钟都危险!”护士说着,把手术同意书和笔递到他面前。

“剖腹产”三个字,如同惊雷在水贵耳边炸开,他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脑子一片空白。

他虽然不知道啥叫剖腹产,队里的女人们没听说谁生孩子还剖腹产啊!

月娥她…水贵的心一颤:月娥不会有事吧?

慌乱之际,他突然想起提前打过招呼的薛局长,刚才一直太紧张,把这茬儿给忘了。

他一把抓住护士的手,苦苦哀求:“护士同志,我认识卫生局的薛局长,他已经安排陈主任来给我媳妇接生了,您快去找陈主任!”

护士上下打量了水贵几眼,根本不相信他会认识薛局长。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语气严厉:“你认识谁也不行!就算是陈主任来,也必须剖腹产!别耽误时间了,快签字,产妇和胎儿都等不起!”

听到这话,水贵拿起笔,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连笔都握不稳,看着手术同意书上的风险告知,他闭了闭眼,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在落款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手颤抖的厉害,名字写的歪歪扭扭!

写完的瞬间,他整个人都虚脱了,死死盯着产房大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月娥,你一定要挺住啊!

水贵签完字,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直直的傻愣愣地站在原地,整个人微微颤抖着。

时间过得特别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他的心。

突然,“哐当”一声,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急匆匆地往外跑。

很快,那个护士又空手折返,眉头皱巴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水贵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里面的月娥发生了啥事儿。

他冲上去一把抓住护士的胳膊,声音嘶哑:“护士同志,我媳妇咋样了?孩子生了吗?还得多大会儿才能出来?”

护士被他铁钳一般的手抓得生疼,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产妇术中大出血,血库告急!偏偏她还是罕见的熊猫血,血库里根本不够!”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让他一阵天旋地转。

他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又瘫坐在地上。

他用双手抓着头发,眼泪混合着汗水糊了一脸:“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没有血,我媳妇和孩子都活不成啊!”

有亮出去还不知道怎么样,月娥又出这种事,一时间,水贵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熊猫血稀有,医院血库本就不多。

水贵猛地爬起来,疯了似的就要往血库冲:“我去血库再看看。”

护士一把拉住他:“别乱闯!现在只有一个办法,找同血型的人紧急献血!”护士急得直跺脚。

水贵急得在原地直转圈,脑子一片空白,想不出一点儿办法。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猛地一亮,一把抓住护士的手腕,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哭喊着:“护士同志!求你,我想起来了!我认识一个人,他爱人肯定是这个血型!求你给他打个电话,他一定会来的!”

“谁?”护士急切地问。

“薛局长!卫生局的薛局长!”水贵的语速很快:“三年前,薛局长爱人生孩子大出血,还是我媳妇月娥给她献的血!她们是同一种血型!求你救救我媳妇,救救我的孩子!”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医护人员也愣住了。

护士眼神也亮了一下:“你真的认识薛局长?”

“现在这种情况,我哪儿还能说瞎话?”水贵握紧了拳头,他担心月娥和孩子!

情况紧急,护士不再犹豫,一把拽起水贵:“你跟我来!赶紧的!”

另一边,农机监理办公室里。

有亮正接受处罚,一听说要扣人扣车还要罚款,他急得直跳脚,可对方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油盐不进。

“同志!我妹子在医院生孩子,双胞胎,胎位不正,我要是不开到城区来,耽误了可能就是一尸三命!”有亮急得脸通红,忙不迭地给两个执法人员作揖。

老李脸上严肃的表情终于松动了。

刚才听有亮说是送孕妇,本就有些心软,此刻一听是双胞胎,胎位还不正,更是心里一紧。

他用手肘碰了碰老刘,压低声音商量道:“要不,就酌情处理?”

老刘皱着眉头,眼睛紧盯着有亮的脸,似乎想确认他的话有多少真诚,又有多少水分。

“咋个酌情?”老刘一想起刚才有亮在他们面前闯卡,还喷了他一头一脸的黑烟和灰尘,他心里就有些不爽:“这个性质太恶劣了!必须严惩!”

说完,他不等老李有什么反应,直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