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真灵境

凝华心急如焚地见小舟缓缓漂浮在真炁灵海之上,不免以手为桨想去推动小舟加速行进。怎奈将手插入灵炁之海内,方觉灵海之内的灵液,似液非液、似炁非炁,看似可及实则难触,往往觉得指尖刚刚摸到,便从指尖缝隙中滑走难逢。凝华尝试多次均无法触碰丝毫真元之海内的灵炁。

“这是怎么回事?”

凝华左扑右抓之下双手空空的滑稽模样,令渔父捧腹大笑。“吾等皆言修行本乎天地之灵炁,却已忘灵炁本乎天地之灵性。这太一真境之中的灵炁乃是随天地而生之真元灵炁,自然秉天地道法之灵性。自然难持难触,唯有以真性真灵感之悟之。”

“哦,原来如此。只是这灵炁触之即难,敢问上神如何凝聚行舟?”

“舍小我之妄念,同大我之真常。体内之灵炁与海中之灵炁本就同根同源,以同气连枝之意贯通全身之炁,自然可以如臂使指、得心应手。”

凝华依渔父之言静心感悟其中之神妙通玄之处,不消片刻竟可渐渐在指尖之处凝绕一缕灵液。不过凝聚一时便又消散无踪。

凝华笑了笑,“看来绝非一时片刻可通晓此中奥妙。另外刚才片刻体悟灵炁之间方可相互感应,若此小舟并非具有灵炁之物,上神如何能在此真元灵炁之海内驾轻就熟、游刃有余的呢?”

渔父沉吟半晌,“吾非驾小舟,乃是因缚于船底的屈大夫灵体之故,方能驰骋于真元灵海之上。适才观之,汝等来此之宝船也是蕴含天地灵炁的千年玄冰所造。若非有灵炁所造之载体,真元灵海之内必致倾覆沉沦。这也是玄黑恶龙为何紧追屈大夫灵体不放之缘由。鳞虫之长虽可乘风御云,但距天人之际仍有一线之隔。故凡有鳞者皆有‘鲤鱼跃龙门’之说,‘龙门’者神凡之别一线分之,跃之则登天成神,坠之则万劫不复。”

“鲤鱼跃龙门?那‘龙门’在何处呢?”

“所谓‘龙门’者,据吾在此中观测揣摩,或许即此太一真境之入口,吾等入此处最后所经绚烂炽盛之光门。”

凝华和青牛闻言,左右四顾细细寻找着“龙门”,这或许是唯一进出此处的通道。

渔父见凝华和青牛四顾茫然之状,笑道:“尔等无需找了,我已细细找过了。要么是神明有意隐藏之,要么是‘龙门’本就是与此处的灵炁所蕴之光和光同尘,总之是无迹可寻。”

凝华等人误打误撞地闯入了此方神天福地,却全然一无所知,一个个就如同迷途的旅人焦急地张望着四周——所见皆是灵光灵炁弥漫,如同团团的迷雾充斥着神秘莫测的力量和危险,包裹着层层玄妙难解的疑惑和谜题……

凝华焦急地寻找着“龙门”的同时,也焦急地寻找着“心上人”,焦急地寻找着灵炁中时隐时现的两座仙山……

忽然之间雾锁海天、谜失山岳,凝华自语道:“此间灵炁倏忽来去,仙岛又不见了吗?当真是——

花非花,雾非雾。

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不多时,

去似朝云无觅处。”

首山朝阳寺

“啊!不见了,都没有了吗?”小馋猫见巧莲和仙姑拎着食盒出来仍旧心怀侥幸地想翻找出一两块来。

“还好意思问,不都是你馋嘴给吃了吗?”巧莲嗔怪道。

吴青林从后面走出来,“给,小馋猫!还给你留了一块。”

小馋猫忙从“出云井”旁蹿过去一把将桃花糕夺过去塞在嘴里,吴青林嬉笑道:“慢点吃,吃完就得继续赶路了。”

