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如钩,悬于泼墨般的夜空,洒下冰冷的清辉,将庭院镀上一层流动的水银。

白日里生机勃勃的亭台花木,此刻只剩棱角分明的影,在风里无声地摇曳,像是蛰伏的兽。四下阒寂,唯有墙角未化的残雪,在月下反射着微弱的寒光。

书房的门虚掩着,从缝隙中漏出一线暖黄的烛光,在夜风的侵扰下不安地跳跃。

窗纸上,投映着一个纤细而专注的剪影——是海棠,正埋首于紫檀书案。

案上,那方曾映过暮色的洮河石砚台,此刻在烛光下安静地卧着,裂冰纹的肌理被光影切割得深邃莫测。白玉水滴里的清水凝然不动,倒映着一豆灯火。空气里残留着松烟墨特有的焦苦与沉水香的甜润余韵,被夜色浸得格外沉郁。

五道黑影,如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滑下院墙,落地如狸猫踏雪,只有衣袂在空气中摩擦出极细微的簌簌声。

他们贴着回廊的廊柱移动,月光吝啬地照亮他们紧身的夜行衣和蒙面的黑巾,只余下一双双冰冷的眼,像浸在寒潭里的碎星,毫无感情地锁定了书房那扇透光的门。

腰间束着的短刃并未出鞘,只在月光下偶尔闪过一线幽光,沉腰躬背,步伐交错,每一步都精确地落在砖缝或树影的掩护里,呼吸压得几近于无。他们是暗夜的爪牙,带着精准的杀意。

海棠似乎对迫近的危险浑然不觉。她蘸满了墨的貂毫竹刻笔在澄心堂纸上悬停,细思着一个措辞。

夜风忽然穿窗而入,吹乱了案头一沓湖州竹纸。她微微蹙眉,抬手去压,指尖拂过叠在下方那未装池的《东坡寒食帖》残卷,粗糙的黄麻纸触感带着历史的沧桑。

就是这一刹那的分神——咻!咻!咻!三道乌光撕裂夜的宁静,破窗纸而入,分袭她上中下三路!

并非劲弩的厉啸,而是机括弹簧弹射特有的、低哑急促的嗡鸣!袖箭!

海棠浑身汗毛倒竖!电光火石间,数年的习武本能压倒了文思。整个人猛地向右侧倒伏,身体几乎是贴着光滑冰凉的青石地面滑出。

动作迅猛决绝,毫无优雅可言,求生是此刻唯一的法则。噗!噗!两支袖箭贴着她的左臂掠过,深深钉入身后的檀木卷草纹笔架,木屑飞溅!第三支擦着她的发髻,“铮”一声,狠狠扎进了书格上函蓝布书帙的牙牌,击碎了一块小小的象牙。

与此同时,砰!书房的门被巨力撞开!剩下的两名蒙面人如鬼魅般涌入,手中短刃寒光乍现,直扑尚在滑倒姿势中的海棠。

一攻咽喉,一取心窝。动作狠辣迅捷,配合无间,显然训练有素。

书房的静谧被彻底撕碎,杀意凝若实质。

海棠右手在地面用力一撑,身体借力向上弹起半尺,险险避开那封喉一刀。冰冷的刀锋几乎贴着鼻尖掠过,激起的锐风刺得她皮肤生疼。

但胸口一刀却再也无法完全闪避。嗤啦!刀尖划过她左侧肩臂,并非致命伤,却轻易撕裂了丝绸外衫,带起一串温热的血珠,在半空中飞散开来,有几滴正落在案头白玉水滴的清澈水面里,晕染开几缕妖异的红丝。

剧痛让她闷哼一声,眼中却瞬间燃起冰冷的火焰。她的左手在身体弹起的瞬间,已探向书案底部。

“砰!”一声巨响。

她竟是将那个装着蟋蟀的澄泥罐直接提了起来,狠狠砸向攻向她心窝的第二个蒙面人面门!

“啪嚓!”泥罐应声而碎。黄褐色的陶片与罐中湿润的沙土、草叶、还有那个被惊得瞬间炸翅嘶鸣的墨蛉,劈头盖脸全糊在了第二个蒙面人的脸上。

那墨蛉受惊,尖锐的鸣叫带着高频的穿透力,在狭小的书房内异常刺耳。泥土迷眼,虫鸣惊魂,那蒙面人下意识地偏头闭眼,动作不由一滞。

这瞬息的机会便是生与死的距离。海棠不顾肩臂伤痛,身体如狸猫般猛地后窜,背脊“咚”地撞在坚实的紫檀书案边缘,借力完全站起。

书案震动,那方洮河砚台里的半池残墨也跟着晃荡。她右手闪电般摸向腰间——那里束着一把细长的、装饰华美的刀。刀柄缠金丝嵌碧玉。

但蒙面人岂会给她喘息之机?那失手的两人和被陶罐砸懵的一人稍一迟滞,另两人已如影随形再度扑上。

短刀卷起雪亮的刀轮,封锁了她左右闪避的空间。第一个射袖箭的黑影,也从撞破的窗口翻身而入,加入了战团。

四柄短刀织成一片死亡的光网。海棠眼神凛冽,刀出鞘。刀身细窄,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碧玉光泽,却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嗤!嗤嗤!细密的刀与钢刃碰撞、摩擦、格挡,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混着木屑、火星和鲜血的气息。

书房虽大,但被各类书籍占据了大半空间。腾挪不易,她的身法更侧重于迅捷的近身缠斗与精巧的卸力、引偏。

她像一缕被狂风撕扯的青烟,在刀光剑影中飘忽不定。刀精准地点在对方手腕、手肘的麻筋上,或者巧妙地格开必杀一刀,引其砍向紫檀书案。

咔嚓!桌角被削去一块。引其劈向博古架。

哗啦!上面一只青花海水纹笔洗应声而落,碎成数瓣,清水混着青黛溅了满墙满地。卷轴缸里的龟甲纹竹画叉也被刀风扫倒,咣当落地。

她的动作带着文人特有的灵巧节奏,却又被逼出山穷水尽的狠辣。肩臂的伤口不断渗血,濡湿了半边素衣,紧贴在身上,冰冷又黏腻。呼吸越来越急促,每一次闪避、每一次格挡都牵动着伤口,撕心裂肺的痛。

烛火在她剧烈的动作带起的风中疯狂摇曳,光影在四壁上诡谲地晃动,将缠斗的身影拉扯得如同扭曲幻影。

空气中,墨香、血腥、泥土、草叶,混杂成一股铁锈与硝烟般刺鼻的气息。

那使袖箭的首领眼神阴鸷,似乎不满于己方的久攻不下。他瞅准海棠为了避开一刀而身体微微后仰的空隙,猛地探手入怀。

咻!又是一道刁钻的乌光直射海棠眉心。这次距离更近,角度更阴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