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李震撼走后,桃花镇再无任何波澜,只剩下桃花镇四杰在临近闯荡之前加紧习练。

四人每日除却吃喝拉撒睡,基本都在庭院内练武,若非知道他们走的话肯定得弄出点什么动静,镇民都要以为他们早就去往江湖了。

每日都待在自己屋内看连环画的赵八尺见着晚辈们这么努力,难得觉着自己是在虚度光阴,去找袁威风讨了个活儿干,日子算是慢慢回到正轨。

宁小卿那头也没悠闲多久,便被他爹硬架着去了县城读书。

桃花镇少了分浮动与散漫,变得很静。

九月十三、清晨。

距离四人出发已经不剩几天。

袁震提议今天歇息歇息,去购置些以后用得上的东西。

然而四人才刚出门,就撞见了一人骑马缓缓走来。

看清那人的面庞,他们皆是呆愣当场。

“楚……楚公子,你这是……”袁震看着面前楚子昂胡子拉碴、消瘦颓靡的模样,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如今距离楚子昂携唐渔之去往京城,决意查明父亲遇害真相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

连新皇登基一事都尘埃落定,但对于楚子昂来说,这些似乎依然没有过去。

他头上仍旧裹着白巾,或许是赶了一夜的路,眼中还布满了血丝。

季玄他们能看得出,楚子昂是刚刚回来,甚至还没来得及在州城休整一番。可他为什么决定先见自己一行?一向护佑在他身旁的唐渔之又去了哪里?

不等几人开口相问。

楚子昂就先行缓缓道:“渔之……死了。”

“啊……”

季玄、袁震、肖大、肖二表情僵住,许多话噎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她是为我而死的。”楚子昂眼中再也不见往日的光亮,“此行非但没有查到杀害我父亲的凶手,我还害死了渔之。”

他声音很平缓,仿佛不掺杂任何的感情。

但听到季玄他们心里,叫他们都颇为哀伤。

季玄不禁又回想起了一月之前的事情。那时楚子昂是满怀着希望来请自己出手的,可自己什么忙都没有帮上,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楚子昂、唐渔之远去。

想来。

楚子昂此番再至,定是想要埋怨自己几句。

在他心里,若自己当初没有拒绝,那就算没能查明真相,有自己的帮衬唐渔之也不会死。

“楚兄,我——”

季玄惭愧地想要说些什么。

楚子昂却打断道:“我并非是来责备你的。当时郑大侠曾追上我和渔之,同我二人讲明了你无法相助的缘由,亦反复指明此行的利弊。是我太过执着,被仇恨冲昏了头脑。”

“楚兄,到底发生了什么?”肖大问道。

楚子昂迟钝地摇了摇头,并未回答:“我这次来,只是想和你们道歉。我不该仗着曾有恩于你们,就要求你们为我做什么。更不该以怨报德,伤了郑大侠。”

袁震赶忙道:“没什么好道歉的,我们都能理解你……”

楚子昂并不是一个会大肆宣泄情绪的人,更何况回来的一路上,他的愤恨、悲痛都渐渐被消磨干净。曾经被愤恨填满,而今愤恨退去,他好像只空留了一副躯壳。

见季玄、袁震、肖大、肖二他们好像始终都是那副美好的模样。

他的目光有些恍惚,恍惚过后,空洞之中出现了一丝艳羡:“你们……是打算去往江湖了吗?”

“嗯。”季玄看着楚子昂,内心五味杂陈,“再有几日我们便会动身。”

“背上的那把天下第一剑呢?”

“交给应得的人了。”

“那你自由了。”

“嗯。”

楚子昂一直坐在马上,没有下来的打算。

秋风萧瑟。

额前的几绺头发时而掀起,又时而遮住他的眼睛。

“我无意叫你们跟着难过。”沉默了良久,楚子昂主动道,“这段时日多有叨扰,多谢诸兄包容。”

“楚公子,你这是哪里的话。”袁震最见不得别人落难,“可有什么地方是我们能出出力的?我等定会全力以赴,助你渡过难关。”

“没有。”楚子昂。

又是长久的无言。

许是知道自己待在这里只会让季玄他们不自在,楚子昂攥住了缰绳:“我过来就是想说这些。另外作为朋友,本应为你们赴往江湖壮行,但我现在着实没有心情,只能简单地祝福你们一句了。愿你们一路平安。”

四人拱手回应。

“走了。”楚子昂调转方向,却又在临走之前回首道,“……其实我也该死在京城的,是丞相救了我一命。他说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做,我如若就这样死去,只会愧对我父亲、渔之,还有允州的百姓。”

“允州的确需要你,还望你多多振作。”袁震认真道。

“嗯。”楚子昂微微点头,“还有,新皇继位只是朝堂之争的开始。往后,天下亦将动荡。允州有我在,诸兄不必担心。至于允州之外,就仰仗诸兄了。”

“我等定会竭尽所能!”

