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红绡一下车,环顾四周,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叹。

眼前的浣溪别院,亭台错落,流水绕廊,奇石点缀其间,花木扶疏,处处透着精致与贵气,全然不像寻常宅邸,倒有几分王府园林的气象。

她感慨道:“我还以为你的宅院也就是寻常院落,没曾想,竟奢华得出乎我意料。”

安儿迫不及待地拉住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干娘快随我进去吧,里面比外头更好看呢!”

殷红绡宠溺地刮了刮安儿的鼻尖:“好啊,那安儿可得好好带干娘逛逛了。”

小夭在一旁热情招呼:“小姐、各位姑娘,快请进吧!一路风餐露宿的,想必都饿了,厨房已经备好了热食。”

说罢,他引着云姝等人步入院内。

安儿牵着殷红绡的手,走得慢吞吞,落在最后。

就在殷红绡一脚踏入门槛的刹那,眼角余光蓦地捕捉到隔壁庄院中一道匆忙走出的高大身影——

那人一身灰布僧袍,头戴斗笠,垂下的白纱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容貌。

可那道身影步子极快,几乎是一闪而过,转眼便消失在巷角尽头。

殷红绡神情蓦地一僵,瞳孔猛地收缩——

是他吗?

“干娘,你说谁呀?你在看谁?”安儿仰起小脸,好奇地问。

殷红绡瞬间回神,压下心中异样的情绪,勉强一笑:“没什么,是干娘看错了。走吧,别让娘亲和姐姐们等久了。”

她牵着安儿,快步迈入浣溪别院。

——

承恩侯府

距离顾清宴与楚萱郡主的成亲之日越来越近,整个侯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因是郡主嫁入侯府,婚礼规格近乎皇族。

太后特地命两位宫中经验丰富的嬷嬷前来协助筹备,旨意明确,绝不能让她疼爱的孙女受一丁点委屈。

考虑到侯府近年来的拮据,婚礼的大部分布置,便由礼部出面操办。

这对侯府而言,倒也省下了一笔不小的开支。

为表诚意,顾老夫人亲自督工,指挥府中布置。

离大婚尚有十日,侯府门前便已高高挂起了红绸。

“这边,再往左移一寸,对,如此便齐整了。”

顾老夫人刚指点完小厮挂好红灯笼,余光便瞥见一人策马而归,正是顾衡。

她双眼一弯,登时笑得慈爱:“我们衡儿回来了!公差可办妥了?”

顾衡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随从,上前一步拱手:“衡儿见过祖母!”

顾老夫人上下打量着他,满眼疼惜:“瞧你才离开几日,怎的瘦了这么多!在外奔波很辛苦吧?快随我到慈仁堂用些点心。”

顾衡正有要事要与祖母商议,便点头应下:“好。”

他搀着顾老夫人回到慈仁堂,老夫人立刻吩咐丫鬟去传膳。

待屋中只剩祖孙二人,顾衡心念百转——

自从在城门口再见云姝,他那压抑已久的思念,竟如决堤之水般汹涌而出。

从前云姝回了金陵,暂断了他的妄念;

如今她重归上京,这难道不是老天爷给他的暗示?

老天都知道他想她,所以把她送了回来。

这一次,他不想再忍,也不愿再躲,只想把自己的心意摊开来说。

他抬眼看向顾老夫人,欲言又止。

顾老夫人瞧出了端倪,温和道:“衡儿可是有话要说?有什么直说便是,这般吞吞吐吐的,可不像你的性子。”

顾衡咬了咬牙,索性开门见山:“祖母,孙儿想纳沈云姝为妾!”

话音未落,顾老夫人脸上那慈和的笑意陡然一僵,随即脸色一沉:“胡闹!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衡却挺直了腰背,认真道:“我知道。沈云姝过去是大嫂,我不敢,也不能有非分之想。但如今她已与大哥和离,我想纳她,有何不可?”

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江氏一声怒喝:“放肆!衡儿,你竟敢说出想纳云姝为妾这种话,莫不是疯了不成?一女侍兄弟二人,你想让满上京的人都来看我们侯府的笑话吗?”

顾衡眉头紧锁,不悦母亲这般形容云姝,当即反驳:

“母亲,你这话就难听了。

什么叫一女侍兄弟二人?

人人皆知,云姝嫁入侯府后,整整守了四年空房,是大哥不要她在先。

如今我为何不能要?

况且我只是纳她为妾,又不是要立她为正妻!”

江氏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强压着火气道:

“可外人不这么想!在旁人眼里,沈云姝就是做过你大哥妻子的人!

你若实在被那女人的容貌迷了眼,想要个美人,母亲可以为你张罗无数才貌双全的大家闺秀,

唯独沈云姝,绝对不行!”

