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12点更新两章)

京郊化工园区。

园区大门口挂了两面旗帜。

红底金字的横幅写着“热烈欢迎苏国科学院代表团莅临指导”。

秦北海亲自带了一个排的警卫。

便装分散在园区各个角落。

明面上看不出任何军事部署的痕迹。

顾卫民站在碳纤维中试车间门口。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胸前别着访客证。

他身边站着化工园区的刘厂长和两名技术员。

三个人都接受过专门培训。

哪些数据可以说,哪些参数绝对不能提,全部烂熟于心。

……

上午九点整。

三辆黑色伏尔加轿车驶入园区。

车门打开,十二个人依次下车。

打头的是苏方代表团团长维克多。

照会函上写的身份是苏维埃科学院材料研究所副所长。

实际军衔少将,苏军总参谋部科技局顾问。

五十多岁,身材敦实。

灰色西装绷在宽阔的肩膀上。

目光扫过车间外墙。

排在第三位的是索科洛夫。

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挂着笑,主动跟刘厂长握手寒暄。

彼得罗夫走在队伍最后面。

宽大的身板裹在一件皱巴巴的深灰色外套里。

两只手插在口袋中,一副凑数的姿态。

顾卫民的目光掠过前面几张陌生面孔。

落在队伍中间一个花白头发的瘦高个身上。

那人也在看他。

瘦高个停下脚步,嘴唇动了动。

“卫民?”

声音苍老,带着浓重的俄语口音。

但这两个字的发音极其标准。

顾卫民认出了他。

谢尔盖·阿列克谢耶维奇·沃尔科夫。

莫斯科大学物理系。

他们是同一届的留学生。

在同一间实验室里做过三年的金属疲劳实验。

几十年没见了。

“沃尔科夫。”

顾卫民伸出手。

沃尔科夫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两下。

“四十多年了,老朋友。”沃尔科夫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

“是啊。”顾卫民点头。

两个老人握着手,站了几秒钟。

维克多在前面回过头,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拍。

他事先知道沃尔科夫跟顾卫民有旧交情。

把沃尔科夫塞进名单,正是为了这一刻。

“顾院士,久仰大名。”

维克多走回来,主动伸手。

顾卫民松开沃尔科夫的手,跟维克多握了一下。

“欢迎。里面请。”

……

碳纤维中试车间。

这条产线是顾昭昭亲自画的“展示版”。

设备是真的,流程是真的,跑出来的产品也是真的。

但所有工艺参数,全部锁定在T300级别。

预氧化炉的温控曲线、碳化炉的气氛配比、牵伸速度,每一个环节都经过精心调整。

这条线能跑T700。

但现在,它只跑T300。

刘厂长领着代表团沿参观通道走了一圈。

按照预先准备好的讲解词,逐一介绍每个工段。

维克多走在队伍中间。

眼珠子一刻不停地转。

他在扫设备铭牌。

全是国产的。

炉子、牵伸机、收卷机,没有一台进口设备。

他心里做出了第一轮判断。

华夏的碳纤维产线完全自主搭建,不依赖外部技术援助。

这个能力本身值得重视。

走到碳化炉前,维克多停下来。

“请问,最终产品的抗拉强度能达到多少?”

刘厂长看了顾卫民一眼。

顾卫民微微点头。

刘厂长翻开手里的资料夹,抽出一张检测报告递过去。

“最近一批产品的平均抗拉强度,三千五百兆帕。”

维克多接过报告。

眼睛在数据上停了三秒。

三千五百兆帕。

T300级别。

日本东丽公司七十年代中期的水平。

他把报告还给刘厂长,脸上看不出表情变化。

但在转身的一瞬间,他的肩膀松了一寸。

通道另一侧。

温彻垂着头,盯着墙上的安全标语。

余光牢牢锁在维克多的后背上。

肩膀松了。

维克多原本预期华夏可能已经突破T700甚至更高等级。

看到T300的检测数据后,他的判断发生了偏移。

温彻在心里记下这个细节。

昭昭说得没错。

T300这个数字,刚好卡在让他们紧张但不至于绝望的位置上。

紧张,因为华夏确实具备了自主生产碳纤维的能力,不再是零。

不绝望,因为T300距离军用级别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苏方在这个领域仍然保持着代际优势。

