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夏夜总免不了刮几缕风,即便白日再炎热,夜里也是凉爽宜人的。

荒郊野岭,一辆白璧素绸马车停在树林中,白天守在马车旁的三个男人此刻正在酣睡,呼噜声震天响。

深色的瓷坛倒在地上,酒水顺着坛口缓缓流出,汇成一条小小的河。

朗月当空,蟋蟀声声,不但没有吵醒醉酒的男人,反而让他们睡得更熟了。

马车里坐着个女人。

女人眼睛上被蒙了一块黑布,大半张小脸透着白,干裂的唇瓣泛着不正常的深红,本就易皱的罗裙此刻因着连日的颠簸,留下了死寂的褶痕,整个人都在透进窗牖的月光里散发着诡异的气息。

女人屏息凝神,耳边除了此消彼长的鼾声再无其他。

她的心脏跳的很快,可她却不得不让自己冷静下来,嘴角时不时传来的刺痛也让她在饥饿中清醒了几分。

咔嚓咔嚓。

随着手腕处解开的禁锢,她也忙不迭地松了口气。

麻绳被金钗划断,就散乱在背后。

她转了转手腕,忍着痛楚,迅速解开双脚上的绳索,随后蹑手蹑脚的挪至车帘处,她小心的掀开一角车帘,月色照了进来,视线清晰了许多。

被这些贼人捆着已经三天了,三日不进水米,此刻双腿发虚,但求生的本能还是催促着自己尽快离开。

许是男人们喝的太醉,连她颤颤巍巍跳下马车都没有发觉。

今夜无星无云,只有一轮皓月。

树干枝杈都歪歪扭扭的横在她的面前,像刀子一样割在身上,锋利的划破她的衣裳。

偶有奇怪声响,她也顾不得害怕,只是一味朝前走着,仿佛只要离开那几人,走向何处对她来说都无甚所谓。

她叫员芙华,上京人士,上月至江阳郡吊唁外祖,回上京途中路遇杀手,千防万防还是被那人手下给抓了去,跟着她的侍女仆从已尽数丧命,只留了自己一条性命。

她知晓,自己能活并不是命大,而是背后之人要活捉她,从她手里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可她如何能说?那人不但害死舅父表兄,还将外祖逼死,即便是死,她也绝不会把下落和盘托出。

员芙华眼神坚定,嘴上却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嘲讽,那人身份尊贵又如何,寻来的杀手也不过如此,竟敢在路上喝酒快活,还叫她寻到机会逃了出来。

她定了定心神,告诫自己,此生与那人不死不休。

脚下地势复杂,忽地被绊倒,员芙华十分克制才没痛呼出声,掌心摔在尖锐的碎石上,刺痛无比。

她忍着泪,勉强撑起身子继续朝前走去。

“别怕,别怕,一直往前走就好了。”员芙华抹掉眼泪,默默安慰自己。只要活着走到十里亭,便好了……

嘭地一声,员芙华饿的眼冒金星,两眼一晕,一头栽了过去。

滴答,滴答,滴答……

无根水从天而落,落在石面上,滴在泥土里,洒在落叶上绽开水花。

土腥气充满鼻腔,湿凉的触感顺着嘴角滑进喉咙最深处,员芙华被雨水呛到,剧烈的咳嗽起来。

“那小妮子跑哪了?”不远处,粗犷的咒骂不绝于耳。

员芙华瞬间清醒,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双腿已迈开逃跑的步伐。在地上躺了一夜,潮气又湿又重,压得她半个身子都在痛。

雨水模糊了双眼,员芙华一边跑一边抹掉脸上的水。

“她在这儿呢,大哥!”瘦高个气喘吁吁,天快亮时他去解手,风正好吹起车帘,却不见里面的人影,宿醉过后的钝意瞬间清醒。

大哥说了,有人买这小妮子的命,五百两白银,他们哥仨杀人越货,干了快五年也才不过挣了五百两,她的一条命就抵这么多,哪有放跑她的道理。

“那赶紧追啊,愣着干啥!”胖刀踹了瘦高个一脚,他有些跑不动了,这些年疏于锻炼,动作早已不如年轻时候腿脚轻便。

雨越下越大,衣裳粘在后背上,风一吹,凉飕飕的,可嘴里呼出去的气却温热不已,让人难受,喉咙里还飘着丝丝缕缕的血腥气,呛的她时不时想干呕。

地上又湿又滑,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在泥泞中,原本月白色的蜀锦绣鞋现已脏的不成样子。