“敢问三位师父将去往何处?”仙姑轻摆拂尘,关心地问道。

“实不相瞒,这兵荒马乱之际,我等扮做三宝弟子为的既是一路方便行走,又可得寺庙照拂。不想昨晚月落更深,于此山野之中多有叨扰贵观了。”说着吴青林轻抚小宝贵的头,带领巧莲,三人均向仙姑深深躬身致谢。

“无论僧、道,都是证悟心性之上下功夫,无非殊途同归,何必执我而非他?”仙姑的一番僧、道无别之言,让吴青林打消了疑虑。“若你等不嫌弃,可随本观的恩主郎家贩卖江米至京津一带,并代我至郎家作个道场法会,可否?”

吴青林将仙姑递过来的郎家拜帖展开——

今兵戈四起、战火纷飞,我华夏儿女在长城保卫战中为抵御外辱,英勇牺牲者不计其数。现郎家为众忠烈在京设坛,净心诚意敬请观主仙师至京为众英灵超度。稽颡礼敬!

“可是原与‘船厂牛家’、‘乐亭刘家’、‘山西亢家’并称为‘北方四大家’的‘沈阳郎家’?”

“正是!”

“早听说郎老先生费劲一生心血筹资办学、造福桑梓,没想到郎家竟是如此忠勇爱国、义薄云天。只是如此大义举,我等恐难当大任啊。”

“法师不必自谦,大师父心明、小师父眼亮、巧莲手巧,三位师父心明、眼亮、手巧,正可担此大任。另一路上随商队同行,不仅可免舟车劳顿、风餐露宿之苦,且有郎家照应,还可保安全无虞、顺利通关。”仙姑对三人点头微笑,再三首肯道。

吴青林闻言确有道理,回头又看了看小宝贵和巧莲期待的眼神,遂同意随郎家商队进京。仙姑见吴青林欣然应允,将两部佛家经典《般若心经》和《往生咒》交予吴青林,“到时请师父照此经文诵念,两位小师父敲木鱼、击铁磬合奏辅乐即可。”

“多谢观主想的如此周全,实在是感激不尽!”吴青林带领两个孩子再次向仙姑深躬致谢。

此时清晨观外无人静谧的桃园小径外传来一阵阵清脆悦耳的牛铃之声,“好了,各位不必多礼。应是郎家的商队到了,各位还是尽快打点行装上路吧。”

吴青林三人忙回客房收拾好行囊,转至前殿寻仙姑。仙姑正与一位长者交谈,长者身后站着一位十八、九岁的青年。仙姑见吴青林三人赶来,忙将长者介绍给三人,“这是此行商队的王管家”,长者拱手道:“有劳三位师父了。”

吴青林合十还礼,“郎家有此义举,我等自然义不容辞。一路之上还请王管家多多照应。”

“师父不必客气,”王管家又毕恭毕敬地将青年请至面前介绍,“这是我们郎家的小少爷。”

青年眉清目秀,不高的鼻梁处架了一付金丝边眼镜,斯斯文文地施礼道:“小春,给仙姑和诸位师父见礼了。家里长辈也让小春代为向观主和诸位问好。”然后摆手命人将牛车上的米、面等日用之物奉上,“这里还特意准备了些江米、粽叶,以备观内端阳佳节所用。”

“福生无量天尊,小春少爷费心了,贫道代全观感谢郎家的功德供奉。”

“微薄捐输,尽一份绵薄之力,还请观主不吝笑纳。”

小少爷的不俗谈吐和郎家的乐善好施都让吴青林颇具好感,小宝贵和巧莲见郎家少爷如此温文尔雅、彬彬有礼,且又与二人年龄相仿,不免又生出几分亲切之感,而且还有种说不出“恰似故人来”的熟悉之感。

小宝贵蹦蹦跳跳地跑到山门外的桃花野径处,见郎家驮着货物的牛马商队绵延到半山腰,山风起处芳菲美艳的桃花漫天纷飞,舞动成粉色的海洋。粉红花雨散落之下,队伍领头处一只头角峥嵘、犄冲天地,雄赳赳、气昂昂的白额纯色大青牛格外醒目。其雄壮威武之姿伫立天地,仿佛——

迈步处地动山摇,

摆首时海扬天覆。

“一头好大青牛啊!”小宝贵竖起大拇指夸赞。

“哞——哞——”大青牛似乎听懂了小宝贵的话,兴高采烈地回应着。

小春少爷恰好出来,“它听到你的夸奖,高兴了!”

