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周胤草草告别,宋府外面的符纸结界就被破了。虞尘洲见一黑雾冲进宋府,于是急急追了进去,就这么救下了赫连双和宋庆元。

他们二人架着宋庆元还没出宋府,就在大门口被那黑衣人拦截了下来——他从天而降挡在门口,脸上的黑雾早已散去,泛着绛紫色的眼眸平静却可怕地注视着他们。

赫连双看清来者,怎么也想不到阻拦他们的人,竟是纪文清?!

“怎么是你?!”

此时的纪文清和平日吊儿郎当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他拢衣而立,侧身挡在他们面前神情阴郁,身体四周都散发着势焰熏天的杀气。

纪文清拂袖指向他们中间,“我可以不伤害你们,但那个人必须留下。”

他们不约而同地看了还在昏迷的宋庆元一眼,“纪文清,我知道你想帮蒋淳安证明清白,但宋庆元已经不记得五十年前发生的事情了,一切弄清楚之前,你杀了他也没用——”

“双姑娘,你未免也太单纯了!”纪文清怫然而怒,打断道:“五十年前发生的事情,谁都可能会忘记,唯独他不可能!”

“什么意思?宋庆元?”赫连双蹙眉,莫不是之前宋庆元故意隐瞒了他与蒋淳安的关系?

虞尘洲看向她,“他一直在利用我们,就是为了让我们打开宋府外面的符纸结界。”

“符纸结界?”

纪文清嗤笑一声,“宋庆元曾找过仙门人为自己设下了这道只有神仙才能打破的结界,我本想让你进来碰碰运气,没想到赫连姑娘你还真给我打开了。”

他们的话一句又一句进入赫连双的耳中,她只觉越来越乱,伸手打断道:“等一下!什么结界?我何时打开的我怎么不知道?!还有——”

她转向虞尘洲,“你是怎么知道符纸结界的?”

虞尘洲正欲开口糊弄过去,然而赫连双已然失了耐心,“不管了,先打再说!”

她话音刚落,右手便试图凝结法术,却丝毫感受不到体内神魂的存在。“奇怪。为何还是使不出法术?!”

她想起先前无法施法的场景与时间,倏然明白了些什么,看向纪文清有些不可置信:“难道是你?每次我法术被禁锢的时候,你都在场!”

纪文清绛紫幽深的双眸仿佛万年不化的寒冰,让人在对视时不免生出阵阵寒意:“你倒聪明,是我控制的法术磁场。”

赫连双:“我只听说过有这种能力的灵修,你一个有少许仙脉的人又怎么可能会——难道你——?!”

虞尘洲蹙眉回道:“他就是灵修。”

这次除了赫连双,就连纪文清也诧异地看向他。

赫连双瞪着他:“你又知道?!”

“……猜的。”

谈话之余,宋庆元在二人搀扶下悠悠醒来,在抬眼看见纪文清的刹那,像是看见了恶鬼般恐惧地瞪起眼睛,大声哀嚎几声,竟是一下子挣脱了赫连双和虞尘洲,脚下生风般慌不择路地朝后逃去。

赫连双怎么也没想到这么一个形销骨立的小老头腿脚这么灵活,力气大的居然抓都抓不住。

“还想跑?!”纪文清纵身一跃,化作黑雾冲向宋庆元,赫连双和虞尘洲之间一闪而过,二人根本来不及阻止——

“哗——”眼见宋庆元要惨遭不测,他身上突然闪现出一道刺眼的金光,迷的所有人几近睁不开眼。

赫连双虽挡住双目,但眯起眼睛能隐隐看见那金光从宋庆元的腰间缓缓飞出,停留在半空中。金光逐渐消散,幻化出它原本的模样。

是一个金镯子。

纪文清恢复了人形,定定地站在已经吓傻了的宋庆元面前,被附身了般一动不动。

“这……这是?!”

