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的御林军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动。

他们饿了五天。他们的粮草被烧了。他们凭什么为一个连饭都管不起的皇帝卖命?

裴知晦叹了口气,眼神里透着悲悯,看皇帝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陛下,认输吧。”

皇帝死死盯着裴知晦。那个病弱的首辅,此刻身形高大得宛如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岳。那些被他踩在脚底的臣子,那些被他视为草芥的百姓,如今全都化作了索命的厉鬼,站在裴知晦的身后。

喉头一甜,一股腥臭的黑血从皇帝口中喷射而出,溅在城墙的青砖上,触目惊心。

皇帝直挺挺地向后砸去,后脑勺磕在地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皇上!”大太监王德尖叫出声,嗓音劈了。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双手抱起皇帝的头。满手的黏腻黑血。

皇帝翻着白眼,四肢像抽筋的蛤蟆一样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

百官乱作一团。有人哭喊,有人后退,更多的人则是呆若木鸡地看着那个站在风雪中、一袭绯色朝服的裴知晦。

裴知晦掸了掸袖口,目光平静地看着地上的皇帝。

“陛下急火攻心,龙体抱恙。”裴知晦转过身,看向缩在墙角的太医院院判,“还愣着干什么?送陛下回养心殿。若有差池,太医院满门抄斩。”

院判双腿一软,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几名御前侍卫手忙脚乱地抬起皇帝,冲下城楼。

大雪未停。裴知晦站在城垛前,看着下方黑压压的镇北军。他没有下令开城门。火候还差一点。

养心殿。

地龙烧得极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屎尿的臭气。皇帝失禁了。

太医们跪了一地,针灸、灌药,毫无起色。皇帝的脸色已经从死灰变成了紫黑,进气多,出气少。

“没用的东西!滚!都滚出去!”王德拂尘乱挥,将太医们赶出内殿。

他关上殿门,连滚带爬地冲到龙床前。皇帝不能现在死。皇帝若是连遗诏都没留下就咽气,这天下就真成了裴知晦的了。他这个大太监,也得跟着陪葬。

王德的手哆嗦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白玉瓷瓶。

九转紫金丹。

这是方士炼制的最后一炉。朱砂分量极重。以往皇帝只敢切下指甲盖大小服用。

“万岁爷,得罪了。您得撑住,您得写传位诏书啊……”王德咬着牙,拔开瓶塞,捏开皇帝紧闭的牙关,将整整一瓶赤红色的丹药,连同药渣,一股脑全倒进了皇帝嘴里。

他端起旁边半冷的茶水,强行灌了下去。

“咕咚。”皇帝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半柱香后。

龙床上的皇帝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瞳孔扩散到极致。

“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撕裂了养心殿的死寂。

重金属朱砂的毒性,在这一刻彻底引爆。皇帝猛地坐起身,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指甲深深抠进肉里,撕下大片皮肉。

“火……火在烧朕的五脏!”皇帝嘶吼着,在龙床上疯狂翻滚。

他看到了幻觉。

大殿的阴影里,爬出了无数浑身是血的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破烂囚服、浑身没有一块好肉的青年。青年手里提着一把断裂的神弩,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他。

裴知晁。

“你……你别过来!朕是天子!朕杀你是因为你通敌!”皇帝抓起玉枕,狠狠砸向虚空。

玉枕碎裂。

裴知晁的虚影没有停下,身后跟着成百上千被冤杀的忠臣良将。他们伸出血淋淋的手,抓住了皇帝的脚踝,拽着他往无间地狱拖。

“滚开!王德!护驾!给朕杀光他们!”皇帝在床上拼命蹬腿,头皮在床柱上撞得头破血流。

王德缩在角落里,看着对着空气发疯的皇帝,吓得尿了裤子。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

冷风灌入,殿内的烛火剧烈摇晃。

裴知晦跨过高高的门槛,缓步走入内殿。他反手将殿门锁死。

绯色的朝服在昏暗的灯光下,红得像刚饮饱了血。

王德看清来人,白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裴知晦走到龙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屎尿和鲜血中翻滚的皇帝。