一声惊呼,员芙华被蔓延的树藤绊倒,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摔倒了地上。这一摔,员芙华的四肢再没了力气,一整张脸摔在泥里,她忽然想,就这么摔死算了。

掌心处传来钻心的痛意,提醒她尚在人间。她只好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

“赶紧上!给我抓起来。”胖刀擦去浮汗,身边的两个小弟缓缓朝员芙华靠近。

“还挺能跑,累死我了,非得跟她再多要一百两不可!”

员芙华惶恐的看着几人,余光却瞟向四周,寻找着能够防身的东西。

不幸的是,除了那些纵横的树根和肆意的野草,什么都没有。

“捆起来,”胖刀挥手,大喘着气,他四下看了看,买家说了,要将她带到上京外的七里山当面动手,可出了现在的事,他没把握,毕竟,五百两要紧。

“直接在这儿动手吧,死丫头,真能跑。”

两个小弟也俱是如此,绑过许多人,即便是年轻力壮的男人好像也没她能跑,更别说还饿了她三天。二人忍着疲惫,拿起绳索朝她靠近。

“等等!”员芙华咽了咽口水,她忽觉不对,那人怎么可能会要自己性命。

几人不听。

“你们主子不是让你们把我带回去吗!”怎么是直接动手,员芙华紧张不已,一颗心吊在了喉咙处,砰砰乱跳。

几人面面相觑,“大哥,买家也说了,当面动手,咱们直接杀了会不会不太好。”

“对对对,买家出多少钱,我出五倍!不!十倍!”员芙华急忙道,此刻也顾不上什么买家卖家,下意识顺着他们开口。。

胖刀捻着络腮胡沉思一瞬,五百两……两千五百两……五千两……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员芙华见秃头男人思索,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扯着袖子用还算干净的地方擦掉脸上的泥,不动声色的朝后看了一眼。

身后是断崖,下面雾气蒙蒙,什么都看不清。

“好汉!怎么样,想必你也知晓我的身份,若是轻易将我打杀了,只怕你们也活不了。”女子靠在树干上微微喘息着,这雨怎么下个没完。

胖刀想了想,话是如此说,可他是杀手啊!干的不就是杀头的事儿吗?再说了,若是随意被策反,日后还会有雇主来找自己吗!

不行不行,五百两银子就够了!

钱可以再赚,但行业名声臭了就完了!

“继续动手!”胖刀一发话,在场几人都傻了眼。

另外两个小弟想要更多的钱,但也没办法,只好听大哥的吩咐。

员芙华眨巴着眼,十分无助。

“动手!”

“别过来!”员芙华朝后退了几步,眼看着几人愈来愈近,她心一横,扭身一跃而下。

“啊!!!!!!!!!”

三个男人面面相觑,显然是被她吓傻。

胖刀赶紧上前查看,下面除了飘荡着的回音,什么都没有。

“老大,她跳下去了……”瘦高个看向老大。

“他奶奶的。老子又不是瞎!”他咒骂一声,赶紧退到安全的地方,他吞下口水,双腿情不自禁的发抖。

这得老高了吧。

掉下去连个全尸都没有。

胖刀心有余悸,两个小弟也是后悔不已,“完了大哥,拿不到钱了,这咋整啊。”

“闭嘴!”络腮胡眼神不悦地瞪了二人一眼,不远处地上,一枚玉佩嵌在泥里,露出一半的白净。

他走上前捡起,只见上面雕刻着一朵芙蓉花。

“掉下去也是个死,就这么着吧,回去就说路上她不听话,已经被杀了。”

“好嘞,大哥。”瘦高个搓了搓手,这一票,除了耗点体力,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