他狰狞的神色逐渐舒展,瞪着那镯子的双目睁的极大,悲切凄凉的神情,双腿一软竟是直直跪在了宋庆元面前!

宋庆元也仰头望着那串金镯子,半张的嘴微微颤抖,双目惶恐两腿发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我的法术……”赫连双感觉自己与那镯子似乎有着某种连接,也不知是因为这个镯子还是因为纪文清收回了压制法术的能力,她只觉体内神魂翻滚,大量的法术踊跃到自己的指尖。

她不自觉地向那镯子伸出手,施展白光照耀在镯子上,赫连双只觉一阵猛烈地吸附力袭来,不受控制地向前走了几步。

虞尘洲注意到身侧人的异常,蹙眉严肃道:“赫连,你在干什么?”

“这镯子不对劲,它在把我往里面吸——啊!!”还没说完话,赫连双就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引力将她生生拉了上去,她本能去转身边能够抓到的东西——

就这样虞尘洲只觉右边袖口被人狠狠扯住,无法抵抗的力量竟是来自早已飞向半空的赫连双,“你——?!”

话音未落,他已双脚离地,同赫连双一同幻化成两道白的光痕,飞入镯子里消失不见。

镯子上的光芒伴随着他们的进入而消散,直直掉在了地上。手镯由金子打造而成,外层是一对鸳鸯戏水的图案,若是仔细看除了采用累丝、点翠和镶嵌等工艺,其中内层一笔一画都清晰可见的刻痕里都夹杂着道道金色流动的光,一圈一圈流动着,永不停息,永远轮回。

……

耳畔是阵阵哀嚎哭泣声,赫连双缓缓睁开眼,面前的场景逐渐清明起来。

嘈杂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景观近在咫尺触手可及。耀眼灼热的阳光在贫瘠的土地徜徉着,遍眼都是的骨瘦嶙峋鹄面鸠形的百姓。这片土地虽然看似寸草不生,但隐隐能与她印象中的繁华街道重叠——

“这里是……五十年前的永昭城?”

还好她曾在炫神域闲来无事多读了几本书,知道有种时空穿梭之术,不然还真解释不清如今的此情此景。

一挑着担子的孱弱老人经过她,嗓音枯哑:“姑娘让一让!小心脏了你的衣裳!”

赫连双本能后退几步,侧身为老人让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是实体不是虚像。如此说来,旁人是能看见感知到她的。

“那金镯子是什么来头,竟能发挥如此功效?”

她紧紧皱着眉头,缓步走在路上。头顶是透蓝的天空,悬着火球般的太阳,云好似被太阳烧化了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经之处遍地都是黄皮寡瘦的普通百姓,身着粗布麻衣毫无生气。甚至在杂草堆里都能看见饿死的皮包骨尸体,和远近皆能入耳的婴孩因饥饿而发出的哭啼声。

千村万落尽听呻吟,哀鸿遍地皆是惨状。

“永昭城虽然偏僻,可没想到五十年前的这场饥荒之灾竟是如此惨状……”

不知不觉,赫连双红了眼眶。

老弱妇孺跪地乞讨着,见赫连双身着青色玄衣,锦衣玉食之样与这里的荒芜毫不相干,都不住磕头乞求道:“姑娘行行好,给口粮食吧!”

她实在于心不忍,手背在身后施法将自己放在锦囊中原本打算饿时充饥的苹果拿了出来,在手里掂量一下,蹲在抱着睡着孩子的老人面前。

“阿婆,快让孩子吃了吧。”

老人热泪盈眶想要磕头答谢,却因怀中抱着孩子而只得不住弯腰曲背,“多谢姑娘!您人美心善!多谢姑娘!”

声音引来不少人的注意,她没有注意到周围无数炽烈烧人的目光。

老人正欲接过苹果,一人突然抓住赫连双的手腕,“不要给她!”

赫连双抬头就看见制止她的虞尘洲,“江暮,你怎么在这?”

