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死路
每一条批注都是高育良的字迹。
侯亮平在汉大法学院念了3年研究生。高育良批改过他的每一篇论文。那些字——横平竖直,撇捺有锋——他闭着眼睛都认得出来。
他的胃收缩了一下。
一个70岁的男人。省委政法委书记。法学院的教授。在一本育儿手册上认认真真地写批注。跟批改论文一样认真。
“辅食添加注意过敏反应。”
“顺其自然。他什么时候准备好了,自然会睡整觉。”
侯亮平把书合上了。
他蹲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本育儿手册。手指把封面捏出了褶皱。
他想吐。
不是生理性的恶心。是一种更深层的——他找不到词来形容的东西。
他认识了高育良17年。台上的高育良。讲台上的高育良。主席台上的高育良。“经得起诱惑”的高育良。
现在他手里攥着另一个高育良。
一个在凌晨4点钟抱着孩子翻墙逃跑的高育良。一个在育儿手册上写“爸爸希望你健康长大”的高育良。
这两个高育良是同一个人。
侯亮平站了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他把育儿手册装进了证物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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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6点17分。厂区的搜查基本结束。
侯亮平坐在1楼走廊的一张破椅子上。椅子少了一条腿,靠在墙上才能坐稳。面前的地面上摆着搜查到的所有物品清单。
陆亦可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清单的复印件。
“侯局。所有物品已经拍照编号。衣物、食品、生活用品——总共47件。没有电子设备。没有手机。没有身份证件。没有银行卡。没有任何能直接关联到具体人员身份的物品。”
她停了一下。
“除了那本书。”
侯亮平没接话。
“书上的笔迹需要做鉴定。”陆亦可说。“但即使鉴定结果确认是高育良的字——一本育儿手册的批注,不构成任何违法犯罪的证据。证明不了高小凤在这里待过,也证明不了高育良来过这里。”
侯亮平知道。
47件物品。没有一件能在法律上把高育良和这个地点绑在一起。
衣物没有名字。奶粉是超市散装的。婴儿碗是地摊货。所有东西都可以是“某个流浪汉临时借住留下的”。
他起身。走出了厂区。
马跃在后门外的泥路上等着。吉普车的引擎没熄。
侯亮平站在泥路上。回头看了一眼厂区。
太阳从东面升起来。光线打在厂房的铁皮屋顶上,反射出一层刺眼的白。
他的手机开机了。
开机的那一刻——147条未读消息。32个未接来电。
他没看来电。先看了周文斌发来的最新一条消息。时间是凌晨4点09分——他们关机之后5分钟。
“侯局。紧急。高育良的公务手机在4点03分接到一个来电。来电号码是一次性号码。通话时长7秒。之后高育良的手机在4点11分关机。”
4点03分。
他们4点02分破的后门。
1分钟后,高育良接到了电话。
7秒通话。
侯亮平的牙齿咬在了一起。咬合肌在太阳穴下面鼓了起来。
有人在他的队伍破门的那一刻,打了电话通知高育良。
不是提前半小时。不是提前10分钟。是提前1分钟。
这意味着——打电话的人,知道他们的行动时间。精确到分钟。
谁?
20个人。他亲自挑的。手机全部收缴。从集结到出发再到抵达目的地,没有任何人有机会跟外界联络。
除非——消息不是从他的队伍里泄露的。
除非有人在监控他的队伍。从外部。
侯亮平的后背凉了一截。
他拨了周文斌的号码。
“那个一次性号码,能追吗?”
“追了。买号码的手机店在城东老城区。现金购买。没有实名登记。监控——店门口的摄像头上个月坏了,一直没修。”
死路。
侯亮平挂了电话。
他站在泥路上。太阳已经升到了树梢上面。光线很亮。照得他的眼睛生疼。
两天没睡。48小时前喝的那杯豆浆是他最后一顿正经饭菜。
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那个证物袋。透过透明的塑料封面,能看到育儿手册的彩色封面。
“小琅,爸爸希望你健康长大。”
他把证物袋塞回口袋。上了车。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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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开的速度比他想的快。
当天下午,3封联名信送到了省检察院检察长的办公桌上。
第1封。省委政法委办公室副主任刘光明等4人联名。内容:反映反贪局凌晨出动大批人员搜查废弃厂区,“疑似针对政法系统领导同志”,请求上级机关“依法审查行动合规性”。
第2封。省高院2名庭长联名。措辞更直接——“侯亮平同志近期多次调动公职人员从事秘密跟踪、监视活动,涉嫌滥用职权。”
第3封。匿名。没有署名。但信封上的邮戳是省委大院内部邮局的。内容只有一句话——“请问反贪局局长的调查行动是否经过省委批准?”
侯亮平在当天下午5点看到了这3封信的复印件。复印件是检察长办公室的人送过来的。
他一封一封地看完。
把3份复印件叠在一起,放在桌面右侧。
然后他继续看他的案卷。
但他的右手在翻页的时候,停了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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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瑞金是在当晚8点得到消息的。
他坐在省长办公室里。小吴站在门口。
“沙省长。侯亮平今天凌晨的行动——扑空了。”
沙瑞金的手指在办公桌上停了一下。
“扑空?”
“目标人员在行动前数分钟撤离。现场只留下了生活用品。没有人。”
沙瑞金把茶杯放下了。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黑色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
他写了一行。
“行动暴露。侯——节奏被打乱。对方有预警能力。来源不明。”
他的笔停了。
笔尖在纸面上又留了一个墨点。
侯亮平的失手不是小事。这意味着对方在反侦察方面的能力超出了他们的预估。也意味着整个计划的时间窗口在收窄——高育良现在一定会加速消灭证据。
他合上本子。锁上抽屉。
拿起座机。犹豫了3秒。没拨。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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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省委书记办公室。
裴晓军坐在办公桌后面。秦朔站在侧面。
“3封联名信的事,你安排的?”裴晓军问。
“第1封和第2封不是。”秦朔说。“刘光明和那两个庭长是高育良的人。他们自己动的。第3封——匿名的那封——也不是我安排的。”
裴晓军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3封都不是你安排的?”
“都不是。”
裴晓军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就更好。”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侯亮平同志吗?我是裴晓军。”
电话那头安静了1秒。
“裴书记。”
“听说你昨天出了一次任务。辛苦了。”
侯亮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沙哑。“裴书记,有些情况我——”
“不用解释。”裴晓军打断了他。语气很温和。温和到了一个微妙的程度。
“调查工作嘛,不可能每一次都有收获。扑空了也是工作的正常组成部分。这一点,省委是理解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3秒。
“那些联名信的事——”侯亮平的声音低了。
“我看到了。”裴晓军说。“联名信我已经批了意见。8个字——'正常履职,不予追究'。”
4秒的沉默。
“谢谢裴书记。”
侯亮平说这4个字的时候,声带收紧了。不是紧张。是另一种东西。
裴晓军听出来了。
感激。
一个精疲力竭的人,在最孤立的时刻,被最有权力的人挡了一下。产生的感激是真实的。不可控的。
“亮平同志。”裴晓军的声音又降了半度。“有困难可以跟省委说。调查是组织交给你的任务。组织不会让自己的干部孤军奋战。”
电话挂了。
裴晓军把听筒放回底座。
他看着秦朔。
秦朔站在原地。一声没吭。
裴晓军没有笑。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叩了最后一下。
轻的。几乎听不到。
“他快来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