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故人消息
洛绝尘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伏魂月台,阿离师姐啃着玉米还一脸笑眯眯地盯着她那些心爱的灵草,而伏月真人坐在那映着斑驳竹影的椅子上,一边抿茶,一边絮絮叨叨地讲着那些陈年旧事。他那时还小,听得昏昏欲睡,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桌案上栽。
梦里,伏月真人的声音忽远忽近,带着他惯有的那种懒散与深意交织的语气。
“我这身几百年的老骨头哟。”
洛绝尘想开口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伸手去抓伏月真人的衣袍,手指却只穿过了虚幻的光影。
“师尊……”
他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灰烬小镇疾风队驻地那略显斑驳的天花板,窗外天色微明,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落,在地面上画出明暗交错的格子。
是梦。
伏月真人离去已四年有余,那个会在深夜讲故事,会在清晨煮茶,会对他蹬鼻子上脸、刀子嘴豆腐心的老人,终究是回不来了。他留给自己的,除了那枚“虚空引”和一身的“传承”,还有那些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字字珠玑的话语。
“赫连流冥……霓无情……暗羽教……”
洛绝尘轻声重复着梦中听到的名字,那些伏月真人当年讲了一半的故事,此刻在他脑海中渐渐清晰起来。
赫连流冥,云澜国战王,黑羽军的缔造者。
霓无情,曾经暗羽教大司羽,蛊术的传承者。
护国公步临风,穆王府灭门惨案,还有那个尸骨无存的步二小姐……
这些尘封的往事,如同被深埋在泥土下的根须,看似枯萎,却依然在暗中汲取着养分,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洛绝尘缓缓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
“大人,您醒了?”
门外传来守心低沉而恭敬的声音。
“进来。”
守心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和一碟小菜。经过这些日子的调养和丹药的辅助,他的伤势已经恢复了大半,原本枯槁的面容也多了几分血色,只是那只独眼依旧,疤痕交错的脸庞看起来依旧凶悍,但眼神却异常平和。
“杨锋天没亮就带着老猫他们去训练了。”守心一边布菜一边汇报道。
洛绝尘微微颔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暖意从胃部蔓延开来。
“打听彦久笙的消息,有结果了吗?”
守心摇了摇头,神色有些凝重:“灰烬小镇的佣兵工会、几个情报贩子,还有血刃团那边,我都托人打听了。只知道久笙姑娘两年前确实在云澜国中部出现过,之后便再无音讯。花木心花公子倒是有几次被人看到在维安城一带活动,但也只是惊鸿一瞥。”
洛绝尘放下粥碗,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极有规律的笃笃声。
守心会意,立刻躬身道:“大人若无其他吩咐,属下先去训练了。”
“去吧。”洛绝尘微微颔首。
守心转身退出门外,轻轻带上了房门。脚步声渐远,室内重归寂静。
洛绝尘独自坐在窗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指尖停止了敲击,陷入了沉思。
久笙师姐......有花木心在你身边,安全应该无虞。但为何两年不传消息回宗门?
正想着,门外传来刘三思的声音:“师尊!我给你端肉汤来了!”
话音刚落,刘三思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走过来,脸上还带着修炼后的疲惫。
这七天,他几乎拼了命在修炼。洛绝尘赐下的“破境丹”他还没用,但每日跟着小红红练《锻体灵枢诀》,加上吉尔摩格地带充沛的灵气和实战磨砺,修为已经隐隐触到了瓶颈。
“师尊,在想什么?”刘三思把肉汤递过来,好奇地问。
“在想一些事。这肉汤你喝了吧,刚刚守心给我送过粥了。”
刘三思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端来的肉汤,又看看师尊面前的粥碗,挠了挠头:“哦……好。”倒也不客气,端起来就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师尊,那您到底在想啥呢?”
洛绝尘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他喝汤的样子,目光微沉:“三思,你和泠崖留在这里,继续随疾风队历练。我要去一趟云澜国。”
“啊?”刘三思端着汤碗的手一顿,脸上的憨笑凝固了一瞬,“去云澜国干嘛?”
“办些事。”洛绝尘没有多解释,“少则十天,多则一月,我便回来。
“那我跟师尊一起去!”刘三思想都没想。
“你留下。”洛绝尘语气不容置疑,“你的历练还不够。小红红会继续监督你,若我回来发现你没有突破师阶……”他顿了顿,玄黑面具下的目光带着一丝威胁。
刘三思缩了缩脖子,连忙道:“突破!一定突破!师尊放心!”
洛绝尘点了点头,起身走向霁泠崖的房间。
霁泠崖正在修炼。他盘膝坐在蒲团上,周身隐隐有赤金色的火焰流转,丹田处的小啾啾已经比刚苏醒时大了数倍,气息也稳定了许多。
“师尊。”察觉到洛绝尘进来,霁泠崖立刻起身行礼。
“我要去云澜国一趟。”洛绝尘开门见山,“你和三思留下,继续历练。这里有几枚丹药,够你们用到突破。”
他递过一个储物袋。
霁泠崖接过,没有多问,只是郑重道:“师尊放心,弟子定不负所望。”
“若有紧急情况,”洛绝尘想到什么便取出一枚玉符,递给霁泠崖,“捏碎此符,我自会感知。”
“是!”