虞尘洲皱眉把她拉了起来,“你把我拉进来的,你不记得了?”

赫连双这才想起自己被法术吸入那镯子中时,好像是顺手抓住个什么东西进来,这么一看原来那时抓的竟是他。

她强笑道:“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把你带进来的。”

虞尘洲并未多言,只是淡淡翻了个微不可查的白眼。赫连双悻悻一笑,正欲把苹果再递到老人手里,却再次被他一把按住。

“你做什么?为何不让我给他们食物?”

虞尘洲眼底没有一丝波动,他看了一眼满眼期待的老人,暗暗压低声音道:“赫连,你别忘了我们不是这个时空的人,不要改变这里发生的任何事情。你所做所言的一切,都有可能是改变未来的关键。”

赫连双微微一顿,他的话不无道理。她也曾在书中读到过,若穿梭时空,尤其是过去,沉默隐身便是最好的办法,不可与这里的一切有所交集,否则可能会发生不可控的事情。

她沉默片刻,最终站直身体收了苹果。

还没来及开口,不知谁扬声喊了句“她身上有食物”,那些没有一丝精气神的人们犹如饿狼看到束手无策的羊般张开血盆大口朝他们扑来。

“你们怎么——?!”

赫连双第一次在凡人脸上看到这种表情,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愤恨、暴怒、癫疯、大喜若狂……所有情绪全部聚集在一张张陌生的脸上,而那些苦难和绝望正在争先恐后地恨不得将她一口一口嚼碎吞下。

两只腿好像被人从地下抓住般动弹不得……

“走啊!”虞尘洲想不明白这种情况有什么好犹豫的,拉起她冰冷的手就跑。

赫连双后知后觉地大步跟着他跑了起来,虞尘洲拉着她跑得很快,耳侧全是呼呼风声,身后尽是追逐争抢的脚步声。

“等下等下……”她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虞尘洲拉不住她,“你又想干什么?”

“隐身!离我近点。”她快速念着法诀,指尖金色的光芒越聚越多,两指一点,“聚灵合芒,神形奭消——隐!”

金光闪烁,那光芒柔和清澈,又像雾一般朦胧。二人在光芒的笼罩下瞬间隐了身形。

他们迅速侧到一边,眼看着那些“食人族”嘶吼着经过身边直至消失,才终于放下心来。

虞尘洲缓缓舒了口气,看向赫连双,“方才为何不跑?等着被撕得粉碎?”

赫连双还未从那些可怕的吃人眼神中缓过来,她深吸了口气,怔怔说道:“我只是没想到场面竟会失控至此……”

“你怕是在神域呆久了,还不明白什么叫人心险恶。”虞尘洲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冷清道,“别说是为了争夺食物而大打出手,他们更会为了温饱而烹食人肉、自相残害。”

这便是,你们这些所谓神明想要爱护守候的世人。

赫连双沉默片刻,微微仰头平复内心汹涌和挣扎,随后轻声道:“不怪他们。想来他们,也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

本想要多刁难几句的虞尘洲一时住了口,他定定地盯着赫连双,脑海中闪过些许十年前撞上的、那盛满了细碎星星的双眸。

坐在草地里的女孩的脸被阳光照的熠熠生辉,她对少年伸出手,灿然笑道:“阿洲,我们一起活下去。”

一瞬而过,虞尘洲怔在原地,如今成熟亭亭玉立的脸和那年青涩稚嫩的面庞慢慢重叠,合成了面前近在咫尺的容颜。

他垂下的睫毛忽猛颤了下,凝视赫连双的瞳孔倏然缩小。

她——

她是——?!

赫连双一心沉浸在方才场景,并未发觉身边人的异常,自顾自道:“我在玄神域听见过太多的祈福声。便一直以为凡人的一生没有不幸福,只有不知足,暖衣饱食就是天幸,无病无灾就是鸿福——”

她叹了口气,看了看手中那早已被自己捏坏的苹果,“但是来此凡世一趟才知道,他们仅仅为了活着,就已经拼尽了全力。”

虞尘洲:“那就一起活下去。”

赫连双回过神,望着他不明所以:“什么?”