“它真的能听得懂吗?”

“这大青牛不仅体型健硕,堪称十里八乡的牛王,且极通人性、似懂人言。也算得上我郎家的一头宝牛啦。”

小春拉过小宝贵的手,轻轻放在大青牛的宽额之上,“小师父是我们郎家的客人,拜托青牛爷爷请多多照顾我们的小客人啦!”

“哞——”青牛似乎欣然应允道。

“我就说青牛爷爷通人性吧。”小春和小宝贵见大青牛有所回应都开心地笑了,在二人的笑声中,众人并未留意青牛眸中眼含热泪、泫然欲泣,众人更加不明白青牛的朦胧泪光之中泛起了几多生生世世的想念、几番生生死死的寻觅、几度世世生生的等待……

“青牛爷爷?”

“嗯,据爷爷说这头大青牛很久很久以前就来到郎家,关于大青牛的来历我们路上慢慢说。赶路要紧,请小师父先上车吧。”

小宝贵登车时,忽见流芳四散随风起舞,乱花渐欲迷人眼。小宝贵一边揉着眼睛,一边不禁又转头望向青牛,眼波流转处,是风动、花动还是心动?

风花飘零迷人眼,

红尘几度觅故人。

青牛昂首低吼走在前头,伴随着叮叮当当牛铃的清越奏鸣,仿佛如高低音应和着山野中笑靥的桃花一同歌唱。长哞悠悠之声如出岫之云飘荡在山间、响彻在心头,众人随郎家商队缓缓下山而去,继续踏上一段又一段未知的旅程……

太一真灵境

凝华等人继续被渔父载着在缥缈未知、云山雾罩的灵炁之海上,摸索着向仙岛前进,在扑朔迷离的迷雾外围,忽然见岛上有一道炽盛光柱,犹如灯塔一般指引着小舟向仙岛慢慢靠近……

“看,那束明艳之光柱好像来自岛上那六层白色石塔之内。”

渔父吃惊地问道:“哦?厚厚石塔之内、层层迷雾之下竟还能发出如此绚丽夺目之光华,这石塔中究竟有何存在?”

“只知塔中供奉的乃是盘古大帝的神像。”

“哦?”渔父驾舟向着光芒四溢的指路明灯处航行……

仙岛盘古塔内

一丝丝的明亮光晕星星点点地钻进长平公主的眼睑内,流下了斑斑点点的泪痕。此时映入长平公主眼帘的却是那一个很黑很幽暗的柴房,四周的冰冷死寂向长平公主一点点的袭来,仿佛一点点剥夺着长平公主生的希望。长平公主的眼皮愈发的沉重,仿佛随着慢慢闭合的双眼,在无声之中也将关闭她无望、无助的生之门,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忽然房门被撞开,一丝丝的光亮星星点点地迸射进这幽暗的死门之内,长平公主仿佛见到一丝生的希望照了进来,伴随着这束光闪身而入的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公主快醒醒!国丈大人要将你献予北鞑,臣背殿下速离。”说着凝华背着负伤的公主蹿上屋脊。不料刚才破门而入的声音,惊动了府内的护卫,众人高举火把将后院的柴房团团围住。凝华见形势危急,连忙提气运功,背负公主、脚蹬屋檐高处,向高大的院墙猛跃过去。

不料,背后忽闻数支冷箭袭来。凝华呼哨一声,忙将公主抛向墙头接应的弟兄,自己回身拔剑拨打疾驰难阻的箭矢,刚闪过上半身的几支暴射的暗箭,下半身同时恶风又至,一个闪躲不及,小腿之处突中一箭。已被接应到墙头的长平公主见凝华身子一抖,沉沉地向下坠去……

长平公主仿佛紧接着又看到凝华坠崖的一幕,再一次撕心裂肺地呼喊——

“凝华——凝华——”

“公主快醒醒!公主快快醒来!”