交代完毕,洛绝尘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清晨的光雾中。
……
吉尔摩格边缘,一处隐秘的空间裂隙。
这里与外界隔绝,常年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中,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
裂隙深处,坐落着一片风格迥异的建筑群——黑色的石材,尖锐的棱角,以及无处不在的、流转着暗紫色光芒的符文,与须弥大陆的任何建筑都截然不同。
这里是森罗魔界遗族在须弥大陆的藏身之地。
呼延觉罗修立于最高的塔楼之上,俯瞰着这片小小的、却是族人唯一的家园。他的鹰目中,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老师。”
身后,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呼延觉罗修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来了?”
一道身影从阴影中走出,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而棱角分明,一双漆黑的眸子深邃如渊,周身气息沉稳内敛,却隐隐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正是云澜国战王——赫连流冥。
若洛绝尘在此,定会发现,这位战王的面容,与当年在流沙之战中交过手的苍穹阁大师兄赫连流戈,有七分相似。
“老师深夜传讯,可是有事?”赫连流冥走到呼延觉罗修身侧,与他并肩而立,目光投向雾气笼罩的远方。
“三个月后,‘恶魔之喉’。”呼延觉罗修终于转过头,看着这个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学生,“我需要你派人,暗中策应。”
赫连流冥眉头微蹙:“老师当真要……以命相搏?”
呼延觉罗修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若有一日,需要用你的命,换你心爱之人的命,你换不换?”
赫连流冥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换。”
“那便不必多问。”呼延觉罗修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意已决。”
赫连流冥看着老师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当年,他不过是家族的一枚随时可丢弃的棋子,前途渺茫,生死由命。是呼延觉罗修发现了他,培养了他,给了他力量,也给了他尊严。
“老师。”赫连流冥忽然开口,声音低沉,“那个‘守夜’,究竟是谁?值得您如此信任?”
呼延觉罗修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你可曾见过,能让圣阶魔兽俯首称臣的威压?”
赫连流冥一怔。
“那种威压,不是靠契约,不是靠力量压制,而是源自血脉深处、灵魂本源的绝对位阶。”呼延觉罗修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一夜的场景,“当年在四海商会密室,我亲眼所见——他的契约伙伴,一枚尚未孵化的蛋,仅凭沉睡中逸散的气息,便让我这个活了数千年的森罗皇族,灵魂战栗,几乎跪伏。”
“一枚蛋?”赫连流冥难以置信。
“那蛋中沉睡的存在,其血脉之古老、位阶之崇高,远非我等所能揣测。”呼延觉罗修转过身,鹰目直视赫连流冥,“能让这等存在认主的人,你说,他值不值得信任?”
赫连流冥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当年霓无情曾对他说过一句话:“这世间,有些人生来便是要站在顶峰的。不是因为他有多强,而是因为……天地眷顾。”
或许,那个“守夜”,便是这样的人。
“所以,”赫连流冥缓缓道,“老师信任的,不是‘守夜’这个人,而是他背后那枚蛋中的存在?”
“不。”呼延觉罗修摇头,“我信任的,是他这个人。”
他看着赫连流冥,一字一顿:“一个能让超越认知的存在甘愿俯首的人,他的品性,绝不会差。”
“因为,真正的强者,只会臣服于更强的灵魂。”
两人沉默了一阵。
“步临风那边,最近可有异动?”呼延觉罗修忽然问起云澜国护国公。
赫连流冥神色一凝,点了点头:“他近来频繁调动私兵,似乎在筹备什么。都城地下的禁地,也加强了守卫,连我的人都无法靠近。”
“十四年了。”呼延觉罗修叹了口气,“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四年。”
“老师的意思是……”
“他不会善罢甘休。”呼延觉罗修目光深邃,“当年那件事,虽非暗羽教所为,但步临风认定与霓无情有关。他孙女步婉儿之死,需要一个交代。”
赫连流冥的拳头缓缓攥紧。
“老师,当年之事……若步临风执意要报复,我接着便是。”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你接着?”呼延觉罗修摇头,“步临风身后,站着的是云澜国皇室。你与他为敌,便是与皇室为敌。届时,你战王的位置,你黑羽军的兵权,你为无情争取的一切庇护,都将化为乌有。”
“那又如何?”赫连流冥的声音依旧平静,“我答应过她,护她一世。”