对方的目光恨不得要将她吞没,“赫连,十年前你可曾去过北荒?”

“北荒?那传言之中玄魔域的地盘?”赫连双皱起眉头疑惑,“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对方一把抓住她的肩,放佛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你告诉我,你究竟有没有去过北荒?”

赫连双见他神情恳切,虽不明所以但还是实话实说:“没有。我自幼生活在上明玄神域,从未离开过那里。”

虞尘洲眼中的微光在她说前两个字就已然散去,缓缓垂下了手。

想来那女孩当年已经被……又怎么可能会是她呢?

赫连双见他一会欣喜一会失望的神情,无论哪一种出现在虞尘洲的脸上似乎都很难得,更别说是方才顷刻。

她以为事关北荒,“江暮,你究竟为何会突然向我打听十年前的北荒?”

虞尘洲隐去神色,又恢复成了无欲无求清冷淡然的模样,“没什么。”

赫连双不满:“你这人怎么这样?成功勾起了我的好奇心然后就不说了是吧?!”

虞尘洲一心扯开话题,道:“此番我们被那个不知名的镯子吸进,来到这五十年前的光景,必然是想让我们找到当年的真相。”

赫连双半信半疑地盯了他会,也不愿耗时同他耍嘴皮子,只点了点头继续环顾四周,“这串镯子被下了记忆时空的法术,所以我们现在应该是在它主人的记忆中。但这是属于谁的记忆呢?难道是宋庆元?”

“这里既然是五十年前的永昭城,不如先找到蒋淳安,只要得知当年贪污的真相,或许也能知道这镯子的主人是谁,还有陈李周三人最后下落的线索。”

“有理。”她道,“我知道去县衙的路,但为了避免刚才那样的事情发生,此行你我二人必须隐身。”

虞尘洲点点头,正欲向前又被她拉住。

“哎等等!我话还没说完——想必你一个凡人应该是第一次入法术结界,我要先同你约法三章。”

虞尘洲有些好笑,“你说。”

“第一,这个结界稳不稳定还不知道,为了保证你我二人的安全,你不得擅自行动,一切都要听我指挥。”

“好。”

赫连双继而道:“第二,我的法术有限,隐身之术我一人倒还好,但要隐你我二人的话有点费劲,以防万一你不得离开我超过一米远。”

虞尘洲答得爽快,“好。第三呢?”

“第三——”赫连双吸了口气,却吐不出一个字来,便摆摆手就此作罢,“算了,就先这两个吧,第三个等我想好再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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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所处的镇子离城中心的县衙距离并不远,但他们在林中走了几近一天。

“在这么走下去,天色就要黑了。你确定是这条路吗?”

赫连双两指一勾,收回指路银线放入锦囊,“神器是不可能出错的,我们再走一会,若在太阳落至山头都没有到,就先找一处落脚点。”

正说着,身后突然传来驭马的喝声,马蹄疾踏声由远及近——隐去身形的二人侧至路边树旁暗暗观察。

驭马之人一手甩鞭,一手挽缰,朦胧间能望见那白马挟着滚滚尘土,急如闪电,狂奔而行。

行至他们面前的刹那,一人一马在赫连双眼中仿佛放慢了动作般清晰可辨。

驭马之人是个容貌极其好看的男子,浓眉明目,长长的睫毛搭在充满星光的眼帘,正值意气高昂的年纪,他却紧皱眉头颜面憔悴。

赫连双见这人身着简洁淡雅的紫色公服,头戴黑色官帽,腰上的官印玉佩随着御马而上下飞舞着,一句“蒋淳安”呼之欲出,就被身旁的虞尘洲迅速一把捂住了嘴。

微不可查的声音还是传入了蒋淳安的耳中,他一勒马绳,疾驰的马儿前蹄在空中扑腾两下堪堪停住。

蒋淳安牵着缰绳在原地绕了两圈,往赫连双所在的位置张望片刻,见并无一人以为是自己幻听,便转头继续一心赶路。

见他走远,虞尘洲才松开手。赫连双呼了口气,“幸亏你拦着我,不然差点就被发现了。走,我们追上他看看——”

虞尘洲拉住她,“等等,你怎么知道他是蒋淳安?”

