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盼昔
“第几天了?”
“第三天。”
在街边一个不起眼的露天茶馆,听到答案的赫连双叹了口气。
虞尘洲把刚倒的茶杯递给她,“据案卷上的时间,应该就是今天下午,皇帝会下令将蒋淳安押至永昭问斩。”
赫连双心不在焉地接过,想起先前去牢狱中找何小湘的场景,不禁感叹道:“这蒋淳安还真是铜心铁胆,在狱中受了整整三天的刑,还是咬死不承认自己贪军饷。”
“走吧。”虞尘洲起了身。
赫连双惊讶地抬起头,“做什么去?”
“既然担心,就隐身去看看。”
“你之前不是说找个地方歇着,只用等着皇帝颁布下令再行动吗?”
虞尘洲淡淡扫她一眼,“你去不去?”
“去!当然去!”她本以为对方是不敢进牢狱看那血肉模糊的场景,才随了他的愿,毕竟若是自己去了,对方一个人可没办法隐身。没想到如今他先提了出来,主动出击也合了赫连双的性子。
她随即丢下茶杯动身。
京都的牢狱不比五十年后的永昭城,条件甚至更甚永昭。他们隐身刚踏入牢狱,就听见廊道最深处的鞭笞声,声音沉重且狠戾,让听见的人都浑身一颤。
虞尘洲第一次踏入地牢,虽对这些并不胆怯,但突如其来的凉意还是让他本能打了个冷颤。
赫连双感受到身边人的细微动作,以为他是被这鞭声吓到,勾起嘴角轻声道:“放心,有我在这,这些工具可碰不到你一根汗毛。”
虞尘洲好笑无奈的别过了头,没有理会她。
最深处最潮湿阴暗的牢狱,关押的正是蒋淳安。
此时的蒋淳安被墙壁上的铁链扯住双臂,低着头跪在一人脚下,全身鞭痕遍布体无完肤,滴滴血珠从他身上落下,在地上凝聚成了圈圈血坑。
坐在他面前檀木精致椅子上的人背对着他们看不到容貌,赫连双看那人背影身着褐色官服看身形很是熟悉,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到。
只见那人挥了挥手,示意挥鞭人退下。他放下原本翘起的二郎腿,手臂支在膝盖上俯下身体,将脸贴近蒋淳安,“蒋县官,我们也聊了这么久了,你怎么这么死脑筋呢?
“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我知道你想要救济永昭城的那些百姓,可如今乱世,你的生存之道行得通吗?在下所提供的,可是个双赢的法子!
“你拥有四方之志应该明白,我们想造福百姓的心都是一样的!你既然已经知道我们的实力了,又何必在这苦苦挣扎呢?只要你松口,我可以立刻向陛下请示宽恕你的罪行!
“蒋淳安?我的蒋大县官?你再想想,你再好好想想。”
静了很久,蒋淳安突然笑了起来,鲜血从他的嘴里涌出,血也从额头滑落,他没有力气抬头了,散发遮住了面容看不清神情,只能听见他沙哑的声音。
就这样沙哑的声音,他还是在笑,持续了几秒,持续到就连对方脸上原本跟着他笑的神色逐渐僵硬起来。
“宋大人如今在朝堂手眼通天,在下实在佩服……你先是截住我送往京都的救济信,然后联合其他官员以贪军饷的罪名将我一军,让陛下以为永昭城闹饥荒是我为了敛财而编的理由……
“如今你再来这里唱红脸,让我加入你们……真是天衣无缝,下的一盘好棋……不知我是你们贪污敛财这条道上的第几个受害者……也不知多少人因为这个,被你逼着、亦或是他们上赶着,走上这条不归路……
“只是这盘棋虽好,但恕在下只是个读书人……你们所做的事情丧尽天良、唯利是图……我做不了,也不可能去做……你们这一次选错人了。”
那人仰头大笑几声,讥讽道:“好一个丧尽天良,唯利是图!蒋淳安,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没错,你两袖清风!你廉明清正!可是你得到了什么?陛下所看到的、百姓所需要的、能在这世上立足的,可不就是这些你瞧不上眼的利吗?你口中这些所谓的正道,能让百姓不食自己的腿不砍他人的手吗?!能说服得了陛下相信你没有贪军饷吗——你看清楚了,如今你所坚持的一切,都在要你的命!!!”