“陛下。”裴知晦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

皇帝猛地转过头。幻觉与现实交织。他看着裴知晦,仿佛看到了前来索命的阎罗。

“裴……裴知晦……”皇帝嘴里吐出血沫,伸出干枯的手,试图抓住裴知晦的衣角,“救朕……给朕解药……”

裴知晦没有动。他垂下眼帘,看着那只沾满秽物的手,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厌恶。

“陛下登基二十载,冤杀忠良一千三百余人。裴家男丁,流放死绝。家兄裴知晁,被凌迟处死,肉片被野狗分食。”

裴知晦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刮骨剔肉。

“这天下,早就病入膏肓了。陛下,该上路了。”

剧痛撕扯着皇帝的神经。

五脏六腑像是在被烈火烹煮。他疼得满地打滚,从龙床上栽下来,重重砸在金砖上。

“杀了我……杀了我!”皇帝嘶声哀嚎,手指在金砖上抓出十道血痕,指甲全部外翻。

他不想活了。他只想求个痛快。

裴知晦站在原地,看着脚下像烂泥一样蠕动的皇帝。

“想死,可以。”裴知晦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色的空白绫锦,扔在皇帝面前的血泊中。

跟着落下的,还有一支沾满朱砂的御笔。

“写。”裴知晦语气淡漠。

皇帝艰难地抬起头,视线模糊不清。他看着那卷空白圣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朕……绝不……把江山……给你……”皇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臣不要陛下的江山。”裴知晦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他蹲下身,与皇帝平视,“臣只要陛下下罪己诏。昭告天下,裴知晁无罪,裴家无罪。这天下大乱,皆因陛下昏庸无道,宠信奸佞,残害忠良。”

裴知晦停顿了一下,桃花眼里翻滚着浓烈的杀意。

“写完罪己诏。传位于冷宫九皇子。臣,保你留个全尸。否则,臣会让太医用人参吊着你的命,让你在这地狱里,再活上十天十夜。”

十天十夜。

这四个字成了压垮皇帝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种骨髓深处被毒蚁啃噬的痛楚,他一刻也熬不下去了。

皇帝颤抖着伸出手,抓住了那支御笔。

没有墨。

他直接将笔尖蘸入自己吐出的黑血中。

“朕……罪在不赦……”皇帝趴在地上,手腕剧烈抖动,在明黄色的绫锦上留下歪歪扭扭的血字。

裴知晦冷冷地看着他。

一笔一划。写的是罪己,也是大盛朝的丧钟。

写到“传位于九皇子”时,皇帝的力气已经彻底耗尽。他死死盯着那几个字,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毒。

他知道,三岁的九皇子,不过是裴知晦手里的傀儡。这大盛的江山,终究是改姓了裴。

“写完了。”皇帝扔下笔,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裴知晦捡起圣旨,扫了一眼。字迹潦草,但印鉴分明,血迹未干。

他将圣旨收入袖中。

“裴知晦……”皇帝死死盯着他,声音微弱得像蚊蝇,“你……你不得好死……朕在地下……看着你……”

裴知晦站起身,抚平衣摆上的褶皱。

“臣死后,自会下十八层地狱。不劳陛下费心。”

裴知晦转过身,向殿外走去。

“你……你不杀朕?”皇帝在背后嘶吼。

裴知晦没有回头。

“九转紫金丹的毒,无药可解。陛下慢慢熬吧。”

殿门打开,又重重关上。

皇帝绝望的惨叫声被隔绝在厚重的木门之后。他在地上翻滚了整整半个时辰,直到七窍流出黑血,双目圆睁,彻底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死不瞑目。

当——!

当——!

当——!

景阳钟响了。二十七声丧钟,撞破了京城大雪纷飞的夜空。

皇帝驾崩了。

午门外。

裴知晦手捧血书遗诏,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下方,是跪伏在雪地里的满朝文武。

“先帝遗诏。下罪己诏以谢天下。传位于九皇子。着内阁首辅裴知晦,摄政辅政!”

