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点24分。

后门的铁皮门没有锁。门轴生了锈，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声音在夜色里传出去大概50米。

侯亮平第一个进去。

防弹背心勒着胸口。手电筒握在左手。光柱扫过厂区的地面——碎石、杂草、几个塑料瓶、一条锈蚀的钢筋。

办公楼在右前方30米。2层。灰色预制板墙面。窗户全黑。

B组6个人呈扇形展开，跟在他后面。鞋底踩在碎石上，声音很碎。

到了办公楼门口。铁门。侯亮平试了一下把手。没锁。

推开。

一楼走廊。地面是水泥的，上面铺了一层灰。灰上面有脚印。

侯亮平蹲下来。手电照着地面。

脚印有两种。一种是42码左右的运动鞋，纹路粗。一种是36码左右的平底鞋，纹路细。

两个人。

他站起来。沿走廊往里走。楼梯在走廊尽头。水泥台阶。扶手是铁的，锈了，手搭上去一片褐红色的粉末。

上2楼。

走廊更窄。两侧各有3个房间。门都是木板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

东侧尽头。大房间。门关着。

侯亮平走到门前。

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

金属把手是凉的。14度的夜里，金属的温度跟空气一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不，他没有。他什么准备动作都没做。他直接拧了把手，推开了门。

门没有反弹。顺畅地往里开。

手电的光柱扫进去。

房间大约40平方。窗户两扇，窗帘拉着。地面铺了一层防潮垫。角落里有一台电暖器——关着的。

正中间放着一张简易折叠桌。塑料面。桌腿是铝合金的。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白瓷碗。不锈钢筷子。碗里还有残留的饭粒。一个碗旁边放着一只小号的塑料碗——婴儿碗。粉红色的，碗底印着一只卡通小熊。

桌子右边，一只搪瓷杯。

侯亮平走过去。右手伸出来，手指碰了一下杯壁。

温的。

不是室温的那种凉。是高于室温至少10度的温。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2秒。

茶。杯子里还有小半杯茶。茶汤是浅棕色的。表面没有氧化膜。刚泡的。

侯亮平把手收回来。

他看了一眼桌面。两副碗筷的位置——一副在桌子靠墙的一侧，一副在桌子的外侧。靠墙的那副碗里饭粒多一些。外侧的碗基本吃干净了。

婴儿碗在靠墙那副碗的旁边。

吃饭的时候，一个人靠墙坐，孩子在身边。另一个人坐在对面。

靠墙的人饭没吃完。

走得急。

“搜。”侯亮平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

B组的人散开了。翻房间。翻走廊。翻每一个柜子、每一个角落。

结果在8分钟后汇总到了侯亮平面前。

2楼东侧大房间——两副碗筷，半杯温茶，1台电暖器，1张折叠床（单人），1张行军床（带围栏，婴儿用），床单有睡过的痕迹。

2楼西侧房间——3个旅行袋。打开后：女性衣物若干，婴儿衣物若干，一罐进口奶粉（开封），一包尿不湿（剩7片），一小瓶强生婴儿润肤露。

1楼走廊尽头的杂物间——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生活垃圾。果皮、牛奶盒、用过的湿纸巾。

角落里还有一台小冰箱——通着电。里面有3盒鸡蛋、一袋馒头和半斤猪肉。

人在这里生活过。至少72小时。

但人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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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亮平站在2楼走廊里。手电关了。走廊里只有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A组的汇报从对讲机里传过来。3栋厂房全部清空。没有人。

C组汇报。围墙四角无异常。

D组汇报。外围公路无车辆通过。

白色RAV4停在1楼旁边的一个棚子下面。车门没锁。车里没有人。没有钥匙。仪表盘上的里程表显示——总里程38,472公里。油表——还有半箱。

车在。人不在。

侯亮平走回东侧大房间。他站在折叠桌前面。盯着那只搪瓷杯。

他伸出右手。又摸了一次杯壁。

温度降了。比刚才凉了几度。但还是高于室温。

10分钟。

他们走了最多10分钟。

10分钟前，这个房间里还坐着一个31岁的女人和一个不到2岁的孩子。他们刚吃过饭。女人的饭没吃完。茶刚泡上。

然后有人通知了他们。

10分钟。从通知到撤离，只用了10分钟。带着一个孩子，在凌晨4点钟，从一个废弃工厂的侧面消失了。

谁通知的？

侯亮平的右拳砸在了桌面上。砸得很重。塑料面的桌板弹了一下。两只碗跳了起来，一只碗翻倒了，剩余的饭粒撒在桌面上。

搪瓷杯也倒了。温茶流在桌面上，淌到桌沿，滴在地面的防潮垫上。

B组的人站在门口。没有人进来。他们看着侯亮平的背影。

侯亮平的肩膀在起伏。幅度很大。像是在做某种需要耗尽全身力气的事情。

3秒。5秒。8秒。

他的肩膀停了。

他转过身来。脸上什么都没有。眼睛是干的。嘴巴是闭的。

“搜地面。”他说。“每一寸。不要放过任何纸片、毛发、指纹。所有物品拍照取证。拍完之后原位封存。”

他走出了房间。

走到走廊。蹲下来。手电照着地面的灰层。

脚印。刚才他看到了两种。42码和36码。

现在他看到了第3种。

不是脚印。是手印。很小的手印。婴儿的。掌面宽度不到5公分。按在走廊拐角处的墙面上。高度离地面60公分。

孩子被抱着。走到拐角的时候，小手撑了一下墙。

侯亮平的手指悬在那个手印上方。没有碰。

他蹲在那里。盯着那个巴掌大的痕迹。

手印旁边的地面上有一样东西。

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是彩色的。32开。

侯亮平捡了起来。

《0-3岁婴幼儿科学养育指南》。封底印着“人民卫生出版社”。定价28块。

他翻开。

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蓝色墨水。钢笔。字迹工整，笔锋有力——学者的字。

“小琅，爸爸希望你健康长大。”

小琅。

侯亮平的手指在这两个字上停了5秒。

他继续翻。书页里夹着几张便签纸。黄色的3M便签。每一张上面都写着批注。

第47页——“辅食添加注意过敏反应。米粉先试3天。”

第83页——“发烧38.5以上才用退烧药。布洛芬优先。对乙酰氨基酚备用。”

第112页——“睡眠训练不要急。顺其自然。他什么时候准备好了，自然会睡整觉。”

每一条批注都是高育良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