伴随着斑斑点点的泪痕,星星点点光晕一点点射进微张的秀眸之中,长平公主从幽暗的噩梦中醒来,眼望四周不再是昏暗的柴房而是光亮的白塔内部,才稍稍心安。又略显紧张地问将其护在怀中的公输正,“师傅,我们这是到哪里了?”

公输正摇了摇头,“臣下只知道公主解开日月宝珠,两座仙岛随同盘古大帝的一缕神光灵韵,一同进入五色斑斓的光影之中,一道耀眼的白光闪过便昏厥无知到了此处。”

长平公主点了点头,“这或许就是盘古大帝所说的‘太一真境’吧。”长平公主用手遮挡住有些令人目眩神迷的神光,随手轻轻按揉了几下太阳穴,让尚感眩晕的大脑醒了醒神,然后让公输正惨扶着头重脚轻的自己,迈步向石塔外的世界走去,只见——

若非天宫雪中砌,

便是瑶池仙炁缭。

天一生水何所来?

妙手东皇混太一。

长平公主走出石塔,但见“远近仙岛如覆雪,乱云飞渡晓山青”。长平公主环绕四周如同银装素裹的世界,茫然不知身在何处,更思念才相见又分别、方梦见又惊醒,不知何处去的凝华。

“你又在哪里呢?”长平公主喃喃自语如同刚才的梦呓。

忽然从如梦幻般氤氲暮霭之中,缓缓飘然而出一叶青竹小舟,在一片洁白如雪的灵炁之中显得格外醒目、超然出尘,真如“白银盘里一碧螺”!

“殿下快看,那一叶扁舟之上好像有人!”公输正指给长平公主看山脚下轻舟涟漪微动处,公主澎湃的心潮也随着眼波涌向远处的青竹小舟。当飘飘荡荡的小舟,兜兜转转地向石塔方向驾来,公主见舟上的大青牛,便肯定青牛旁边的卓然少年定是凝华,于是挣开公输正的搀扶,大声呼喊道,“凝华——,本宫在此!”

“凝华——,本宫在此!……”并兴奋地摆动着双臂,以引起凝华等人的注意。

凝华见公主安然无恙,也高兴地挥动着双臂回应公主,“公主殿下——微臣来迟!”“公主殿下——微臣来迟!……”

“不迟——本宫等着你呢!”“不迟——本宫等着你呢!……”两人兴高采烈地一问一答,似心中有千言万语,不待见面便这样隔空喊起话来。

凝华迫不及待地未等小舟靠岸,便学着渔父的模样灵炁凝晶,一步步踏着虚空之中所创造的玄梯,直奔石塔之下的长平公主而去。二人一步步从望断天涯走到咫尺相对——

玄空之上,仿佛见证着两人相识相知的相伴;

山海之间,仿佛充斥着两人山山水水的相随;

四目之内,仿佛记录着两人历历在目的相携;

心海之中,仿佛充满着两人情深似海的相守……

四海八荒、眼中心中,“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不离不弃,长平公主像小时候险些掉入水瓮之时将手毫不迟疑地充满信任地伸向这个一次次救起自己,又一次次因救自己坠墙、坠崖、坠下飞雕之时,眼睁睁在眼前一点点下坠难以抓住的眼前人。

忽然长平公主周身的灵炁将其包裹飞起,凝华又一次毫不犹豫地扑向公主,当两人十指紧扣之时,凝华的身体也被浓密的灵炁裹挟着托起,那些曾经的相识、相知、相伴、相随、相携、相守……都化做了两人相对间连绵不绝的纽带,将两人的灵炁一丝丝一缕缕紧紧地相互缠绕彼此连接成一座心桥。当两人漂浮在这座灵炁汇成的心桥之上时,二人已知晓彼此都已经深深地走到了对方的心里面,甚至生生世世再也难以分开……