几人异口同声道。

“接着。”

说话间。

楚子昂将自己的佩剑抛给了季玄:“这把剑就送给你们了。我虽不能与你们同去外面闯荡,但有此剑,便也算是与你们并肩。”

“那你……”季玄抓住佩剑问道。

楚子昂将背上的另一把剑卸了下来,一边珍视着端详,一边轻抚:“渔之会陪着我的。”

“……好。”

看着唐渔之的佩剑,楚子昂的目光总算有了点光彩。

他深吸一口气,将剑挎在腰间,随后朝着季玄等人扬起嘴角:“本刺史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诸兄,就此别过。”

目送着楚子昂纵马离去。

四人久久未能平静。

季玄这次并未觉得别人托付给自己的剑有多么沉重,他将剑又一次背在身上,也露出了少许的笑容。

——

九月十七。

“哎呀,行了行了,我们是去闯荡江湖,求的是无拘无束,带这么多东西怕不是没走半里地就累死了。”袁震看着袁威风给自己准备的一大包行囊无奈道。

袁威风也是头一回这么婆婆妈妈:“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都给老子带着!还有,外面不比镇子,凡事都要留个心眼,莫要轻信他人,更不可……”

这些话袁震这几天已经听了不知几百遍。

他假意应和,等袁威风忽然想起缺了什么回身去拿时,赶忙推搡着早已收拾好的季玄、肖大、肖二一同跑出了门。

“诶!这小子!”袁威风听到动静想要去追,可刚追到府门外就停了下来。

“爹!老郑!等孩儿闯出了名堂再回来见你们!”袁震倒退着跟门前望着自己的袁威风、郑开合招手。

袁威风插手笑了笑,只回了一声:“滚!”

袁震大笑几声,招呼着身旁几人:“老季、老肖、老二,我们走!”

“走走走!”

“出发咯!”

几人都洋溢着笑容,迈着轻快地步伐向着镇口走去。

期间,路上每碰到一个镇民,他们都会主动地说起自己这便要去外面闯荡了。镇民们自然也喜爱这四个年轻人,一番吹捧过后,不忘叮嘱他们一路小心。

在一句句祝福关切中。

四人来到了镇口。

“哎!”袁震顿住脚,看向身后那再熟悉不过的故乡,“真要走了还有点儿不舍。”

“那你回去吧,我们仨也够用了。”肖大推了他一把,自己朝前大步而去。

“就是就是,你回去吧,省得到了外面哭着想家还得我们哄你。”肖二嗑着瓜子道。

袁震一脚踹去:“没我你们还想闯出名堂?做梦呢?”

肖二朝前一挺,灵巧避开。

看着几人打打闹闹,一旁的季玄轻笑几声,注意到了趴在桃花镇牌匾下乘凉的小黄狗。

他记得自己刚来桃花镇的时候,就见过这只小黄狗。

现在要离开了,也是这只小黄狗为他们最后送行。

“还记不记得我叫什么?”季玄蹲下,揉了揉小黄的脑袋,“我叫季玄,是一名剑客。”

小黄只是眯着眼睛哼唧了两声。

“老季!跟上啊!”

季玄抬头看去,只见袁震、肖大、肖二正在不远处等着自己。

“来了!”

他起身快跑了几步,迅速同几人汇合。

“诶,咱们朝哪边走?”

“往东走吧,我想去应州看看。老郑就是应州人嘛。”

“应州有什么好去的,要我说该往北走,听说北方人都很能喝酒,我想跟他们比试比试。”

“这都快十月了,去北方多冷啊,不如去南方呢。”

这才刚踏上闯荡的路程,几人就各执己见,争得不可开交。

三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旋即又齐刷刷地看向了季玄。

季玄走得很快,趁着三人争执,已经将他们甩在了身后。

“老季,你去过的地方多,你说咱该往哪走?”

袁震在后面高声问道。

季玄步履不停,只回了两字:“先走。”

“也是,先走着,别的再说!”

“走!”

“闯荡江湖咯!”

小小的烦扰并未牵绊住他们。

听着袁震几人在旁说笑,憧憬着往后的种种,季玄先是再一次地抬头看向天空,而后脸上挂起淡淡的笑容,向远处走去。

这一天,曾决定在桃花镇度过余生的青年重新有了方向。

这一天,阳光明媚碧空如洗,天气很晴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