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下,员芙华费力的抓着岩间的石棱,指尖传来钻心的痛意,但她不能放手。跳下来的时候,她趁机抓住了石缝中的树根,可手指脱了力,又朝下落了一段距离,好不容易挂在岩石上,她不能再往下掉了。

肚子不合时宜的传来一阵咕噜声响,员芙华简直欲哭无泪。

天可怜见儿,老天没给她生与死的选择,却给了她一个饿死还是摔死的选择。

她忍着左肩传来的痛意抬起手臂,努力的攀上另一条石棱。

管她饿死还是摔死,只要自己还清醒,她就不能死!

若是死了,不仅对不起自己,还对不起那些为了保护自己而死的侍卫......

靠着顽强的毅力,她向上攀了一小段距离,右脚踏上,锦鞋底上的污泥湿滑,忽地,她心脏猛地朝下一坠,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她便直直的掉了下去,像一片飘萍。

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员芙华不想认命,此时却也不得不妥协了。她合上双目,脑海里走马灯一般缓缓闪过自己的从前。

她母亲乔灵辛是江阳郡首富之女,父亲员山河乃驻边的二品将军,而她,此刻一身素白孝衣,却成了一个在饿死和摔死之间被迫选择摔死的倒霉鬼。

也罢,也罢。

既如此,认命便是。

“啊啊啊啊啊!”

一阵阵尖叫后,她的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泪水。

“外祖父,芙儿没能完成嘱托,下去见到您,可别怪芙儿。”

“爹,芙儿先去见娘亲了,您别怪我.......”

“嘭”的一声,水面上溅起一个巨大的水花。

岸边的男子忽地后背一片湿凉。

“啧。”他不悦地皱了皱眉,伸手朝后背摸去,刚换的干衣裳,又被溅起的水花打湿。

“谁啊!朝水里丢石头,缺不缺德”男子转身看看,空无一人,他又抬头看着若隐若现的山峰,除了林霏什么也没有。

这座山峰叫黑崖山,山下有个小村庄,叫无名村。

山崖掩映在白雾里,高耸入云,但他知道,白雾中隐藏着一处并不高的断崖。

他发泄完朝水池看去,只见清澈的池水中,一片素色的衣角正上下漂浮着。

眉头才抚平又蹙起,水里好像不是石头,怎么像是个人?

不再拖延,男子直接跳进水里,潜入水面下,朝那抹素色衣角游去。

不多时,男人搂着虚弱的人从水面钻出,一边腾出手抹掉脸上的水一边朝岸上走去。

轰隆隆一个闷雷,男子抬头看了眼乌云密布的天空,随后捡起岸边衣裳,扛着她往自家走去。

小屋内,员芙华已换了件干爽的衣裳躺在小榻上,一个婶子从屋里走了出来,朝那男子看去,只见他正蹲在地上熬药。

“阿临,你这是从哪捡回来的?”刘婶子问道。

她是被叫来帮忙的,那姑娘虽一身素服,还破破烂烂的满是泥污,,可料子光滑、价值不菲,一看就知她是外来人,并不属于这座古老的村落。

“刘婶,多谢你。”男人闻言站起身对她抱拳致谢,“山上捡的,看她还有气,就带回来了。”

“这姑娘非富即贵哦,”刘婶子压低声音说道,“她换下的衣裳我都放床边了,你有事叫我!”

