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后,月圆之夜。

吉尔摩格地带深处,恶猿谷西北方向约三百里处,一座孤峰如剑般刺破云海,傲然矗立于无尽林海之上。峰顶平坦如削,仿佛被某种超越认知的力量一剑削平,只余下方圆不过十丈的光滑岩台。

这便是“孤峰望月”——吉尔摩格地带极少数有固定名称的地标之一。

传说在极古老的年代,曾有超越圣阶的存在于此地决战,一剑削平峰顶,残余的剑意至今仍在山体中流转,使得此峰在月圆之夜会自然散发出清冷如霜的辉光,百里之外可见。

此刻,月上中天。

皎洁的月光如同银纱,洒落在孤峰之巅,与山体自发散的清冷辉光交融,使得峰顶亮如白昼,却又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梦幻感。

洛绝尘独自立于峰顶边缘,负手而立,玄黑云纹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夜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却吹不动他稳如磐石的身形。

刘三思、霁泠崖、杨锋、守心四人,按照洛绝尘的吩咐,留守在孤峰山腰一处隐蔽的岩洞中,作为策应与警戒。

“师尊一个人上去,真的没问题吗?”刘三思蹲在岩洞口,探头望着上方被月光笼罩的峰顶,脸上写满了担忧。

霁泠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擦拭着手中的火焰长枪,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出卖了他的心绪。

杨锋拍了拍刘三思的肩膀,笑道:“三思兄弟,守夜大人的实力,你还不放心?那紫袍老魔都被一掌斩首,这吉尔摩格地带,能威胁到大人的存在,恐怕不多了。”

守心也点了点头,独眼中满是信任:“大人既然让我们在此等候,必有深意。我们做好分内之事,便是对大人最好的回报。”

刘三思想想也对,但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又嘟囔了一句:“那呼延觉罗修,可是异界皇族,谁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

“所以大人才亲自上去。”霁泠崖终于开口,声音清冷,“有些事,只能强者对强者。”

岩洞内安静下来,只剩下夜风呼啸和远处隐约的兽吼。

峰顶。

洛绝尘静立已久,神识如同无形的蛛网,早已覆盖了孤峰方圆数十里。他能感知到,在峰顶另一端的阴影中,在月光无法触及的角落,有数道隐晦而强大的气息在蛰伏。

不是呼延觉罗修。

但与他有关。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洛绝尘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峰顶,甚至在山间回荡。

沉默了三息。

“哈哈哈哈——”

一阵沙哑而苍老的笑声从阴影中传出,随即,一道身影缓缓走出月光。

那是一个身穿暗紫色长袍的老者,面容枯槁,鹰钩鼻,眼窝深陷,一双灰白色的眼珠散发着诡异的光泽,仿佛没有瞳孔。他周身气息阴冷而晦涩,行走间没有半点声响,如同鬼魅。

在他身后,还跟着四名同样身着黑袍、气息深沉的身影,恭敬地垂首而立。

“老夫幽泉,幽影佣兵团大长老。”老者自报家门,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刺耳难听,“奉团长之命,前来为呼延大人与贵客‘护法’。”

幽影佣兵团。

灰烬小镇三大佣兵团中最神秘的那个,据说擅长暗杀、情报,背景深不可测。

洛绝尘面具下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甚至连姿势都未变:“呼延觉罗修呢?”

“呼延大人稍后便到。”幽泉裂开嘴,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笑容诡谲,“在此之前,老夫想替我家团长问阁下一句——‘守夜’之名,是临时起意,还是另有深意?”

“有区别吗?”洛绝尘语气平淡。

“当然有。”幽泉向前踱了一步,灰白色的眼珠死死盯着洛绝尘,“临时起意,说明阁下只是路过此地,恰逢其会。若有深意……”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则说明阁下与我幽影团,或许早有渊源。”

这是在试探他的底细。

洛绝尘心中了然。

幽影团能在灰烬小镇屹立不倒,与烈风、血刃分庭抗礼,背后必有强大势力支撑。此刻刻意提及“渊源”,无非是想探明他是否与某些“大人物”有关联。

“我与贵团,素无瓜葛。”洛绝尘淡淡道,“今夜前来,只为赴约。”

幽泉盯着他看了许久,似乎在分辨这话的真假。最终,他呵呵一笑,后退一步:“既如此,老夫便不多言了。呼延大人应该快到了。”

话音未落——

峰顶上空,空间骤然扭曲!