蒋淳安轻笑一声:“宋大人,如今要我命的不是我的道……而是你,是贪利忘义的你们。百姓受难于饥荒,也好过在你们这些权势通天的人手下苟且偷生……我绝不会自私地将他们置于你们计划的漩涡中……”
“说得真是好听。”对方俯下身子贴近他,声音阴冷:“我只有一句话想问问蒋大县官——于他们而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你凭什么替他们做决定?”
蒋淳安平静地冷笑:“就凭我还是永昭城的县官,就凭我能看出你们心中打的那些算盘,就凭我知道只要我不答应你,永昭城就不会沦为你们这些人手里刺向毓王的利器——”
“胡言乱语!!荒唐至极!!!”
那人没想到蒋淳安居然敢提及天子,居然敢这么不顾自身安危的将自己心中所想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如此直白地说出口。
他顿时恼羞成怒,不知是不是因为心虚,他猛然起身一脚狠狠踹在蒋淳安的胸口让其住了嘴。因为手腕上铁链的加持,蒋淳安被固定在原地重重吐了口血,手腕上血痕更甚。
“蒋淳安!我捏死你就像捏死蚂蚁一样容易!要不是看在你真有点本事的份上我不会让你活这么久!这些天我在你这磨尽口舌,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转身之际,赫连双看清了他的脸,她倏然抓住虞尘洲的手,因激动导致一下忘记了自己正在施展隐身术,从而导致二人身上的隐身术瞬间失效。
虞尘洲匆促看了她一眼,她这才反应过来,急急再次施法。幸好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牢狱中那两个人的身影,无人在意外面显形几秒的他们。
赫连双震惊的点在于她认出了那个人,细看眉眼,虞尘洲也认了出来。他正是三日前在殿堂上第一个站出来说永昭城并未闹饥荒的人。
这个人,是宋庆元。
片刻,蒋淳安开了口,声音因疼痛而微颤,但字字铿锵有力:“……宋大人,在下还是那句话——你们,选错人了。”
此时听到最后答案的宋庆元全然不似五十年后那般消瘦挺拔文人之样,此时的他牙尖嘴利面目狰狞,像极了一个被消磨了耐心终于露出真正嘴脸的恶鬼。
他不怒反笑,忽然上前一把夺过挥鞭人手里的鞭子,狠狠向跪在地上的人身上抽去。
皮开肉绽的一鞭后,只听“叮铃”一声脆响,一个金色的物件从蒋淳安的领口掉了出来。
黄色的流光闪过,是一只金色的镯子。
“呦,蒋县官,看样子我也没冤枉你啊——”宋庆元捡起了金镯,拿起在烛火的光下打量一番,双目放光,“这金镯子是个宝贝,应该值不少钱吧?以你的俸禄,就算是釜底抽薪也恐怕无法承担吧?”
谁成想蒋淳安倏然暴怒起来,铁链哗哗作响,他如猛兽般拼命嘶吼着:“还给我!把它还给我!”
宋庆元不屑嗤笑着扔下鞭子,阴狠道:“命你都不要,一个破镯子倒让你紧张了?蒋淳安,你若是加入我们,这种镯子比比皆是,这等货色你都看不上!”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不紧不慢地将镯子纳入囊中,“可惜,你如今知道的太多,便再也没机会了。”
“还给我!!!”
“蒋县官,我给过你生路,是你自己不要命的。”
宋庆元对他付之一笑,在声声嘶吼中负手离开了牢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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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未时,毓王下达了一封处死令。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罪臣蒋淳安,于永昭城担任县官十年间,剥肤椎髓、贪墨成风,私自收敛军饷万余两。遂,明日于永昭,午时三刻问斩。钦此。”
此消息一传出,百姓当街痛骂,无一人不痛恨憎恶这胆大包天的蒋贪官——
乱世之中贪军饷,无异于杀人父母祸国殃民,实在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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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你也看了,他们的关系也理清了——还愁眉苦脸做什么?”客栈中,虞尘洲看着此时正拖着腮对着窗户又叹了一声的赫连双,疑惑问道。
自白天从牢狱出来后赫连双便一直皱着眉头,好像有什么心绪似的。
下午蒋淳安的死令发布以后,她更是唉声叹气没了精神。方才二人大致梳理一番,明明情况可观,可她还是叹出了今天第十个气。
“赫连,这里是历史,我们无权改变。别陷进去。”
