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寿王。”

三个字,淬了冰渣。

沈琼琚跪在摇篮边。手里攥着那半截断裂的檀木小老虎。木刺扎进掌心,皮肉破开,血渗了出来。疼。这股钻心的疼顺着胳膊爬上脑门,把她从崩溃的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

她没有哭,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站起身,裙摆沾了地上的血水,红了一大片。

“寿王。”沈琼琚念着这个名字,脑子里的算盘已经拨得飞快。她转过头,看向裴知晦,语气出奇的冷静,冷得连她自己都害怕。

“京城三十六坊,有十二坊的地契,挂在八个空壳商行名下。这八个商行,表面上做的是丝绸和茶叶买卖,背后的东家,全指向寿王府的管家。”沈琼琚语速极快,吐字清晰,“大盛三成的房产不动产,全被他攥在手里。还有江南。”

她停顿了一下,脑海里闪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账本。

“江南有四座废弃的铁矿。朝廷的卷宗上写着矿脉枯竭,封山停采。但我查过漕运的暗账。每个月,都有十几艘吃水极深的货船,打着运送太湖石的旗号,从江南沿路北上。太湖石不值钱,值钱的是压在船底的生铁。”

沈琼琚看着墙上的图腾,冷笑出声。

“他平日里装个闲散异姓王,斗鸡走狗,流连青楼。私底下,却在囤积生铁,打造兵器。他早有夺位之心。这墙上的血字,不是留给先帝看的,是留给你的。这是挑衅,也是对新朝的宣战。”

裴知晦看着妻子。她站在血泊里,脊背挺得笔直。那双眼睛里没有怯懦,只有算计和杀意。

值得注意的是,寿王隐忍了整整二十年。先帝在位时,他是个只会玩乐的废物。先帝一死,他露出獠牙,第一口就咬在了裴知晦最软的肋骨上。

院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裴安跌跌撞撞地冲进禅房。他单膝跪地,肩膀上的刀口翻卷着,皮肉外翻,血把半边身子染得透红。

“主子。”裴安喘着粗气,“地窖出事了。赵祁艳跑了。现场留了魏党残余的独门迷香。看守的十三个兄弟,全折了。一刀抹脖子,手法极快。”

裴知晦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他走上前,看了看裴安的伤口。刀法刁钻,专挑筋脉下手。

局势在这一刻变得极其复杂。

“赵家。”裴知晦吐出两个字。

赵家世代承袭勋贵,手里握着京城一半的皇家暗哨。

这些暗哨不归锦衣卫管,不归东厂管,只听命于历代皇帝。先帝驾崩,新皇是个三岁的傀儡,赵家怕了。

赵祁艳被关在地窖,赵家家主肯定收到了风声。他们怕裴知晦秋后算账,怕赵家满门抄斩。为了活命,赵家选择下场赌命。

信息差就在这里,赵家以为裴知晦会赶尽杀绝,所以他们找了盟友。

谁敢在这个时候跟权倾朝野的裴知晦作对?只有手里有兵、有铁、有钱的寿王。

“他们联手了。”裴知晦转身,重新审视这间禅房。

他蹲下身,看着地上的脚印。

“进来的有六个人,脚步轻,落地无声,是内家高手。宋清远武功不弱,但他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

裴知晦指着宋清远尸体旁的一道划痕,“他们用的是软剑。寿王府豢养的死士,最擅长用这种兵器。”

他站起身,走到摇篮旁。

“摇篮是翻倒的,但里面的被褥没有被利器割破的痕迹。他们不是来杀人的,是来抢人的。”裴知晦看着沈琼琚,“寿王亲自带走了念安。”

沈琼琚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被褥。棉布上沾着一点灰。

“这是马车轮子碾过的泥土。”沈琼琚把被褥递给裴知晦看,“他们是有备而来,马车就停在后山的小路上。带走念安,是为了要挟我们。”

