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危机
1928年深秋的天津,海河浊浪拍打着堤岸,带着一股子冷冽的腥气。载沣坐在自家公馆的花厅里,指尖捏着的报纸边角早已被汗浸湿——头版“曹锟下野,北洋覆亡”的黑体字刺得人眼睛发疼,旁边配着的照片里,南京国民政府的青天白日旗正在总统府上空飘扬,蒋介石的半身像端端正正印在一旁。
“王爷,外面……外面又闹起来了”老管家苏伯掀着门帘进来,声音发颤,棉鞋上还沾着泥点“冯大帅的人在街上游行,举着“清算满清血债”的牌子,刚才还砸了肃王府的门,说要找恭亲王后裔算账”
载沣猛地站起身,腰间的玉带扣“咔嗒”响了一声。
他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云锦窗帘一角,只见街面上尘土飞扬,一群身着灰布军装的士兵举着大刀,簇拥着一个站在高台上的人——那人正扯着嗓子喊,声音顺着风飘进来,字字刺耳:“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满清鞑子杀我汉家儿女千万,如今他们的子孙还住着深宅大院,我们却连窝窝头都吃不上!”
人群里爆发出震天的呼喊,有人扔出砖头,砸在对面当铺的门脸上,玻璃碎片溅了一地。
载沣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比谁都清楚,北洋政府虽与皇室离心,却还守着几分“清室优待条件”的体面,可南京来的新政府不一样,尤其是冯玉祥,三年前敢把溥仪赶出紫禁城,如今就敢对他们这些遗老动真格。
“苏伯,立刻收拾东西”载沣转身,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把夫人和孩子们的细软打包,再备两辆车,我们去英租界”
“王爷,这……这会不会太急了?”苏伯愣了愣
“咱们在天津住了这么多年,从没出过事……”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载沣打断他,指了指报纸角落里的短讯——“冯玉祥部进驻津郊,严查前清遗老资产”
“你以为那些人只会砸门?等他们查完肃王府,下一个就是咱们!只有英租界,他们暂时不敢碰”
当天夜里,载沣带着家人趁着月色出了门。
马车碾过寂静的街道,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吠,偶尔能看见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走过,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满是亢奋。
快到英租界界碑时,突然有几道黑影追了上来,嘴里喊着“抓满清余孽”
载沣急得掏出银元塞给守门的印度巡捕,巡捕挥着警棍将人拦在界外,马车才得以驶进租界。
坐在车里的韫娱紧紧抱着母亲的胳膊,小声问:“阿玛,我们还能回来吗?”载沣看着窗外亮着灯火的红砖洋房,喉结动了动,却没敢回答——他不知道,这一躲,要躲到什么时候。
同一时间的伦敦,温莎城堡的书房里,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将爱德华的身影映在地毯上。
他手里捏着一份从中国寄来的《字林西报》,目光停在角落里的一则新闻上——“民国民众抗议前清格格留洋,斥其耗费民脂民膏”旁边配着的照片里,韫欢穿着西式长裙站在剑桥大学的草坪上,笑容明媚,可标题却像根刺,扎得人难受。
“福伯”爱德华放下报纸,端起桌上的咖啡,眉头却没松开
“上个月欢儿说,民国虽换了政府,但对她还算客气,怎么突然就成了众矢之的?”
