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在天下第一的师弟面前展露自己这半年来习剑的成果,季玄没有半分紧张。

他手持去云来到庭院中央,沉着地施展了一套肖大传授于他,他自己也不知反反复复磨练了不知多少次的剑法。

剑法行云流水,一招一式仿佛都与季玄的心念融为一体,让在场几人都不免一阵恍惚。

袁震他们想起了季玄初来桃花镇时,连抵挡他们一击都分外勉强。

李震撼的脑海里则浮现出许多年前季玄最开始跟他练剑的那一个月时光。

诚然,介于季玄的腿也没有好利索,习剑的日子满打满算也不及在场几人的零头,但凭着那份倔强、毅力、认真,无需吹捧鼓励,他的的确确有了一名剑客应有的模样。

将去云收回剑鞘,季玄面向李震撼,等着他的指点。

李震撼回过神来,沉默了片刻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师兄。练得不错,你有当一名剑客的天赋。”

季玄微微点头:“那你觉得我哪里需要改正,往后又适合走怎样的一条路?”

“你的腿没有痊愈,这或多或少地影响到了你的发挥。我现在还不敢妄下结论,仍需多多观察。不过你放心,我走之前一定会给你指出一条最适合你的路。”面对季玄,李震撼的建议给得很慎重。

“好。”季玄扬起嘴角。

他听得出李震撼不是恭维,也不是给自己留面子,而是真心实意地认可。

半年来的执着,终究没有辜负自己。

袁震几人如释重负地跟着笑了。

他们怎会不担心季玄的表现,又怎会不知季玄如此刻苦,除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全新人生,也是不想日后闯荡江湖拖他们的后腿。

现在连天下第一都肯定了他,想来他心底的负担会淡去不少。

“袁兄、肖兄,今晚我便会为你二人准备一份刀法、剑谱。二兄,你斧子的份量够用了,但招法不够灵活干脆,说白了还是力气不够,我建议你接下来加点负重再练,等你练一段时日再用回原来的斧子,立马便能感受到翻天覆地的变化。”李震撼道,“至于我师兄,明日我会亲自带着他习练。”

众人对此全无异议。

李震撼和季玄是师兄弟,人家一对一的指点无可厚非。

袁震几人接下来也有了可以继续提升的方向,这已再好不过。

深夜。

袁震、肖大、肖二各自回屋睡下,李震撼则来到季玄的屋子促膝长谈。

“师兄,你说师父现在在哪里潇洒?”李震撼双臂枕在脑后,躺在床上问道。

季玄借着烛光,反复地擦拭着佩剑:“我不知道。但依师父的性子,年纪再大也吃不了什么亏,我们倒是不必担心。”

李震撼挑了挑眉:“也是。”

“憾儿。”季玄抬头看去,“你闯荡江湖这么多年,最大的感触是什么?”

“无趣。”李震撼回得很干脆。

“无趣?怎么说?”

“外面也就那样,打打杀杀也就那样,天下第一也就那样,总而言之都挺无趣的。”李震撼叹了口气道,“刚出去的时候肯定志得意满,想打出个名堂,叫天下人都知道有我这么一号高手,也让自己那么多年的苦练没有白费。但光是图这些新鲜感,根本维系不了多久。师兄,不瞒你说,我现在迷茫得很。”

季玄试着设身处地地理解了一下,但他不知自己的理解是否和李震撼的困扰真的相同:“如果真觉得这一切无趣,又何必担心和白一肃交手会落败?”

李震撼已经懒得再去掩饰自己对于这场切磋的焦虑:“真落败了,我又当何去何从?比起叫世间人嗤笑我不过如此,倒还不如在这天下第一的位置上多待一段时间。”

季玄想起了与石万钧分别时的那番对话:“师父和我说过,赢得久了,所有人就都盼你输,这是人之常情。而连师父那等高手,最后也逃不过跌落神坛,这是自然规律。”

“师兄,你们几个闯荡江湖为的是什么?”李震撼问。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无非是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季玄回道,“袁兄他们和你一般的年纪,心底里有股劲,想劫富济贫,想救死扶伤,做一个受百姓爱戴,顶天立地的侠客。”

“侠客……”李震撼哼哼了两声。

季玄清楚,李震撼心底里还是对他们这帮人怀揣着不屑。

双方武艺太过悬殊。

他们不论想做什么,在见惯了大世面的李震撼看来都是小打小闹。

“把你的真实所想说出来。”季玄直言,“我想知道你的轻蔑是因为高高在上,还是我们真的有什么不足。”

“师兄,我没那个意思。”李震撼辩解了一句,“就是真的见得多了,觉得你们想做的事情没什么意义。”

“没有意义?”

“师兄,你也该知道,你们几个的本事放在外面真的不值一提。比你们厉害的人,江湖上一抓一大把。你们想做的事情,有的是人做。他们做不了,你们也大概率无能为力。你们几个去江湖上,连一丁点浪花都掀不起来。”

“只是因为这个?”

“什么?”

“我说,你只是因为这个,就对我们闯荡江湖一事如此轻蔑?”

“师兄,我真没那个意思……”

季玄笑了笑,把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去云收好。

本来他还有那么一点紧张,真的以为李震撼会提出什么致命的问题,但仔细听下来,倒都在他们预料之内:“你以为你说的这些,我们不知道?”

李震撼坐了起来,把季玄的笑视为暗含愤怒,着急地还想解释什么。

季玄却是释然了,不再对李震撼的评价抱有什么重视:“江湖上多我们几个不多,少我们几个不少,这是事实。但这和我们多不多余是两码事,和我们想不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同样是两码事。”

“没错没错。”李震撼不敢再对着干,不住地附和。

季玄不在乎李震撼的敷衍,而是笃定道:“憾儿,不是只有像你这样的人,才有资格自由自在随心所欲。依我看来,袁兄他们若是踏入江湖,意义要比你争得天下第一还要厚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