一道漆黑的空间裂缝无声无息地裂开,如同被利刃划破的布帛。裂缝中,一道身影迈步而出,宽大的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正是呼延觉罗修。

四年不见,他依旧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中,面容冷峻,鹰目如电。但洛绝尘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气息比四年前更加深邃,隐隐带着一丝……疲惫?

“你来了。”呼延觉罗修落在峰顶,目光直接锁定洛绝尘,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比我想象的……更高了。”

这句带着一丝感慨的话,让周围幽影团的人都是一愣。

洛绝尘却只是微微颔首:“你约的地方,我自然要来。”

“幽泉,退下。”呼延觉罗修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

幽泉深深看了洛绝尘一眼,躬身一礼,带着四名手下身形融入阴影,转眼消失不见。

峰顶,只剩下两人。

月光如水,寂静无声。

“四年不见,”呼延觉罗修率先开口,声音低沉,“你变强了。强到……我有些看不透了。”

“彼此彼此。”洛绝尘平静道,“你找我,不只是为了叙旧吧?”

呼延觉罗修沉默片刻,忽然抬手,一道无形的隔音结界笼罩了方圆十丈。

“黑风峡谷、焚心岩、恶猿谷,”他缓缓开口,鹰目紧紧盯着洛绝尘,“三处影殿的‘养分’节点,接连被毁。是你做的?”

洛绝尘没有否认:“他们挡了我的路。”

“挡路……”呼延觉罗修嘴角勾起一丝不知是苦笑还是嘲弄的弧度,“你可知道,这三处节点,是影殿在吉尔摩格地带外围最重要的‘采集点’。它们被毁,‘圣临’仪式的能量供给,至少会延迟三个月。”

“那不是更好?”洛绝尘语气依旧平淡,“你不也希望阻止他们?”

“我是希望。”呼延觉罗修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凝重,“但你这一闹,影殿已经警觉。他们不仅加强了核心祭坛的防御,更从总部调来了更强的‘守护者’。原本计划中的‘潜入破坏’,现在已经不可能了。”

“所以?”洛绝尘看向他。

“所以,”呼延觉罗修一字一顿,“我们需要正面硬闯。”

……

山腰岩洞。

刘三思百无聊赖地蹲在洞口,用冰晶凝结出各种小动物的形状,又随手捏碎,打发时间。

“三思师兄,”霁泠崖忽然开口,“你感觉到了吗?”

“什么?”刘三思一愣。

“风。”霁泠崖目光投向洞外,“风向变了。”

刘三思仔细感受了一下,果然,原本从山谷吹向峰顶的夜风,不知何时已经逆转,从峰顶倒灌而下,带着一丝……淡淡的、令人不安的寒意。

“是结界。”杨锋走到洞口,脸色凝重,“有人在峰顶布置了大型隔音结界,能量波动影响了气流。”

守心也走了过来,独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大人和那位大人……到底在谈什么?”

四人面面相觑,心中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峰顶。

“正面硬闯?”洛绝尘面具下的眉头微蹙,“目标是什么?”

呼延觉罗修抬手,一道光影在他掌心凝聚,化作一幅复杂的地形图。图中标注着吉尔摩格核心区域,最深处一个被红色光点标记的位置。

“‘圣临’仪式的核心祭坛。”他指着那个红点,“也是……吉尔摩格地带魔渊入口的正上方。”

“魔渊入口?”洛绝尘心中一动。

“每隔五百年,吉尔摩格地带深处会出现一个连接其他界域的‘魔渊入口’。”呼延觉罗修解释道,“这是天地法则的周期性波动,无法阻止。影殿正是利用这个入口,试图从其他界域召唤、接引他们的‘神’降临。”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而五百年之期……就在三个月后。”

三个月。

洛绝尘心中一凛。

“所以,影殿必须在三个月内,完成核心祭坛的建造和能量储备。”呼延觉罗修继续道,“他们在外围布置的无数‘养分’节点,包括你毁掉的那三个,都是为了给核心祭坛供能。”

“核心祭坛在哪里?”