顾老夫人也沉下脸来,插话道:“衡儿,听你母亲的,今日这话就当没说过,往后也休要再提。”

“祖母,母亲……”顾衡还想再争辩,却被江氏冷冷打断:“够了!这事没得商量。你先回自己院子去,我与你祖母还有要事商议。”

见母亲态度如此坚决,顾衡纵有满腔不甘,也只能愤愤起身,悻悻离开慈仁堂。

待他一走,江氏顿时一脸无奈,长叹一声,哭诉道:“之前二弟妹就跟我提过,说衡儿对云姝心思不纯,我却怎么也不敢信,如今竟亲耳听到了……哎!我这是造了什么孽,两个孩子都栽在沈云姝那贱人手里!”

顾老夫人眉头紧蹙:“你这话什么意思?清宴那孩子又怎么了?”

江氏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低声道:“昨日清宴也跟我说,想重新把云姝纳进门。”

顾老夫人脸色一寒,冷哼道:“荒唐!这兄弟俩是怎么了?莫非都被那沈云姝下降头了不成?”

江氏一脸焦急地看着老夫人:“母亲,您快想想办法,绝了他们兄弟俩的念头才是。”

顾老夫人沉吟片刻,缓缓道:“如今沈云姝是和离之身,只要她还单着,这兄弟俩的心思就断不了。除非……她二嫁他人。”

江氏微微一怔,随即摇头:“这法子虽好,可要如何让她再嫁?如今沈云姝已与我们侯府无关,我们左右不了她的意愿,总不能强逼着她改嫁吧?

再说,她如今是国公老太君的义女,又是朝廷册封的县主,我们更没资格替她安排婚事。”

顾老夫人狭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意味深长道:“我们不能安排,但有人可以。”

江氏疑惑:“母亲指的是谁?”

顾老夫人缓缓吐出两个字:“陛下。”

她压低声音道:“陛下近日不是正在为楚王选妃么,至今尚无合适人选。我们不妨……推荐沈云姝。”

江氏震惊得瞪大眼睛:“可云姝是和离之身又不是黄花闺女,她有何资格嫁给亲王?”

顾老夫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或许,这正是陛下想看到的呢。”

把一个和离过、又只有商户背景的‘残花败柳’赐给自己不待见的王爷,想来陛下也是乐见其成的。

做出决定后,顾老夫人神色淡然,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势:“明日,我便进宫去寻太后。”

江氏:“......”见婆母语气肯定,她也暗自松了口气!

只要沈云姝那个女人别再来蛊惑她的两个孩子。

沈云姝日后嫁谁,她一概不在乎。

——

与此同时,上京楚王府。

楚擎渊自北境回京,今日入宫向陛下述职,却被陛下告知太后正为他张罗选妃之事。

更搬出“孝道”二字,压得他无从拒绝,心中正为此事烦闷郁结。

此时,抬眼便瞧见母妃孟太妃与柳月眉二人赫然出现在府门前。

他眉眼顿时冷若寒霜,周身气息骤降。

“你们怎么来了!”声音冷硬,不带一丝温度。

孟太妃被他这副拒人千里的冷漠气得不轻,瞪眼道:

“我们一来你就摆着这副死人脸,你这是什么意思?眼里还有我这个母妃吗?”

“父王!”一只软糯的小奶音插了进来。

牵着太妃手的楚煜仰起小脸,欢喜地唤了一声。

楚擎渊眼底的冰霜瞬间消融,俯身一把将儿子抱起,指尖安抚似摩挲着他柔软的发丝。

而后转向孟太妃,语气缓和了些许,声音无奈:

“母妃……您从北境千里迢迢来上京,为何不提前跟儿臣说一声?

还有陆均,他如今暂代北境军务,你们动身,他为何不曾给儿臣一封书信知会?”

他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站在侧后的柳月眉上前一步,眉眼温柔,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楚擎渊身上,声音软糯:

“王爷,莫要怪陆大哥,是妾身求着陆大哥先别告诉您的,想着给您一个惊喜……您别生气,别怪陆大哥,也别怪太妃。”

听到柳月眉的声音,楚擎渊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她,仿佛眼前的人只是空气。

他只低头,对着煜儿轻声说道:“煜儿,走,爹爹带你去上京的御林军武场玩。去看看这儿的武场和北境的有何不同!“

楚煜双眸瞬间亮了起来,一脸兴奋:“好耶!父王,我想去!”

楚擎渊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抱着儿子,转头看向孟太妃,语气平淡:

“既然来了,母妃就好生在府中休整,府中一应事宜,会有下人打理。”

说完这句话,他抱着楚煜,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正厅。

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留给柳月眉。

父子俩径直离去,留下身后一片尴尬的寂静。

“渊儿!渊儿!你给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