福伯躬身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刚整理好的文件,花白的胡子微微颤动:“回陛下,老臣今早去外交部查了消息,民国如今的掌权者确实换了,北洋政府垮台后,蒋介石先生在南京成立了国民政府,上个月刚通过“统一全国”的宣言。至于为何针对韫欢格格,据说是冯玉祥将军的部下在煽动——他们最近总提“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说要“讨还汉家血债”格格留洋的事,刚好成了他们的由头”
爱德华挑了挑眉,拿起文件翻了几页,眼神渐渐冷了下来:“冯玉祥?就是三年前把宣统皇帝赶出紫禁城的那个将军?”他放下文件,走到窗边,望着城堡外的雾色
“清室优待条件是当年袁世凯与列强共同见证的,属于国际认可的法律文件,他们说撕毁就撕毁,如今还敢对朕的客人做文章,真是好大的胆子”
福伯叹了口气:“老臣听说,天津英租界最近涌进了不少前清遗老,都是被民众追得走投无路才躲进去的,南京政府不仅不约束,反而任由那些人在租界外闹事,甚至有官员公开说“租界是国中之国,早晚要收回来”恐怕是没把大英帝国放在眼里”
“没把大英帝国放在眼里?”爱德华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他们刚从北洋手里抢过江山,根基都没稳,就敢得罪老牌列强?蒋介石先生手下的人,怕是连“实力”两个字都没搞懂”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钢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福伯
“把这个交给外交部,让他们立刻给南京国民政府发照会,质问他们为何纵容民众伤害大英帝国的客人,另外,派皇家卫队的人去剑桥,给欢儿当保镖,别让那些民国来的激进分子伤了她”
福伯接过便签,又补充道:“陛下,还有件事——三年前冯玉祥驱逐宣统时,欧洲各国皇室都发过谴责声明,只是被国民政府压了下去,如今国民政府又在针对满清遗老,或许我们可以……”
爱德华眼睛一亮,手指在书桌上轻轻敲了敲:“你说得对,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去联系欧洲其他皇室,尤其是西班牙和葡萄牙,他们跟咱们一样,都是君主制国家,最在意“契约精神”让他们也给南京政府发声明,谴责国民政府撕毁优待条件、破坏国际信用的行为”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同时,让驻津领事馆公开表态,说大英帝国会保护租界内所有合法居民,包括前清遗老!这样一来,既能给国民政府施压,又能拉拢那些遗老——他们手里说不定还握着不少北洋时期的资源,对咱们在华利益有好处”
福伯躬身应下,转身退出了书房。
爱德华重新拿起那份报纸,看着韫欢的照片,心里却在盘算——南京国民政府急于用“反清”凝聚民心,却忘了列强在华的利益盘根错节,他们这么做,无异于在玩火。
天津英租界的公寓里,载沣正对着一盏油灯发呆。
桌上放着两封信,一封是韫欢从英国寄来的,说她最近总收到匿名信,让她“滚回中国受审”
韫欢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幸好有英国政府派来的保镖,才没出意外;另一封是前清旧臣载涛写的,说南京政府正在推行“改旗易帜”,要求满族贵族改用汉姓,还派人查抄了不少遗老的家产,连恭亲王后裔都被抓去问话了。
“王爷,英国驻津领事馆的参赞来了”福安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西装的英国人,胸前别着大英帝国的徽章。
“载沣先生”参赞坐下后,开门见山
“我是来传达伦敦方面的意思——大英政府已经给南京国民政府发了照会,要求他们约束民众,不得再针对韫欢小姐,同时也会保护您和家人在租界内的安全,另外,欧洲其他几个皇室也会陆续发表声明,谴责国民政府撕毁清室优待条件的行为”
载沣愣了愣,随即站起身,对着参赞深深鞠了一躬:“多谢贵国相助,只是……只是给贵国添麻烦了”
参赞摆了摆手,语气严肃:“载沣先生,您不必客气,韫欢小姐是国王陛下的客人,保护她是我们的责任,不过,我得提醒您,南京政府那边似乎并不打算妥协,昨天冯玉祥的部队在租界外举行了游行,举着“收回租界,驱逐洋人”的牌子,甚至还放话,说要“不惜一切代价清算满清余孽”
载沣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前几日在租界里遇到的庆亲王后裔,对方说南京政府之所以纵容冯玉祥,一是想借“反清”拉拢底层民众,二是想借此向列强施压,逼他们归还租界
“他们这是要把我们当筹码啊”载沣喃喃自语,眼眶有些发红。
他想起宣统年间,自己还是手握兵权的摄政王,可如今却只能靠洋人保护,连家人都护不住。
参赞看着载沣的模样,叹了口气:“载沣先生,您也别太担心,大英帝国有百年基业,不是南京政府能轻易撼动的,只要您待在租界里,我们可以保证您的安全,不过,您最好劝劝韫欢小姐,最近别回国——南京政府已经把她列为“重点关注对象”一旦她回来,恐怕会有危险”
载沣点了点头,送走参赞后,他走到窗边,望着租界外的夜色。
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大概是巡捕在驱散闹事的民众。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紫禁城的日子,那时的天是蓝的,御花园里的牡丹开得正艳,可如今,却只剩下满目的疮痍。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这些“前朝遗老”
最终会落得怎样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