“吉尔摩格最深处,被称为‘恶魔之喉’的巨型天坑。”呼延觉罗修收起光影地图,“那里是魔渊入口最薄弱之处,也是整个吉尔摩格地带最危险的禁区。盘踞着无数圣阶魔兽,甚至……可能有超越圣阶的存在沉睡其中。”

他看向洛绝尘,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我族在虚空中流浪多年,积累了一些关于空间法则的秘术。若能进入核心祭坛,我有办法从法则层面,永久性地‘封印’那个魔渊入口,使其在下一个五百年,甚至更久,都无法被利用。”

“代价呢?”洛绝尘直接问道。

呼延觉罗修沉默了一瞬,才道:“施术者,会耗尽所有生命力。”

峰顶再次陷入寂静。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你找我,”洛绝尘缓缓开口,“不只是为了让我帮你开路吧?”

“开路只是其一。”呼延觉罗修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洛绝尘从未见过的……恳求,“更重要的是,若我成功了,魔渊入口被封,影殿失去了降临的通道,他们在须弥大陆的布局就会彻底崩溃。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但我森罗魔界的族人,也将永远失去在须弥大陆安身立命的可能。他们会继续在虚空中流浪,直到……彻底消亡。”

“所以,你想让我在你死后,庇护你的族人?”洛绝尘直接点破。

呼延觉罗修没有否认,缓缓点了点头:“我族人数不多,不过三千。他们如今隐藏在吉尔摩格边缘一处隐秘的空间裂隙中,暂时安全。但若我死了,没有强者庇护,他们迟早会被影殿、或者其他势力发现、剿灭。”

他看着洛绝尘,鹰目中带着一种决绝:“我可以用‘森罗皇族’的名义,与你立下血誓。只要你答应在我死后,庇护我的族人,给他们一片可以安居的土地,我这条命,便是你的。”

洛绝尘沉默了。

他在思考。

呼延觉罗修的计划,无疑是解决“圣教”降临危机最直接、最彻底的办法。永久封印魔渊入口,等于斩断了影殿在须弥大陆最大的依仗。

但代价,是呼延觉罗修的生命。

以及……一个沉重的托付。

“你的族人,”洛绝尘终于开口,“实力如何?”

“圣阶两人,师阶二十余人,其余皆是高阶。”呼延觉罗修没有隐瞒,“在须弥大陆,算得上二流势力。”

三千人,圣阶两人。

这力量,说强不强,说弱不弱。但若无人庇护,确实容易成为靶子。

“我可以答应你。”洛绝尘平静道,“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你的族人必须遵守须弥大陆的规矩,不得主动挑起争端,不得滥杀无辜。”

“这是自然。”呼延觉罗修毫不犹豫,“他们只想活下去,不是来征服的。”

“第二,”洛绝尘顿了顿,“若我有朝一日需要离开须弥大陆,你的族人,需与纵横派、疾风队共同守护彼此,不得背弃。”

呼延觉罗修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那双琉璃般的眸子中读出什么。

“你……是在为离开做准备?”