“我知道,正因如此我才感到难过,明明知道真相却不能将它公之于众。”赫连双收回目光望向他,“江暮,你知道吗,我先前去宋府,看那里如此简陋文雅,还差点以为宋庆元是个正人君子。”
虞尘洲道:“人心难测,人面和兽心并不冲突。宋庆元戴着面具活了一辈子,你初入凡世,受他的蒙蔽也很正常,不必自责。”
赫连双压低了声音:“百姓流离失所,毓王又被奸佞小人蒙了双眼,这乱世中究竟有多少个死于荒时暴月的无辜百姓,又有多少个亡于自身初心的蒋淳安呢?我只是觉得难过,蒋淳安一生为国为民勤勤恳恳,却遭小人陷害,竟落得如此下场。”
可怜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世人皆晓蒋淳安为官十年贪数万军饷,却无人知他肉体凡胎之下,浸透着名为道义的铁骨铮铮。
“他不会白死的。”虞尘洲注视着她悠悠道。赫连双抬起头看向他,“我们虽然现在不能给蒋淳安正名,但可以等我们回去以后,给世人修一座新的风神庙,雕刻一座更细致的风神像,然后把蒋淳安的生平一句不差的写下来让世人去看。就算香火不旺,但总归会有人知道的。”
赫连双安静了片刻,而后舒了口气,“是啊,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解救更多的人了。”
她摇摇头甩出些疑虑,发生的事情不可控,现如今还是专注于眼下事最为重要。
“如今关于蒋淳安的事情我们都已经知道真相了,只是至今没有看到纪文清,也没有发现任何陈李周三人下落的线索。他们三人此时恐怕还未出生,而纪文清又是灵修,肯定不便露面,此时他蛰伏在哪里呢——”
说到这个,赫连双倏然想起在入金镯之前在宋府的场景,她眼神锐利地划向身边的人,轻声问道:“江暮,你是如何得知纪文清是灵修的?”
虞尘洲想着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目光看向别处平静道:“不是你说的吗?”
“什么?”
“你自己说的,能够拥有控制法术施展的只有为数不多的灵修,怎么,堂堂三界最聪明的镇魔士,记性那么差?”
“……”
细想来确实是自己先提的。但赫连双不是傻子,与这人相处的这几日里,她早就察觉对方的行事言行绝非是从什么贫苦山村出来的凡人,她并非没有怀疑过他的身份。
但她亲自验过的,体内连个小妖丹都没有,是个货真价实没有任何法术的凡人。
莫不是皇亲国戚?可也说不通,他连官印都不认识。
她正想着,虞尘洲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路:“至少现在知道金镯是蒋淳安的,他既然有心引我们到他的过去,不如我们兵分两路,我留在京都守着宋庆元,你明日随押送队伍回永昭,看看能不能找到纪文清。”
“不行。”赫连双直接打断道,“你忘了我之前和你说的话吗?我的隐身术有限,施法时你不得离我一米远。”
虞尘洲:“那就一起回永昭,反正宋庆元一直呆在京都也不会跑。”
他看向窗外满是枯黄叶子纷纷扬扬落在地上的景象,已经是深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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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这怎么有只小兔子?”
雪夜之中,小女孩捧起淹没在满地厚雪间的蓝灰动物。小小的兔子只有一个巴掌大,细腻而柔软,摸起来非常舒服,“淳安,你看!有只小兔子跳进院子里了!”
小兔子很乖的蜷缩在她纤细白皙的手中,红色的眼睛像宝石般又圆又亮,尖尖的小耳朵一会竖直一会放平,像是探听着什么秘密。
拿着一件藏蓝色绒毛披风的男孩小跑着追出房间,护着珍宝般将披风轻柔地盖在她的肩上,嘴上还不忘念叨着:“外面还在下雪,你怎么连鞋也不穿?”
“这小兔子冷的都在发抖,它这么小肯定熬不过这个冬天,我们养它吧!”女孩惊喜期待地抬头望向故作认真的男孩。
她闪亮的眼睛如寒冬间的火焰,温和不灼热,男孩连忙移开目光,“你、你问我做什么?你想养就养着呗。”
“什么叫我想养就养着?你和我一起养嘛!”女孩嘟起小嘴,用手肘顶了顶男孩撒娇道,“你不会真的忍心看着这么一个可爱的小生物冻死在雪地里吧?”
这招果然管用,男孩的脸瞬间红了起来,结巴道:“我……我又没说不养。”
“那你摸摸它——”女孩将手摊开放在他面前,“它的毛好舒服,像是穿着皮袄一样,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吧!淳安,你读书多文采好,你来起吧。”
男孩伸手轻轻摸着它圆圆的小脑袋,认真想了想,“唔……这只兔子虽然是只野兔,但干净整洁,眼神也清莹澄明,不如就叫清儿吧。”
“清、儿。”女孩重复一遍,笑意再次涌上面容,她举起一脸茫然的小兔子,用鼻尖蹭蹭它的鼻尖,“以后,你就叫清儿了!”
