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默默守护
福伯的身影消失在剑桥镇的石板路尽头时,暮色已漫过剑河的水面,将哥特式建筑的尖顶染成了深紫色。
他换乘了三趟火车,抵达温莎城堡外的小镇时,夜雾正沿着泰晤士河的支流往上涌,沾得他深蓝色工人服的袖口湿冷一片。
城堡的守卫见了他腰间别着的黄铜徽章——那是爱德华参赞专属的纹章,便抬手放行,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极了三十年前醇亲王府深夜上锁的声音。
穿过铺着猩红地毯的长廊,壁灯的光晕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福伯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仿佛脚下不是光滑的石材,而是王府里熟悉的青砖。
直到走到刻着蔷薇花纹的橡木门前,他才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衣襟,抬手轻叩门板。
“进来”门内传来爱德华的声音,带着一丝刚放下雪茄的沙哑。
福伯推门而入时,爱德华正坐在巨大的胡桃木书桌后,指尖夹着一支未燃尽的雪茄,桌案上摊着几份标有“机密”字样的文件。
房间里弥漫着古巴雪茄的醇厚香气,混着壁炉里松木燃烧的味道,与剑桥的麦香截然不同,却让福伯想起了从前王府书房里龙涎香的气息——都是权力场域里独有的味道。
“YourMajesty,I'mback.(陛下,我回来了)”福伯躬身行礼,将藏在工人服内袋里的皮面笔记本取出,双手递了过去。
爱德华放下雪茄,接过笔记本,指尖在烫金暗纹上轻轻摩挲了片刻,才缓缓翻开。
他的目光扫过羊皮纸上的字迹,从“落落大方,不怯场”到“引经据典,观照家国”眉头微微蹙起,又慢慢舒展。
直到看到“见他人风光,无嫉羡之态,唯潜心向学,心性愈坚”那一行时,他才抬眼看向福伯,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Huan'erreallyislikethis?InthefaceofSuYue'sboasting,shedidn'tshowtheslightestemotion?(欢儿当真如此?面对苏月的炫耀,半分情绪都没露?)”
“Yes(是的)”福伯站直身体,声音平稳
MissSuwaswearingacustom-madedressfromParisandhadapearlbroochthesizeofaneggonherchest.Whenherclassmatesaskedheraboutherfamily'sbusiness,MissYunhuanmerelysatinherseat,organizinghernotes.Later,sheevenbrushedawaytheredleavesthathadfallenontohernotebookandcontinuedtoreadthetextbook“InternationalTrade“(苏小姐穿着巴黎定制的洋装,戴着鸽蛋大的珍珠胸针,被同学们围着问起家族生意时,韫欢小姐只是坐在原位整理笔记,后来还将落在笔记本上的红叶拂开,继续看《国际贸易》的课本)”
爱德华沉默着,沉默良久,说道:“Understood.Youmayleavenow(知道了,你退下吧)”
福伯应声告退,福伯离开后,爱德华按下了办公桌上的按钮,一会功夫,伺候韫欢的女仆玛丽走了进来,说道:“YourMajesty,whatdoyouwantfromme?(陛下,您找我什么事?)”
爱德华没有立刻抬头,指节依旧抵着那本烫金暗纹的笔记本,羊皮纸页间还留着福伯笔尖划过的细微压痕。
壁炉里的松木噼啪作响,火星溅在黄铜护栏上,映得他袖口的蔷薇刺绣忽明忽暗——那是王室成员专属的纹样,此刻却被他刻意压在桌沿下,像是在刻意藏起某种身份。
直到玛丽的裙摆蹭过地毯的窸窣声停在三步开外,他才缓缓抬眼。
这位女仆穿着一身熨帖的墨色制服,领口的浆洗得发硬,鬓边的碎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只是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的位置有些偏移——那是韫欢初到伦敦时,亲手为她戴上的,说是北平城里匠人打的“平安戒”。
“sitdown(坐吧)”爱德华的声音比刚才对福伯时更沉,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橡木椅。
待玛丽坐下,他才将笔记本推过去,翻到福伯添注“观照家国”那一页,指尖在字迹上轻轻点了点
“Whatelsedidshesayinclasswhendiscussingthepost-wartradingsystem?Foerber'snotesonthisaretoobrief(她在课堂上谈战后贸易体系时,具体还说了什么?福伯记的这些,太简略了)”
玛丽的指尖刚触到笔记本边缘,又迅速收回,像是怕碰坏什么珍宝。
她垂着眼,语速平稳得像是在复述早已背熟的课业:“韫欢小姐说“弱国无外交”这不是定理,是从前的旧局,她还举了印度的例子,说英国在殖民时期留下的贸易协定,让印度的棉花只能低价出口,却要花高价买英国的布匹——这话引得后排几个印度学生红了眼,教授倒是没反驳,只让她继续说”
“Oh?(哦?)”爱德华挑了挑眉,从雪茄盒里抽出一支,却没点燃,只是夹在指间转了转
“Shedoesn'tmindoffendinganyone?Youknow,therearequiteafewBritisharistocraticchildrenintheclass.(她不怕得罪人?要知道,课堂里可有不少英国贵族子弟)”
“InresponsetoYourMajesty,theyoungladywasnotafraid(回陛下的话,小姐没怕)”玛丽的声音里终于多了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Shealsosaid:“Post-warreconstructionshouldbelikemendingclothes.Onecannotjustfocusonsewingthemostobviousholes;iftheinnerthreadsareloose,eventhemostbeautifulpatchwon'tbeabletoholdup”(她还说“战后重建该像补衣服,不能只盯着破洞最显眼的地方缝,里子的线头松了,再好看的补丁也撑不住)”
她说完还笑了笑,说这话是她小时候听王府里的裁缝说的,惹得全班都笑
爱德华的指尖顿了顿,雪茄的烟纸被捏出一道浅痕。
“Youshouldpaymoreattentionnexttime(你接下来多留意些)”爱德华的声音冷了几分
“IfanyoneelsecomestolookforHuan'eragain,nomatterwhoitis,youmustrememberhisappearance,hisattire,andeverywordhesays(如果再有人找欢儿,不管是谁,都要记清楚他的样貌、穿着,还有说的每句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银质香盒,推到玛丽面前
“Thisisthe“DeepWaterJasmine“fromBeijing.Han'erusedtolovethesmellofthis.Everynight,pleaselightalittlebitinherroom.Don'tletherknowitwasfromme-justsayyouboughtitfromLondon.(这里面是北平的沉水香,欢儿小时候喜欢闻这个味道,你每天晚上给她的房间点一点,别让她察觉是我送的——就说是你从伦敦买来的)”
玛丽拿起香盒,打开一看,里面的香块切成了小小的梅花形状
她的眼眶微微发热,连忙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情绪:“Yes,YourMajesty(是,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