崖上崖下的几人,看到凝华和长平公主灵炁化桥的奇景甚感惊奇,觉之比牛郎织女一年一度的鹊桥相会还要惊异和感动。

凝华和长平公主又在久别重逢的喜极而泣中,无言凝视了对方许久。这一刻仿佛等待了万载千年,这一眼仿佛述说着万语千言。直到渔父载着青牛路过灵炁心桥,凝华才慢慢轻拭公主脸上的泪痕,与公主心手相牵地缓缓走下灵炁心桥,重回到仙岛石塔旁。

当长平公主在众人的注目之下,慢慢连羞带怯地将手收回的一刹那,二人身后的灵炁心桥便瞬间消弥在渐浓的仙雾灵炁之中。

“难道此间灵炁可随心变化?”公输正指着渐渐淡去的灵炁心桥和渔父所造的虚空灵阶,吃惊地问道。

凝华和青牛皆摇首不知,转向渔父向公输正介绍道:“这是我们来此间遇到的上神,先生或可请教上神。”

公输正忙恭恭敬敬、正色躬身向渔父请教,渔父不禁苦笑道:“吾乃一介湘夫人的小小舟子,何敢妄称上神。况我所造的‘虚空灵阶’不过是赖此地灵炁浓郁,‘以物御物’的道法,何敢与二位‘以心御物’的上乘心法相提并论呢?”

“‘以心御物’之心法?”凝华和长平公主异口同声地疑惑问道。

“对,我观二位必是心意相通之人,其所发灵炁亦受心心相印之感应以致能发于心、结于外。”然后渔父又转身围绕凝华和长平公主参详数周,然后凝神问凝华道:“适才行舟之时,汝欲抓住灵炁,如何?”

“难以抓住,那灵炁如具灵性一般四散游走。”凝华回想适才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徒劳。

“那刚才汝飞身扑向公主殿下之时,为何灵炁又聚而成桥将你二人托起呢?”渔父探寻着灵炁之源的奥秘。

凝华也是一脸茫无头绪,“吾只是一心想要保护公主,未有他念。”

“那公主是因何凝炁成桥的呢?”渔父又转向公主道。

“吾亦无他念,唯牵挂为救本宫几番出生入死凝华之安危。”

渔父踱步立在凝华和公主之间,目光在两人之间游弋逡巡,为进一步肯定再次询问道——

“你是一心为公主,别无他念?”凝华点头回应。

“你是全然挂念他,未有他想?”公主也点头称是。

在渔父的朗声大笑之中,凝华和公主也满腹狐疑地相视一笑。

“敢问上神,因何大笑?”凝华向渔父施礼请教道。

“吾已多次言明我只是保护屈大夫灵体的一渔父耳,并非上神。”

“那尊驾保护的乃是古楚国三闾大夫屈子之灵体?”公主万分惊奇地问道。

渔父点点头,“刚才大笑是因屈子之灵体有救矣。”说着渔父将青竹小舟之下的屈大夫以灵炁裹挟着送至崖顶。

公主和公输正惊愕地看着舟底有灵无魂、毫无意识、眼神空洞却又依然生机勃勃、栩栩如生的屈大夫。“难道屈子得神明庇佑,肉身千年不腐?”公输正讶然战栗道。

“或许真是神明显灵,保佑屈子忠灵不散。但舟子携大夫之灵体到此间还不盈一月,不想外界已逾千载之久。或许是此间灵炁之浓郁凝固了此处时空之流转,与外界大不相同。”渔父解释道。

公输正惊闻道:“所以屈子灵体在此间还不满一月?”

