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谷县外,密林之中。

山坡上,一丛灌木后面趴着四条黑影。

领头的是个雄壮汉子,半裸上身,胸口一片靛青色的龙头纹身,此刻被搓得通红,像刚被人踩过——也确实刚被人踩过。

他身后趴着三个闲汉,一个个缩着脖子,像四只把头埋进土里的鹌鹑。

“过江龙”赵启。

他悄咪咪地拨开面前的草叶子,往山坡下张望。

营地就在下面。车有十余辆,围成一个半圆,挡住了北面的来风。马有上百匹,拴在林间的树桩上,打着响鼻,马蹄刨地。

人却不多,粗粗一看,不过三十来个,大多还缠着绷带、吊着胳膊,有的躺在车板上,有的靠在车轮边,看上去精神恹恹的。

赵启身后,一个瘦小灵活的汉子凑上来。此人绰号“快慢腿”,生得精瘦,两条腿却粗壮异常,却一长一短——原是个瘸子。

他小声道:“七爷,他们果然伤员众多。估摸是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近日与人厮杀了一场,却不知道收敛,让七爷撞上了。”

赵启闻言,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火辣辣的疼,像有一块烙铁还贴在上面。

他龇了龇牙,低声喝骂道:“都是得志猫儿雄过虎,落毛凤凰不如鸡!

就这点残兵败将,还敢如此嚣张跋扈,定然把他们的马匹器械全夺了,把那个打我的小贼绑在树上

让他自己搓烂自己的脸——已解我心头之恨!”

他又张望了一眼,见营地中无人发觉,方才悄悄摆了摆手,带着三人像四只土拨鼠一样,贴着地面倒爬了回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山坡上,转出一个人来。

原来是四儿。

他神色漠然,看着那四人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等了一会儿,他抬手拍了拍旁边的树干。

头顶的密叶之中,哗啦一声,跃下一人来。

黄雄落了地,拍了拍手上的树皮屑,脸色古怪地看着那几人消失的方向。

——那几个人趴着的地方,正上方就是他的藏身处。他们趴在草丛里往外看,他趴在树杈上往下看,如此看了小半个时辰。

黄雄对四儿小声道:“四儿哥,他们应该就是李爷说的那西门庆的人了。要不要派人跟着?”

四儿摇了摇头道:“不用。这里他们是地头蛇,人多眼杂,难保不被发现。让贾秀加强警备,把弩弓备好,以防万一。”

黄雄拍了拍手,点头转身走去

……

此时的阳谷县中,像一锅被搅动的八宝粥粥。

马行里有人打听马价,铁铺里有人问修车轴,狮子楼下的茶摊上有人闲聊,炭房门口有人借火,粪场边有人歇脚,赌坊里有人输了钱在骂娘。

四处城门,亦都有人进进出出。

尤其是西门庆名下和其有关联的店铺——生药铺、缎子铺、绒线铺、当铺。都有人进去转了一圈。

其中一个瘦小的身影,格外灵活。

郓哥儿直接把一两银子梭哈,全换成了铜钱。给帮过自己的三舅八爷送去。一点点的问出来了西门庆的消息。

这一两银子,像一把撒出去的网,把整个阳谷县的人情世故都兜了进来。

——一贯钱,沉甸甸的,坠得他腰间的布袋子都快拖到地上。

直到日近斜阳,郓哥儿从最后一口人家里出来。整个布袋子消失不见。

换来的是他怀里揣着厚厚一沓纸,纸上歪歪斜斜地记着人名、铺名、关系、住址。

有些字他不会写,就用圈圈叉叉代替,但他自己看得懂。把纸往怀里塞了塞,拍了拍,朝城外走去。

……

西门府邸。

大门朱漆锃亮,铜钉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门楣上的匾额“西门府”三个字被余晖镀了一层红,像是蘸了血写成的。

西门庆站在台阶上,换了一身行头。

头戴一顶青纱皂巾,身穿一件翠蓝罗袍,腰系一条金线绦带,脚蹬一双粉底皂靴。袍子上的暗纹在光线下隐隐流转,一看便是上等的蜀锦。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金水浇过的树,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种刚刚出炉的崭新富贵气。

西门庆看着远处走来的几个人,转头向门内使了一个眼神。门内的人儿眉目传情了一下,放下快步往后院去了。

西门庆转身下了台阶,大笑着迎了上去。

“应兄!花兄!恕小弟昨夜醉酒,还要诸位兄弟帮衬着处理琐事。等会儿小弟摆酒赔罪!”