说白了,寿王要皇位,赵家要活路。念安就是他们手里最大的筹码。

裴知晦咳嗽起来。一声接着一声,撕心裂肺。他拿帕子捂住嘴,拿开时,白绢上全是黑血。

“封城。”裴知晦把帕子攥在手心,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传令九门提督,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傅川昂的镇北军,分出一万人,接管京城防务。”

裴安撑着地站起身:“属下这就去办。”

“等等。”裴知晦叫住他,“把诏狱空出来。把寿王府上下还留在京都的人,全抓进去。分开审。谁招了,赏万金。”

裴安领命退下。

沈琼琚看着宋清远和柳氏的尸体。柳氏到死都护在摇篮前,背上中了三刀。

“厚葬他们。”沈琼琚轻声说。

裴知晦走过去,把沈琼琚揽进怀里。他的手很凉,没有一点温度。

“我会把念安找回来。”裴知晦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我发誓。”

连续封城三日。

京城上空笼罩着死亡阴影。街道上空无一人,店铺大门紧闭。镇北军的铁骑在青石板上日夜巡逻,马蹄声敲打着每一个京城百姓的神经。

诏狱里,血流成河。

寿王府的余下没来得及撤退的人被分开关押。惨叫声日夜不息。

负责审讯的锦衣卫换了一批又一批,刑具用坏了十几套。剥皮、抽筋、插竹签,所有能想到的手段全用上了。

每天都有尸体从诏狱的后门抬出来,扔进乱葬岗。野狗吃得肚皮滚圆。

裴知晦不眠不休。

他坐在内阁值房的太师椅上,面前堆着如山的公文和搜捕报告。

三天了,他没有合过眼。眼底布满血丝,红得吓人。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在值房内回荡。裴知晦伏在案前,咳得直不起腰。他手里攥着一支朱笔,笔尖在宣纸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他像一头濒临失控的凶兽。谁敢在这个时候靠近他,就会被撕成碎片。

门被推开。

沈琼琚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炖盅,往外冒着热气。

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这三天,她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另一场战争中。

走到书案前,沈琼琚把托盘放下。揭开炖盅的盖子,一股浓郁的药香弥漫开来。

“喝了。”沈琼琚把勺子递给裴知晦。

裴知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接过勺子,没有问是什么药,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极品百年老参,配上天山雪莲,用文火熬了整整四个时辰。这是吊命的药膳。沈琼琚知道裴知晦的身体撑不住这种强度的熬夜和心力交瘁,她必须用最猛的药提神。

“十三家商行那边,有消息了吗?”裴知晦喝完半盅药膳,声音稍微恢复了一点底气。

沈琼琚拿出一块帕子,递给他擦嘴。

“我把十三家商行的所有黑市眼线全撒出去了。”沈琼琚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拿出随身携带的账本,“悬赏榜文贴满了地下钱庄和黑市。提供线索者,赏银十万两。找到念安者,赏银一百万两,外加江南两座盐场的干股。”

有趣的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黑市的规矩,认钱不认人。寿王虽然有钱,但沈琼琚开出的价码,足以让任何一个亡命徒心动。

“赵家那边呢?”沈琼琚问。

“赵家家主称病闭门不出。”裴知晦冷笑,“他们以为不出门,就能撇清关系。傅川昂已经带人把赵府围了。断水断粮。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撑几天。”

沈琼琚翻开账本,指着其中一页。

“我查了寿王名下的所有房产。有三处别院,位置极其隐蔽,平日里无人居住。我已经派人去盯了。”沈琼琚合上账本,“他带着一个刚满月的婴儿,跑不远。孩子需要吃奶,需要换尿布。这些琐事,死士做不来。他必定要雇人。”

裴知晦看着妻子。她冷静得可怕。这种冷静,是建立在极度的痛苦和理智的拉扯之上。

“你歇会儿。”裴知晦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冰,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我不累。”沈琼琚反手握紧他,“你若是倒了,念安就真回不来了。”