“正是。”

“那所言施救之法,又指何法?”长平公主所问,乃是心中惦念父王可否也有望起死回生。

渔父一边引动灵炁聚向屈子灵体,一边向长平公主转头称善,“若非公主殿下和凝华兄弟赐教,吾亦领悟不到此一层:

此间虽灵炁充裕,但欲取欲夺而不可得。故灵炁者乃纯然灵性之物,虽充斥天地万物之间,却不为天地万物所有。便如凝华和公主适才全然无我而纯然利他之所行,引动四方灵炁之来聚形成灵炁之心桥。乃是心窍无我之源吸引灵炁之源,两者无私利他之心同根同源,故无须生杀予夺,自可生生相惜。”

“上神快快住手吧!如此为屈子大量注入灵炁,你也会灵炁衰竭,魂飞魄散的。”青牛在一旁看到渔父尽失灵炁,一味为屈子的灵体灌注,急忙提醒道。

渔父笑着摇头道:“屈子曾言——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长太息而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闭目自慎,终不失过兮;秉德无私,参天地兮’……

皆是出于肺腑、悬如日月、博爱众生之言。

今日吾便依屈子之言,将此身寄天下,以屈子之博爱,唤天地之灵涌!”

“万万不可!”青牛再此阻止道。

但为时已晚,“嘭——”地一声巨响渔父强行燃烧本命灵源,并飞速舞动手中的舟楫,将天地灵炁形成一股强大的漩涡,强行灌注到屈子的灵体内。随着灵炁不断地喷涌而出,渔父却一点点地消散于天地之间,而屈子灵体亦有渐渐复苏之象。

渔父见后不禁在最后关头高声朗笑、尽兴放歌:

君载众生吾载君,

沧浪之水浊复清。

身寄天下天地渺,

心悟须臾千载惊!

无我方知境无穷,

万物本根一炁生。

路漫漫兮摇橹去,

放歌问天何求索?

歌尽炁散、曲终人散,原本渔父高举的船桨,“咣当当——”应声而落于山崖之上。崖顶之上的众人见渔父渐渐飘散的灵炁光晕,其心一时间也随着应声而落的摇橹下坠至冰点,无不唏嘘赞叹渔父悲壮的献祭之举,不亚于屈大夫甘心为国捐躯之举。

长平公主在点点光晕之中仿佛见到太乙村畔暗流之上那盏盏“一点红”的美艳荷灯,或许这是壮丽生命终点绽放的最后美艳。长平公主将头深埋在凝华的臂弯之中,轻掩泪痕、低声啜泣道:“渔父是身死道消了吗?”

凝华一手轻抚公主背脊,一手想留住哪怕一缕消散的灵炁光晕,“渔父并非身死道消,而是以身证道!‘身寄天下天地渺……无我方知境无穷’,这样的胸襟气魄、妙道高意,其身早已齐同天地,其境界早已入无我无穷!”凝华和众人都望向无穷无尽的虚空,仿佛在哪里又听到渔父高声放歌、尽情逍遥——

沧浪之水渊兮,可以藏神明;

沧浪之水潜兮,可以蕴阴阳。

沧浪之水溢兮,可以流大荒;

沧浪之水源兮,可以归太一。

……

歌声仿佛唤醒了屈大夫,空洞的眼神之中仿佛一点点被渔父的灵炁神光所滋养,慢慢恢复了神采。就在渔父以生命唤醒屈子的生命之时,虚空之上、天地之外,一双巨眸也慢慢睁开了双眼,默然不语,却忽然神光乍现,形成层层涌动的漆黑劫云,翻滚的劫云带着无上神威向屈大夫头顶猛压过来。

青牛见状忙对凝华说:“渔父祭灵重塑屈子之举,恐引动‘天劫’,速将屈子负我背上。众人快快退入石塔之内。”

在轰鸣咆哮的滚滚天雷炸裂声中,众人急忙惊呼着奔向石塔,就在众人刚刚撤离,一道天雷降下就劈落在众人脚边刚刚伫立的山崖之上,只见山崖立时石飞山崩,被锋利如刀的厉闪劈成一道悬崖绝壁。

众人心有余悸地望向空中又渐渐凝实的雷云,雷声滚滚呼啸而来、雷霆万钧霹雳阵阵,仿佛是天神降威的阵阵战鼓敲得人心惊胆战,一记闪电划破虚空照在每个人惊恐的脸上,因为众人都知道——“天劫至,命无常!”