应伯爵脸色惭愧,连连拱手道:“大官人说的哪里话!

该是我等向大官人赔罪才是。

本来去帮大官人处理事情,结果没处理成,反而还被那贼人的气度所压,失了咱阳谷县的威风。”

他话锋一转,肃穆道:“主要是我担心在药铺冲突,会影响大官人最近的官身。那可是头等大事,马虎不得。”

花子虚连忙接话道:“就是就是!要不是怕生事端,影响了大官人的仕途,我等当场就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让他见识见识,我等兄弟的胆魄!”

其余几个——吴典恩、云理守、常峙节——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声音此起彼伏。

西门庆闻言,面皮跳了一下。

这一下极快,像是脸上有一根筋忽然抽动,又被他硬生生按了回去。

他转眼压下,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道:“我在这里多谢众兄弟了!快快入内,饮一杯酒,歇一歇身子。

那个腌臜泼才,等稍后我们定计,看一看怎么整死他!”

花子虚立时谄媚附和:“就是!敢在阳谷县的地界跟我们斗!

便是景阳冈上下来一条虎,也得给我们趴着!便是水里游出一条龙,也得给我们盘着!”

“哈哈哈哈——”

众人笑声一片。手握手,臂把臂,像一串糖葫芦,一个挨一个地往门里走。

穿过影壁,走过游廊,绕过假山。

花厅里摆着一张紫檀木的长桌,桌上铺着锦缎桌布,摆着银壶银盏。

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富贵牡丹,两侧对联写着“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

一众人欢声笑语,一路来到厅中。

花子虚忽然一愣,脚步顿住了,愣道:“娘子,你怎么在这儿?”

厅中站着一个妇人,正拿着丝巾在手里绞来绞去。她生得极好。

——瓜子脸,桃花眼,鼻梁高挺,嘴唇丰润,一头乌发梳成高髻,插着几支金钗。

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腰间系着一条鹅黄色的丝绦,衬得腰肢盈盈一握。

她站在那里,像一朵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芙蓉花,水灵灵的,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娇媚。

李瓶儿。

她瞥了一眼花子虚,那眼神里带着三分埋怨、三分无奈,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糯声道。

“还不是你整日不归家,我只好来大官人处寻你。”

花子虚大笑道:“我跟大官人在一起,你有什么不放心的?速去,速去。”

西门庆闻言立时一拦,笑道:“花哥哥这话不对。嫂嫂等了你一日,屁股都坐疼了,你也不心疼一下嫂嫂,便要把人赶走。”

他又转头对李瓶儿笑道:“嫂嫂休怪花哥哥。今日众位哥哥为小弟忙前忙后,很是受了些气,才把气撒在嫂嫂身上。

嫂嫂可先去我家娘子处歇息一二,等我与众兄弟把酒言欢、陪完不是,嫂嫂再与花哥哥离开不迟。”

李瓶儿闻言一笑,点头道:“那奴家便听大官人的。”

她径直道了一个福,转身走了。走路的姿态很慢,腰肢轻摆,像风吹柳条。

花子虚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对西门庆笑骂道:“还是大官人能治她。我是说不过她的。”

应伯爵嘴角一勾,意味深长道:“那是,谁叫大官人行思细,懂女人心呢。”

西门庆横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凶,却带着警告的意味。

随即他大笑着把众人拉入席中。

酒是上等的金华酒,菜是八碟八碗。银壶里的酒倒出来,琥珀色的,香气扑鼻。

众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吴典恩喝得面红耳赤,举着酒杯到处找人碰;云理守吃得满嘴流油,筷子不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应伯爵把眼一瞥,看向门外,立时高兴道:“是‘过江龙’赵进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