雪花突然一片一片的落下,女孩灿然大方的欢笑着,男孩只敢偷看她一眼。
雪越来越大,淹没了他们的青春。
春天悄然而至。
“聂家做生意欠了至少五百两,聂老爷和聂夫人年事已高不堪其重,竟是被活活逼死了!真是令人唏嘘——”
“如今聂家已是众矢之的,我看啊咱家就别淌这趟浑水了,这娃娃亲就算了!”
青年猛然起身,“爹,什么叫算了?这门亲事当年不是早已定好的吗?”
老爷子不紧不慢的喝了口茶,“安儿,你想想,我们蒋家世代从文,清正廉明。若你娶了个赖主的女儿,外人该如何看待我们家?”
“爹,欠钱的人是聂老爷,和盼昔有什么关系?我不在乎别人如何看待她,当初这门亲事既然是两家一起决定好了,如今就没有毁约的道理!”
老爷子摔下茶杯,怒道:“你娶她?债台高筑怎么办?!你来偿还?!”
青年斩钉截铁:“我愿意与盼昔一同承担!”
“你承担个屁!听爹的,亲事作罢!爹给你找个门当户对的!”
青年“扑通”一声跪下,一字一顿道:“我不要!爹,是你教我的做官要清清白白,做人要堂堂正正!如今若因聂家家道中落身负债务而将他们弃置不顾,这就是背信弃义!更何况聂家当初帮过我们,如今我们应该助之济渡,不是弃之如敝履!”
“你——”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声响,打断了他们的对话,青年一转头就看见少女匆匆离去的身影。
“盼昔!”他不顾一切地追了出去。
院子里的梨花树开了,清香四溢。青年在梨花树下拉住了少女的手,“盼昔,你跑什么?”
她甩开青年,红了眼眶,“我不需要你的报恩,这门亲事不要也罢!”
“盼昔,你在说什么?什么报恩?亲事为什么作罢?!”
她深吸口气,“是你刚刚自己说的!因为聂家当初帮助过你们,所以你才不同意亲事取消。我在外面全部都听见了……”
如今的少女不再是当年天真爽朗的小女孩了,她已风姿绰约,和青年一样能够独当一面。
她抹了把眼睛,平静道:“聂家的债我能够自己解决,你爹说的对,我不该拖累你。”
树下早已被喂的肚子滚圆的蓝灰兔子慢悠悠的咀嚼着青菜,时不时抽动几下长耳朵,时不时抬头看他们几眼,好像不太明白自己的主人们为何吵架。
一向在感情方面隐忍的青年终于忍无可忍,在对方转身的时刻大声道:“盼昔,我想娶你从来不是因为什么两家之间的报恩!我想娶你是因为——”
他嗓子被堵住般,似乎做了很长时间的思想斗争,挣扎片刻后神情郑重且真诚地走上前,从后面揽过少女纤细的腰身。
“是因为我心悦你。”
他的头抵在少女的脖颈处,低声道:“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心悦你。”
青年一字一顿,格外严肃,“无论是否有长辈定下的娃娃亲,我蒋淳安这辈子只爱你、也只想娶你聂盼昔一人。
“无论以后有什么困难,就像当初养清儿一样,我们一起好吗?不要把我从你的生命里丢掉,好吗?
“盼昔,不知我是否有幸能够做你的丈夫,你愿意让我再一次成为你的家人吗?”
少女定在原地,温柔的春风拂过白色的梨花花瓣,花瓣从她的发丝间落下,停留在二人脚边。
夏季如约而至。
清爽的风轻轻的吹送了一帘微雨,如洗的天空格外的清澈透亮。
十里红妆,马车浩浩荡荡,从街头排至街尾,满城的树上都系上红色的丝绸布条。涌动的人群络绎不绝,纷纷举花恭喜着年纪轻轻的县官大人喜结良缘。
红绸毯被展开一眼望不到头,府门口房檐廊角、梨枝挂树上被红绸装点的华丽斑斑。
新娘子一身嫁衣如火,凤冠霞帔,虽然瞧不见盖头下的绝世容颜,但只有个身影就让满城的繁花瞬间都失了颜色。
新郎负手安静的站在府门口,出尘俊朗的容颜光彩焕发,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他持着新娘的手踏入那铺满红裳的殿堂。
“礼同掌判,合二姓以嘉姻。诗咏宜家,敦百年之静好。此证!”