青牛背负屈子率先冲入塔内,惊雷厉闪再次击落而下,狠狠落在石塔的门前,爆震的雷霆之力将紧随其后的人们轰飞出数丈,凝华急忙转身以血肉之躯挡在长平公主身前,忽然凝华背后的灵炁凝结成一面护盾,即便是重重摔倒在地,但并未惨遭天雷暴击。

就在塔外众人匍匐在地惊魂未定之际,第三道惊雷接踵而至,直直地劈在石塔的宝顶之上。只见宝顶光芒炽盛,整座石塔如同保护在洪钟大吕之中一般。同时声如洪钟之言,从石塔传来——

“神光创世,灵炁创生。东皇太一,可否给这盘古大帝创世之地留下一线生机呢?”仿佛语出法随,虚空之中的一双巨眸缓缓闭上,原本乌云四合的雷云也渐渐散去。众人忙奔至塔内查看这劫后余生的青牛和屈子。

在塔内神光光晕的笼罩之下,屈子眼中也终于恢复了光芒,为避开天罚雷劫的疾走狂奔之时,屈大夫的高冠宽带虽有不整,但其眼中透露出的坚毅不屈,依然可显示出其独立百代而不改的超绝之姿。

屈子如梦方醒地望向四周不禁目眩神迷、头重脚轻,踉踉跄跄地从牛背上下来走了几步,便站立不稳欲跌倒在地,凝华忙向前扶住屈子。屈子高冠微斜、头痛欲裂,双手抱头万分痛苦地问道:“我这是在哪里?我又是谁?”

“屈大夫难道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屈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只记得,醒来前好像有人唱歌——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

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

“那是从江中将你救起的渔父所与你对唱之歌,其他的想起来了吗?”

屈子依旧恍惚迷离地摇了摇头,凝华为唤醒其记忆将屈子的身世娓娓道来——

“你本是楚国的三闾大夫忠君爱国,但因佞臣之谗言被远徙流放,途中忽闻楚国郢都被破,心中深感悲愤交加、报国无门,心如死灰便愤而投江、以身殉国。后为千秋万世所敬仰!”

屈子惘然低头思之,但似乎还是想不起分毫,“既已身死,如何至此?”

“是渔父将你灵体从江中救起,湘君、湘夫人将你从秦军的黑龙口中救出,云中君将你送至此太一真灵之境。渔父又强行将全身之灵炁灌注给你,拼得个灵炁散尽、身死道消方将你唤醒。此番可有醒悟?”

屈子眉头紧锁,满脸痛苦难当、失魂落魄的样子,“全然想不起分毫,为何全然想不起分毫?啊——”最后抱头嘶吼、头痛欲裂。

忽然从盘古大帝神像的双目之内射出两道神光,照拂在屈大夫的头顶,屈子的头痛稍缓,只听神像言道:“吾以灵识探查,见其体内早已失魂亡魄,如今虽能苏醒,仅源于其被人强行灌注了大量他人的灵炁,强行开启了灵智灵觉。”

“屈子已失魂亡魄了吗?”

“对,此屈子已非彼屈子。”

“强行开启灵智灵觉?”

“嗯,”盘古大帝神像以威严至尊的凛然神威斥责道——

“灵炁者,先天地所孕化。自具先天灵性,不生不死、不灭不失。

故虽是神明仙灵亦不可强夺,这便是神明之所以灵炁化生,再由众生返爱而获取更高灵性灵炁的原因。

否则强行夺取必遭‘天罚’。无知小辈竟将自身灵炁强行灌注,这才引动‘天劫’。若非我及时出手,那东皇太一必将其度灭,取回本不应属于他的灵炁。”

“东皇太一?”