这是一种双强的支撑。没有哭天抢地,没有互相埋怨。他们把所有的悲痛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刺向敌人的咽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裴安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主子,夫人。黑市那边,有动静了。”

沈琼琚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说。”裴知晦站直身体,眼底的血丝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清明。

“十三家商行的一个黑市牙子,送来一条绝密线索。”裴安语速极快,“宫变当夜,子时三刻。有一个形迹可疑的男子,抱着一个女婴,趁着城门换防的混乱间隙,混出了城。”

裴知晦眉头一挑。

“出城了?”

“是。”裴安点头,“那男子雇了一辆马车,还临时找了一个奶娘。但半路上,奶娘被遣返了。”

“奶娘在哪?”沈琼琚急声问。

“已经带回府里了。就在书房外候着。”

裴知晦大步走向门口。

“提审。”

裴府书房,灯火通明。

一个中年妇人跪在青砖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她穿着粗布麻衣,头发凌乱,双手死死绞着衣角。

这妇人就是那个被遣返的奶娘,姓李,平日里在城南一带接些奶孩子的活计。

裴知晦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沈琼琚站在他身侧,目光死死盯着李奶娘。

“把宫变当夜的事,原原本本说一遍。”裴知晦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让人胆寒的压迫感。

李奶娘吓得连连磕头。

“大人饶命!民妇什么都不知道啊!那天晚上,民妇正在家里睡觉。突然有人敲门,塞给民妇一锭金子,让民妇跟着走一趟。民妇见钱眼开,就上了停在巷口的一辆马车。”

李奶娘咽了口唾沫,努力回忆着当时的细节。

“马车里坐着一个公子。一身贵气,但蒙着面。他衣裳破了,袖口还沾着血。他怀里抱着一个女娃娃。”

沈琼琚上前一步。

“那女娃娃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

“穿……穿着一件红底绣金线的小袄子。长得白白胖胖的,耳朵上有一颗很小的红痣。”李奶娘结结巴巴地回答。

沈琼琚指甲掐进掌心,是念安。那件小袄子,是她亲手缝的,耳朵上的红痣也没错。

“继续说。”裴知晦语气森冷。

“那公子抱孩子的姿势笨得很。”李奶娘说着说着,竟然忘了害怕,露出一丝嫌弃的表情,“手忙脚乱的。孩子一哭,他就急出一头汗。”

李奶娘比划了一下。

“他把孩子竖着抱,孩子的头东倒西歪,看着都悬。民妇想接过来,他不让。他死死护着那女娃娃,生怕民妇伤了她。”

更绝的是,这个反派居然是个新手。

“后来呢?”沈琼琚追问。

“后来孩子饿了,一直哭。那公子急得满车厢找东西。民妇说喂奶,他又不肯让民妇碰孩子。他从包袱里翻出一个水囊,里面装的是温热的米汤。”

李奶娘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他拿着个小木勺,一点一点喂。手抖得像筛糠,米汤洒了孩子一身。孩子哭得更厉害了。那公子急得直骂娘,但骂的声音又不敢太大,怕吓着孩子。”

裴知晦和沈琼琚对视了一眼。

寿王这个杀人不眨眼的藩王,居然对念安如此小心翼翼。

“他为什么遣返你?”裴知晦问到了关键点。

“因为孩子拉了。”李奶娘一脸无奈,“那公子不会换尿布。他把尿布解开,孩子一泡尿呲了他一身。他那身名贵的料子全毁了。”

李奶娘撇了撇嘴。

“他当时脸都绿了。但他没发火,就是把民妇赶下了车。他说他自己能行,不用民妇了。临走前,又扔给民妇一锭金子,让民妇管好嘴。”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

一个图谋篡位、心狠手辣的藩王,带着一个刚满月的女婴逃亡。不许别人碰,亲自喂米汤,被尿了一身还不敢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