“看玉佩。”赫连双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一个凡人,连凡世的官职玉佩都不知道吗?”

虞尘洲一顿,“我——”

“算了,你一个贫困山村里走出来的小土包子,不知道城里的东西也正常。”好在赫连双从一开始对他一直有着些许“误解”,并未多想。

她如今一心都扑在方才疾驰而过的蒋淳安身上,于是一手施法一手向虞尘洲伸去,“抓住我的手,我们追上蒋淳安。”

虞尘洲知道二人凭脚力必然追不上,唯一的办法就是驭风飞行,如今自己这与凡人之躯无异的身体若想飞行也只能靠别人。

他并未多言,拉住对方的手。二人向滚滚尘土未落地的方向追去。

……

是朝堂,是朱红色描绘金彩的宫门,是夕阳溜进殿内、将铺满金砖的大殿照的耀眼璀璨。

黄琉璃重檐庑的殿顶下、浮窗玉石堆砌的墙板下、众臣虎视眈眈的目光下、剑眉星目面无表情的年轻毓王脚下,是满头大汗的蒋淳安诚恳急切的伏跪身姿。

“永昭城虽地处西北偏远,但地域广阔势态崎岖,重工业广泛,盛产钢铁而常为他城所惧,虽不如京都经济富裕,但也是一通商要塞!如今饥荒之灾盛行,百姓受苦受难,还请陛下莫要轻视,误了时机!”

站在殿内两侧玉柱后的赫连双扯了扯虞尘洲的衣袖,低声道:“你们凡人不是最讲究什么势位至尊朝野侧目的?这蒋淳安胆子也太大了,敢这么跟毓王说话?”

虞尘洲看着那形单影只的背影,淡淡道:“若你做了一方父母官,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百姓没饭吃都快饿死,你唯一的希望就是等待朝廷的救济粮。可你等了足足一个月都没有等到,你说不定会做出比他更过分的事情。”

赫连双心想也没错,叹了口气。

蒋淳安的话落了许久,整个大殿是死水般的寂静。他始终没有抬头,额头贴在冰冷的地上一动不动,似乎斩钉截铁地等待着头顶的回话。

毓王垂目注视着他,脸上没有表情,片刻才露出一丝困惑,轻启金口一字一顿:“永昭城闹饥荒?”

短短六个字,如晴天霹雳,如天崩地陷!

蒋淳安脑袋嗡一下懵了,他猛然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毓王,就这么持续了几秒,神情急切震惊的好像能吃人一般。

高台上毓王身侧的王公呵斥道:“大胆!毓王的龙颜岂是尔等能够凝目的?!”

毓王毫不怯疑地回视着他,蒋淳安的神色从震惊慢慢变成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了绝望。他瞳孔涣散,迟钝地低下头。

他明白了——他明白了——

永昭城地域太偏了,饥荒一事上报于朝廷必然要经历重重“官卡”——

那封一个月前沾了血的饥荒加急信,必然是卡在了哪个有心之官那里,被撕了个粉碎、亦或是烧成了灰烬……

总而言之,这封背负永昭城上万人性命的信,压根就没有送到毓王手上!!

万籁俱寂之际,一人站了出来:“陛下明察,赵大人前不久从永昭回京还与微臣闲聊,说那永昭城近年都风调雨顺,现在又是粮食作物大丰收的季节,怎会有饥荒一事?”

赫连双呼吸一滞。

毓王:“赵大人,可有此事?”