洛绝尘没有回答。

呼延觉罗修也不追问,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道暗金色的血光在他掌心凝聚,化作一枚复杂的、流转着玄奥纹路的符文。

“以森罗皇族之血,立此血誓。”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符文上,符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我,呼延觉罗修,在此立誓。”

“若洛绝尘愿在我死后,庇护我森罗魔界遗族,给予安居之地,不虐待、不奴役、不背叛……”

“我愿以毕生修为、灵魂、乃至一切为代价,助其扫平障碍,封印魔渊,无怨无悔。”

“若违此誓,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下,那枚暗金色符文一分为二,一半没入呼延觉罗修眉心,一半飘向洛绝尘。

洛绝尘抬手,接住那半枚符文。

他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一股极其玄奥的、与灵魂绑定的法则之力。这是真正的血誓,无法违背,无法逃避。

“我,洛绝尘,在此立誓。”

他的声音透过面具,清晰而郑重:

“若呼延觉罗修履行承诺,以命封印魔渊,我愿庇护森罗魔界遗族,给予安居之地,视若同袍,不弃不离。”

“若违此誓,道心蒙尘,天诛地灭。”

话音落下,他手中的半枚符文微微一颤,随即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眉心。

契约,成立。

两人同时感受到灵魂深处多了一丝微妙的联系——那是血誓的约束,也是彼此的信任。

呼延觉罗修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仿佛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担子。

“多谢。”他低声说道,语气真诚。

洛绝尘摇了摇头:“不必。各取所需。”

“三个月后,魔渊入口最薄弱之时,便是我们动手之日。”呼延觉罗修望向远方,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山峦,看到了吉尔摩格最深处那个吞噬一切的天坑,“这三个月,我会做最后的准备。”

“我也会。”洛绝尘淡淡道,“届时,我带人来。”

“不要太多。”呼延觉罗修提醒道,“核心区域圣阶魔兽横行,师阶以下,去了只是送死。”

“我知道。”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站在峰顶,望着那轮圆月。

月光如水,洗尽铅华。

过了许久,呼延觉罗修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感慨:

“你知道吗?我活了三千多年,见过无数天骄、强者、枭雄……但从没有人,让我有这种‘可以托付’的感觉。”

他看着洛绝尘,鹰目中闪过一丝复杂:“你明明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却让我觉得……比那些活了上万年的老怪物更可靠。”

洛绝尘没有接话。

呼延觉罗修也不在意,继续道:“或许是因为你身上那股……不卑不亢、不骄不躁的沉稳吧。还有你那些伙伴,那些圣阶魔兽,它们对你的忠诚,不是靠契约,而是发自内心。”

“你有一群很好的伙伴。”他最后说道,“珍惜他们。”

洛绝尘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温度:

“我知道。”

呼延觉罗修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在洛绝尘面前露出笑容——不是冷笑、苦笑、嘲弄的笑,而是真正释然的、带着一丝温暖的笑。

“好。”他收起笑容,恢复了那副冷峻模样,“三个月后,‘恶魔之喉’见。”

“嗯。”

呼延觉罗修不再多言,抬手撕开空间裂缝,身影没入其中,消失不见。

随着他的离去,隔音结界也悄然消散。

夜风重新呼啸,月光依旧清冷。

洛绝尘独自站在峰顶,望着那轮圆月,久久未动。

过了许久,他才转身,朝着山腰的岩洞走去。

……

山腰岩洞。

“大人回来了!”守心眼尖,第一个看到洛绝尘的身影。

四人立刻迎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道:

“大人,谈得怎么样?”

“那呼延觉罗修没耍花招吧?”

“我们要做什么?”

洛绝尘抬手,示意他们安静。

“三个月后,吉尔摩格最深处,‘恶魔之喉’。”他平静道,“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

“这三个月,所有人全力修炼,提升实力。届时,师阶以下,不得进入核心区域。”

杨锋和守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师阶以下不得进入……意味着他们必须在这三个月内,突破到师阶,才有资格跟随大人。

“大人放心!”杨锋握紧长枪,眼中燃起斗志,“三个月,我一定突破!”

守心也重重地点了点头,独眼中满是坚定。

刘三思和霁泠崖没有说话,但他们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洛绝尘看着这四个眼中燃着火焰的同伴,微微颔首。

“走吧,回灰烬小镇。”

“是!”

一行人趁着月色,沿着来路,向灰烬小镇疾驰而去。

身后,孤峰依旧矗立,月光依旧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