裴知晦的声音通过内力,传遍广场。

没有一个人敢抬头。没有一个人敢质疑。

因为城门已经打开。傅川昂率领的三万镇北军铁骑,已经以“奉先帝密诏,入京护驾”的名义,接管了京城九门。

一场惊天谋反,被硬生生做成了从龙之功。

裴知晦握着圣旨,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拿开捂嘴的素帕,上面是一滩刺目的黑血。

但他笑了。

接下来,他要去接他的妻子,和他的女儿。

裴府。主院密室。

地龙烘烤着室内的空气。裴知晦脱下那身沾满风雪与血腥的绯色朝服,扔进火盆里。

火苗窜起,吞噬了禽鸟补子。

沈琼琚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长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洗尽铅华。

她绞干热帕子,走到裴知晦身前,替他擦拭脸上的疲惫与手上的血污。

“都结束了?”沈琼琚轻声问。

“结束了。”裴知晦顺势握住她的手,将脸贴在她的掌心。只有在这个女人面前,他才会卸下那副吃人的恶鬼面具。“新皇明日登基。傅川昂接管了京营。这京城,干净了。”

沈琼琚眼底泛起泪光。她反手抱住裴知晦的腰,将头埋进他的胸膛。

“裴知晦,我们去接念安。现在就去。”她的声音在发抖。

五天了。京城大乱这五天,她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她怕听竹轩出事,怕难民冲进庄子。

“好。现在就去。”裴知晦吻了吻她的发顶。

半个时辰后。

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黑色马车,在一百名镇北军精锐的护送下,碾碎了城郊官道上的积雪,直奔听竹轩。

风雪已经停了。一轮惨白的下弦月挂在枯树梢头。

听竹轩的大门虚掩着。

没有灯笼。没有狗吠。死寂得让人心底发寒。

马车还未停稳,沈琼琚便掀开帘子跳了下去。她脚下一滑,险些摔倒,被身后的裴知晦一把扶住。

“不对劲。”裴知晦眼神瞬间转冷,右手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空气中,飘着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撞门。”裴知晦下令。

两名护卫上前,一脚踹开虚掩的大门。

“呕——”一名护卫看清院内的景象,直接扶着门框吐了出来。

沈琼琚挣脱裴知晦的手,冲进院子。

入目之处,满地猩红。

听竹轩的十几个家丁、丫鬟,横七竖八地倒在雪地里。全都是一刀毙命,连反抗的痕迹都没有。

“念安!念安!”沈琼琚疯了般往后院跑去。

裴知晦紧随其后,脸色煞白。他的咳疾在极度的恐慌中发作,喉咙里尝到了血腥味,但他死死咽了下去。

后山香客禅房。

门被暴力踹开。

屋内的炭火盆已经熄灭。宋清远倒在血泊中,双手死死护着身后的妻子柳氏。柳氏的胸口插着一把短刀,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沈琼琚的目光越过两具尸体,看向床榻。

摇篮翻倒在地。

里面空空如也。狐裘被扯烂,那串裴知晦亲手雕刻的檀木小老虎,断成了两截,掉在血水里。

念安不见了。

“不……不可能……”沈琼琚双腿一软,跪在摇篮旁。她颤抖着手捡起那半截小老虎,眼泪决堤而出,“我的女儿……裴知晦,我们的女儿呢!”

裴知晦站在门口,浑身僵硬。

他屠了真龙,夺了天下,却在登顶的这一刻,被人在心窝子上捅了最致命的一刀。

“大人!”裴安举着火把冲进屋,声音发颤,“墙上……墙上有东西!”

裴知晦猛地转头。

禅房雪白的墙壁上,被人用鲜血画下了一个巨大的图腾。

一支折断的神弩弩箭。

裴知晦死死盯着那个血色图腾。桃花眼里的理智被彻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足以焚毁天地的癫狂与戾气。

他走到墙边,伸手抹了一把墙上的血迹。

血还没干透。人刚走没多久。

“封锁京城九门。告诉傅川昂,调三万铁骑,就算把京郊一百里内的地皮给我翻过来,也一定要找到念安!”裴知晦转过身,声音嘶哑得像野兽的咆哮。

他走到沈琼琚身边,将跪在地上发抖的妻子一把拉进怀里。

“别怕。”裴知晦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眼神冷得像地狱里的冰,“上穷碧落下黄泉,我把他们剁碎了,也把念安带回来。”

沈琼琚死死攥住裴知晦的衣襟,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