男人目送刘婶离开,叹了口气,继续蹲在地上为她熬药。

她真费钱,自己在这村里住了一年也没花费多少,今日为她治病竟花掉他大半的积蓄。看来得等她醒了进山打猎了,不然过些时候雨季连绵,两人只怕连吃的都没有。

眼看着雨就要下过来,男人端着药罐进了屋内,药已熬好了,还冒着热气。

天说暗就暗,男人点亮烛台。

小屋中登时充满了昏黄的光,他无所事事的坐到床榻边的小木凳上,端详着昏迷的女子。

瓜子脸,细长眉,眼睛合成一条细长的缝,鼻梁高挺,樱桃唇,只是脸色白的不像话,像是经历了什么虐待似的。

村医说,她身上都是些大大小小的划伤和淤青,其余的没什么大问题,不过折了只手臂,断了条腿,养个把个月也就好了。

真是命大啊,看样子是从断崖上掉下来的。

男人又看向床尾叠的整齐的素色衣裳,地上还放着一双满是污泥的蜀锦鞋。

看来确实是千金大小姐了。

不过男人没太在意,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头思考自己的事。

他叫景颂临,是个山匪。

轰隆轰隆几个雷声下去,屋外顷刻间下起了瓢泼大雨,仿佛要下到天荒地老才肯罢休。

床榻上的女子颤了颤眼睫,勉强挣扎着睁开了双眼。

视线朦胧,眼前一片昏黄,员芙华的头脑还算清醒,看的出这是烛光。脑海中又涌现出跳下悬崖后的画面,她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哆嗦,原来自己没死。

她想要偏头看看自己现在的情况,无奈身体稍微有些动作,四肢百骸便被拉扯,又是一阵疼痛,她以为身子骨已摔碎了,碎的连指节都无法蜷缩。

“醒了?”

一道洪亮低沉的男人声音响起,员芙华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陌生的地方,心不由得慌了一瞬,滴溜溜地瞪着一双大眼睛转来转去,拼命想朝声音来源看去。

景颂临刚把药又给她热了一遍,才端进来便发现她睁着一双眼睛,呆呆看向屋顶,方才还一副木然地样子,只是现在听到自己的声音却紧张起来,好像……在害怕?

他有些好笑,觉得面前的女子就像案板上快要死去的鱼,连扑腾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瞪大眼睛。

“饿不饿,先吃点东西喝药吧。”景颂临将药碗放在木桌上,又端着一碗米汤走到她跟前。

员芙华看着愈来愈近的一张大脸,瞬间大叫起来。

“救命啊!别过来!”

“别喊!”景颂临被她突如其来的尖叫吓的手忙脚乱,赶紧伸手堵上她的嘴。

“我是好人!我是好人!”

员芙华扯着嗓子大喊救命,四肢拼命想要逃离,无奈右腿却使不上任何力气……她瞪着一双眼,泪水夺眶而出。

她的腿,怎么动不了。

还没等自己开口哭喊,景颂临便捂着她的唇,将尖利凄惨的声音悉数挡了回去,化成不高不低的呜咽。

昏黄的烛光下,女子一双眸子好似一潭春水,漂亮又委屈。

待她情绪稍微稳定些后,景颂临讪讪的收回手,“你别怕,你从山崖上掉下来,被我捡到了,你放心,我不是坏人,不会伤害你。”

员芙华没听进去,只沉浸在自己右腿无法动弹的悲伤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越涌越多。

景颂临见状挠了挠头,不知如何是好。

“你别哭,我真不是坏人。你的衣裳是隔壁婶子给你换的。”他解释道,手里还端着碗热气腾腾的米汤,局促地站在地上。

员芙华听不进去,仍然哭着,不过这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劫后余生的一丝庆幸,不管如何,总算有了一条生路。

一阵咕噜声响起,员芙华哭声戛然而止,错愕的眨了眨眼。

景颂临见她止了哭声,耳边终于清净,“吃点吧?还热着呢。”

说罢也不等她回应就小心的将员芙华扶起靠在床头,“村医说你只能喝米汤,快张嘴。”

员芙华吸吸鼻子,借着烛光看清面前男子,乡野村夫的模样。

“我自己来。”员芙华下意识拒绝,却看到景颂临怀疑的眼神。

她蹙了蹙眉,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手臂已脱臼了,如今还不能活动,另一只胳膊倒是好的,但抬起来也十分困难。

“别逞强了,来吧,张嘴。”景颂临拿着小勺递到她嘴边,见状,员芙华也不再犹豫,张开了嘴唇。

温热的汤水氤氲着暖汽,濡湿了自己的下唇,她迫不及待地抿了抿干涸的嘴角。

很快,一碗米汤就见了底。

但员芙华还没吃饱,她怯生生地看着他,“我能再吃一碗吗?”

“等着。”说罢,景颂临起身又走了出去。

员芙华打量着他离开的背影,一身粗布麻衣,仍可窥见他身形之魁梧,烛光下,他剑眉星目,看着倒是正气凛然,又想到他方才将手掌覆在自己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