“东皇太一便是这太一真灵之境的无上主宰。”

“为何东皇太一作为此间的主神,神龙见首不见尾?”

“那是尔等乃是肉眼凡胎,视之而不见,听之而不闻,感之而不觉。万事万物皆是光、炁相互感应、交相激荡之所生。光,发于外,蕴于阳,主生化;炁,起于内,孕于阴,主神藏。

光启创世,炁孕众生!”

青牛闻盘古大帝神灵之真言,不免喜不自胜,高声笑吼:“是了,是了。老君诚不欺我——‘道生一,

一生二,

二生三。

三生万物。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凝华闻言亦受益匪浅,连忙跪拜盘古大帝:“当真是‘一灯能除千年暗,一智能断万年愚’!今日闻大帝之一言,而始得‘一’也。”

凝华高举一指,深有领悟道:“如今以大帝所言‘光炁创世孕生’之语,返观老君之言实乃真言大道——

‘昔之得一者:

天得一以清;

地得一以宁;

神得一以灵;

谷得一以盈;

万物得一以生;

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

青牛颔首,接续诵道——

“其致之也,谓:

天无以清,将恐裂;

地无以宁,将恐废;

神无以灵,将恐歇;

谷无以盈,将恐竭;

万物无以生,将恐灭;

侯王无以正,将恐蹶。”

盘古大帝的一丝神灵闻言赞叹:“果是真言大道,始得‘太一境’之真意。”

凝华再次拜服请教,“敢问至尊盘古大帝,何为‘太一境’之真意?”

“大道真意可体可悟,而不可轻言。汝今正身处此‘太一真境’之中,何必假力旁人?若假他人之言,如何能真真切切感悟大道真意呢?”

凝华等人闻言俱盘膝而坐,凝神聚炁、五行朝宗、元神守一,共同感悟这“太一真灵境”期间的大道真意。直到感悟此间灵炁随心而动,涌动而成道道灵脉,从心头到指尖、从一丝丝呼吸之灵炁到冲撞四肢百骸的奇经八脉,身体仿佛被灵炁充盈,心中之道心充满灵性,与万事万物所具之灵性产生共鸣——

身体内的灵性从未感觉与整个世界的神光灵炁有如此深入的感应和互鸣,仿佛是来自灵魂最深处的震动和交感。自此方知亘古八荒之中,天地与我为一、万物与我并做,仿佛与最深邃、最久远的大道同归——无始无终、无边无际、无尽无穷!

自此凝华与青牛元神之内胎动始生,原来在源源不断的灵炁注入之下,二人神藏之内竟然慢慢结出元婴来,元婴的一息胎动将二人惊醒。青牛欣喜若狂地牛吼道:“哞——昔日百年之内都未能结婴,没想到此处数息之内便可感应胎动,‘太一真境’当真是得天地造化的洞天福地!”

凝化以真元之婴灵,感悟‘太一境’之本真,方知以真灵感应真意,顿觉心生大道,当真是——

千流百转入真境,

始知太一道意真。

天父地母孕真灵,

转悟无极有极真。

此时,凝华与众人踱出供奉盘古大帝的石塔,凝华和青牛再以真灵之眼感知,见太一真灵境中的无序,灵炁竟汇集而成道道有序之灵脉,而灵脉汇集之处应是太一主神“东皇太一”之所在。但有且只有一双悬如日月的双眼,忽明忽暗,时隐时现,亦可四方游走,忽又出现在天地四方茫茫宇宙的任何地方。凝华和青牛见状,无不大惊失色……

此时从仙山的层层灵雾之外,忽然闯入一“玄鸟”落在公输正的肩头,公输正将“玄鸟飞书”展开,也不觉大惊失色……

(神笔觅踪三十五:太一境展示了怎样的生灵本质和运转法则?何为“无我之境”?何为“太一之境”?两者有何区别?由此关于生命的本质和爱的真相,你又有怎样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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