另一侧面连胡茬的高官走出来站在堂中央,俯身作揖道:“回陛下,此事属实,宋大人所言句句是真。”

毓王:“那众爱卿,可有人听说永昭闹饥荒一事?”

全堂寂静。

蒋淳安跪在殿下,额间泛红,他僵硬的不像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年久失修的石雕。

“这王当的真是愚蠢,光听人说,为何不多问几句,或派人调查真伪?!”赫连双为蒋淳安捏了把汗,愤愤道。

“毓王身处山之巅峰,早已被云雾遮了双目,被风声蒙了双耳。”虞尘洲拉住她,好像怕她会一股脑冲过去,“你也别急,我们再看看。”

赫连双吸了口气,缓缓吐出:“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高堂上的毓王不知是对众臣的解释不满,还是对蒋淳安的沉默恼怒。他一掌拍在龙桌上,震的所有臣子都一个哆嗦,把身体压的更低了。

毓王声音威严:“蒋淳安,你在永昭为官,有多少年了?”

蒋淳安不喜不悲:“回陛下,算上今日,刚好十年。”

“你自十七岁就以第一甲第一名的成绩入了朕的点君册,记得那时群臣皆劝说朕,认为你年纪尚轻,若第一次科考就有如此成绩,日后必然气傲浮躁。”

毓王侧目,听不出悲喜,“但朕觉得该属于你的就是你的,于是亲自用龙丹笔将你的名字圈了起来,并封你为永昭城的县官。当时也是这个情形,你跪在朕的脚下,朕问你为何读书,还记得当年你是如何回答的吗?”

蒋淳安:“回陛下,微臣……记得。”

“既然记得,那么朕问你,如今你所做的一切,当真无愧于心吗?!”

话音一落,毓王拂袖掀倒龙桌上厚厚一摞奏折,奏折顷刻轰然而下,全都被推落于高堂台。有几本摔下金色台阶,掉落在蒋淳安的身边。

“这么多——这么多奏折,全是参你的!”毓王怒道,“你以为你远在永昭,朕就管不到你了是不是?!你以为当年把朕哄的好好的,就能为所欲为了是不是?!”

见龙颜盛怒,众臣皆附身齐声道:“陛下息怒!”

蒋淳安颤抖的手捡起地上散落的奏折,一个个凛冽的字、一句句杀人不见血的话刺入他的眼中——

“……蒋淳安为人霸道,剥肤椎髓……日食万钱、穷奢极欲……”

“……百姓不堪言状、叫苦不迭……”

“……近五年……足有军饷万余两,皆入永昭县官之手……”

如雷劈过全身,奏折从他的手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毓王俯视:“蒋淳安,你可有话要说?”

“臣冤枉……”蒋淳安仰头哽咽道,“臣……没有贪军饷……”

他无助地、绝望地重复着,“臣……冤枉……臣没有……没有贪军饷……”

“求陛下明察……臣冤枉……”

“永昭的百姓该如何……您的百姓该如何……”

王公公发号施令,“外面的人愣着干什么,还不速速将罪臣蒋淳安拖下去押入大牢?!”

蒋淳安在众目睽睽之下、在窃窃私语声中毫不反抗地被拖出了殿门。此时的他已绝望地闭上了眼。只有柱子后的赫连双看见有一滴泪落在地上转瞬即逝,没有人在意。

———————————————

十年前,就在这个殿堂。毓王依然是坐在高位的毓王,蒋淳安依然是跪在堂下的臣子。

“抬起头来,让朕看清你的脸。蒋淳安,朕问你,为何读书?为何要走这条路?”

“回陛下,微臣寒窗苦读不为功名威望,不为高官厚禄,只为将毕生所学用于庇护造福百姓,无论身居何位皆为国效力。”

蒋淳安坚定的话铮铮有声,传入殿堂里的每一个角落。

“臣唯愿此生所奉,无愧于心。”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