胖的让人抱起来都困难的小兔子不知跑去哪里了,礼成后倒有位不速之客——
身着蓝灰色衣服、风流韵致的少年在一片黑色的烟雾中凭空出现在婚堂之上,所有人大惊之余他面带笑容解释道:“我是来自玄神域的小仙,今日特派我前来恭贺。”
“原来是玄神域的仙子。”新郎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劳众神挂念,蒋某三生有幸。”
少年道:“大喜之日,我给——玄神域给二位新人带来了一份新婚之礼。”他说着,手上幻化出一个木盒子。
盒子上面雕刻着鸳鸯的纹样,新郎接过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支耀眼的金色镯子。
“此镯是个神物,有灵性的很。寓意平安吉祥、好事成双。”
新郎郑重地将金色的镯子戴在新娘的手腕上,“既许一人以偏爱,愿尽余生之慷慨。你既已为我之妻,这一辈子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永远陪伴在你身侧,爱你护你,定不会怠你弃你。在此以仙物为证,如若违背,苍天不佑!”
夜晚,如水的月光倾洒满地,仓檐的下的红灯笼光彩熠熠,金色流苏随风摇曳。
地上光影交错,屋内如梦如幻。
叶子黄了,满是红树。
满天飞叶坠落于土壤之间,寒风横扫落叶,繁花瞬间没落。
蓝灰色的兔子自一年前的大婚之日以后就不见了,府里上上下下都没有找到。但那个在婚堂冒冒失失闯进来的小神仙一直留在了府里。
憔悴的男人眉头紧蹙坐于案板前,手里的文书翻了一页又一页,字里行间竟没有一个能够救人的法子。
女子将简陋的饭菜叶端进屋,“家里的粮食我都拿走救济百姓了,只剩这些了,你凑合着吃。”
“辛苦你了。”男子一见女子便眉头舒展,挤出一副微笑,“今日让阿清陪你去医馆了吗?头可还疼?”
女子摇摇头,“无妨。倒是阿清自你我二人大婚之后一直留了下来,内外兼顾的为我们家操心。昨夜又一夜为我煮药未眠,我看他实在辛苦,就让他先去歇息了。”
“他啊虽是个小神仙,但性情温和、懂事善良。也不知我们上辈子修了什么福气,能得玄神域的这般重视。”
女子拂上他的手,温软道:“你是永昭城的父母官,一直尽忠尽责。在百姓眼中,早已将你奉为神明了。”
“可如今闹饥荒,我却什么都做不了……”男子眼眶湿瑞,话语间颇有愧疚,“这阵子你跟着我,食不果腹的,委屈你了。”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当初是你说有困难一起面对的,现在可不许分你我。”女子嗔怪道,在他身侧坐下,“京都那边可有救济粮的消息?”
男子重重叹了口气,“一个月过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反手握住女子的手,“盼昔,我打算明日启程赶往京都面见毓王,亲自求取粮食。这几日你自己在家,注意安全。”
女子沉默不语,她微不可查地抬手抚了抚小腹,脑海里全是方才去医馆时大夫对自己的恭喜之言。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抽回手,在男子疑惑的目光下,将手腕的金色镯子摘了下来。
“你这是做什么?”
“这些日子永昭闹饥荒,百姓民不聊生,我知道你也心急如焚,夜不能寐。”她将镯子放在他宽厚的掌心上,“我身为你的妻子,私心不愿离开你的身边。可我虽一介女流,也知温饱的来之不易,百姓的苦不堪言——
“你答应我的,这一辈子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会离开。这仙镯是证物,所以把它带在身边吧,就当我在你身边。”
男子静了片刻,他点点头,认真地将镯子收了起来。
他看见女人的鼻尖划落一滴眼泪,抬手为她拂去。
“我不会食言的,盼昔,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
深秋。
永昭城内,枯黄的野草随着风摇动,大地覆着冰霜。
“午时三刻已到,即刻问斩!!”
侩子手高高举起手里的大刀。
前半生的一幕幕在自己眼前走马灯的模糊回转,血红色充斥着双目。
蒋淳安已看不真切,只是隐隐听见喧闹的人群中有人在呼唤自己,他想去找声音的源头,但一切都混茫惝恍。
罢了……
他笑着闭上了眼。远方是不是有一户人家喜结良缘?因为耳畔听见隐隐约约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听见司仪喜悦的证词,和几年前一模一样——
“诗咏宜家,敦百年之静好!”
手起刀落,血溅三尺——
对不起,我回不来了。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