呼延觉罗修看着这个学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去吧。”他挥了挥手,“三个月后,我需要你的策应。至于步临风……或许,不用你出手。”
赫连流冥一怔:“老师的意思是……”
“那个‘守夜’,”呼延觉罗修目光深邃,“他的目标,也是都城。”
三日后,云澜国都城,南城门。
洛绝尘没有走正门。
他换了一身寻常的青色长衫,摘下了那副标志性的玄黑云纹面具,露出一张清秀而冷峻的少年面孔。
十一岁的他,身量已与寻常十五六岁的少年无异,五官精致而立体,尤其是那双琉璃般的眸子,清澈得仿佛能映出人的灵魂,却又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他混在进城的人流中,不急不缓地走着,神识却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覆盖了城门周围数百丈的范围。
他注意到,城门口的盘查比往日严格了许多。
几名身着红羽铠甲的士兵,正在对每一个进城的人进行仔细检查,尤其是那些携带大件行李或看起来像修炼者的行人,盘问得格外仔细。
红羽军,护国公步临风的亲军。
洛绝尘不动声色地随着人流通过城门,神识却在城门内侧的一处暗巷中,捕捉到了一道熟悉的气息。
他脚步微顿,随即拐入巷中。
“少主。”
东篱从阴影中走出,一身紫衣如水,衬得她肤若凝脂、眉目如画。那张清冷的面容上,一双竖瞳泛着幽幽紫光,此刻看向洛绝尘的眼神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温柔。
“东篱姐姐。”洛绝尘微微一笑,那张冷峻的脸上顿时多了几分少年应有的朝气,“好久不见。”
东篱仔细打量着他,竖瞳微颤,眼眶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少主长高了,也……变强了。”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尾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洛绝尘看着东篱泛红的眼眶,心中也是一暖。自流沙之战后,他闭关修炼,与风云阁的联系便少了许多。此刻见到故人,那些被压在心底的柔软便悄悄冒了头。
“东篱姐姐还是这么好看。”他由衷地说道。
东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微微一怔,那张清冷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红晕,随即轻咳一声,恢复了往日那副清冷干练的模样。
“少主莫要打趣。”她正色道,“洛衍和洛意都在城里,风云阁在都城的分舵已经建起来了。只是最近都城气氛不太对,步临风的红羽军频繁调动,连我们的人都受到了监视。”
洛绝尘点点头,示意她边走边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窄巷,来到一处看似寻常的茶楼前。茶楼门楣上挂着一块不起眼的牌匾——“听风阁”。
“这是我们在都城的据点。”东篱低声道,引着洛绝尘从侧门进入,穿过一道隐蔽的暗门,来到茶楼后院一间布置雅致的厢房。
厢房里,洛衍正对着一幅地图皱眉沉思,洛意则在一旁整理着厚厚一摞情报。听到动静,两人同时抬头。
“少主!”洛衍霍然起身,那张总是沉稳如山的脸上难得露出激动之色。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属下洛衍,见过少主!”
洛意也连忙跪下,声音带着颤意:“少主!”
洛绝尘上前一步,将两人扶起:“洛叔,洛意,不必多礼。”
洛衍起身,仔细打量着洛绝尘,眼中满是欣慰与感慨:“少主长高了,也……越来越像家主了。”他口中的家主,自然是洛绝尘的父亲,凌烟洛氏曾经的族长——洛星辰。
洛绝尘微微一笑,没有接话。他知道,洛衍口中的“像”,不仅是容貌,更是那份沉稳与气度。
“都城的局势如何?”他落座后,直接切入正题。
洛衍和洛意对视一眼,由洛衍开口:“很不对劲。”
他指着桌上那张都城防务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红蓝两色的标记:“步临风三个月前开始,以‘防务演练’为由,频繁调动红羽军。表面上是例行操练,但据我们观察,他实际上是在加固都城地下的防御。”
“地下?”洛绝尘眸光微动。
“都城地下,自古便有庞大的地宫网络。”洛衍压低声音,“据传是千年前某位帝王为躲避灾祸而建,后来渐渐荒废。但近十几年来,步临风以修缮古迹为名,秘密重建了地宫,并将其与护国府相连。”
“他在地下建了什么?”洛绝尘问。
洛衍摇头:“我们的人无法靠近。地宫入口有红羽军重兵把守,而且……布有极其强大的禁制阵法。东篱曾试图潜入,差点被反噬。”
洛绝尘看向东篱。
东篱面色微凝:“那阵法……很邪门。带着一股阴冷污秽的气息。”
影殿。
洛绝尘心中了然。步临风果然与影殿有勾结。
“还有一件事。”洛意从情报堆里抽出一张纸,递到洛绝尘面前,“半月前,云舒姑娘和聿寒澈公子曾来过都城。”
洛绝尘接过那张纸,上面是风云阁密探的手书,字迹潦草却清晰可辨:
“云舒、聿寒澈二人,于月中抵达都城,入住城南云来客栈。次日,二人前往城北穆王府旧址,逗留半日。后与一神秘女子会面,交谈约一个时辰,随即离开都城,去向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