参观进行到收卷工段时。

索科洛夫弯下腰。

手指碰向地上掉落的一小截碳纤维丝束。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系鞋带时随手捡了一下。

“索科洛夫先生。”

江屹的声音从三步之外传来。

索科洛夫的手指顿住。

他直起身,对上江屹的视线。

“参观通道内请勿触碰生产物料。安全规定。”

索科洛夫摊开双手。

“当然,抱歉。”

他的手心空空的。

江屹的目光在他手指上多停了半秒。

随后让开了路。

……

参观结束后,在园区会议室安排了茶歇。

长条桌上摆着搪瓷茶壶和几盘桃酥、花生米。

简朴,整洁。

维克多端着茶杯走到窗边。

跟随行的一名年轻参赞低声交谈了几句俄语。

顾卫民坐在桌前。

沃尔科夫端着茶杯挨过来,坐在他旁边。

“卫民,你的碳纤维产线,从零开始做到T300,用了多久?”

顾卫民看了他一眼。

“老朋友之间不谈工作。”

沃尔科夫眼角挤出笑纹。

“你还是老样子。在莫斯科的时候,实验室的数据从来不让别人碰。连我借你的笔记本看一眼都不行。”

“那是两回事。笔记本是我的私人财产。”

沃尔科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卫民,我这次来,维克多让我跟你叙旧。”

顾卫民没接话。

“他的意思我清楚。”沃尔科夫压低声音,“但我自己也想来。四十多年了,能再见一面,不容易。”

顾卫民沉默了几秒。

“你在莫斯科还好?”

“还活着。”沃尔科夫扯了扯嘴角,“前年差点被送去西伯利亚搞冻土研究。后来是彼得罗夫帮我说了话,才留在了莫斯科。”

顾卫民的手指在搪瓷杯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苏方学术界的内部清洗,这些年越来越频繁。

不站队的人,随时可能被边缘化。

“你身体怎么样?”顾卫民问。

“老毛病,胃不好。莫斯科的冬天太长了。”

两个老人坐在一起,聊了十分钟。

话题始终在私人领域打转。

身体、家庭、退休计划。

没有一句涉及技术。

维克多在窗边观察着这一幕。

他原本希望沃尔科夫能借着旧交情,从顾卫民嘴里撬出一些关于华夏材料科学整体布局的信息。

但顾卫民的嘴,比保险柜还严。

维克多收回视线,端起茶杯。

茶不错。

技术也就那样。

T300。

起步阶段。

以华夏目前的工业基础和设备水平,从T300走到T700,保守估计至少需要八到十年。

这个判断让他心里那根绷了一路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回程的伏尔加轿车上。

维克多靠在后座。

年轻参赞坐在副驾驶,扭头小声问。

“团长,您怎么看?”

维克多靠着椅背。

“华夏人确实在进步。但碳纤维这个方向,他们至少落后我们十五年。”

他换了个姿势。

“发电报回莫斯科。就说华夏碳纤维技术处于起步阶段,短期内不构成战略威胁。建议将情报优先级下调一级。”

参赞点头,掏出本子记下。

伏尔加轿车驶出京郊,汇入国道。

会议室隔壁。

温彻拨通了长空基地的保密电话。

“……苏方核心人员参观全程表现,与顾总工预判完全一致。维克多的肢体反应显示,他已将我方碳纤维技术评估为T300级别,威胁评级明显下调。”

电话那头。

顾昭昭正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天线阵面的散热管路布局图。

听完汇报,她只说了两个字。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