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春城内的声响迅速引起了汉军的注意,但何攀得知之后,并没有急于入城,而是先令将士们溃堰泄水。

到了第二日早上,囤积月余的大水基本已经流入淮水,露出满地的淤泥,还有许多犹如铜镜大小的水洼,里面跳著些还来不及逃走的鲫鱼与鲤鱼。这时候风慢慢又刮起来了,日色较为明亮,显得天上白云如烟。但原本喧闹不已的寿春城,此时已经恢复了安静。

而何攀则令各部将领出营列阵,四面包围城池,然后在寿春城的南面两里处建立了一座高台,高立帅旗,麾下各部将士也云集于此,同样立有各部的军旗,西风吹拂之下,旌旗猎猎如云,黑鸦鸦的人群从高台处一直蔓延到寿春南门。而在人群聚集的时候,军阵中开始敲响鼓声,一声连著一声。

这是一种极为直白的表态,汉军并不打算直接入城,而是要求城内的晋廷出城投降。他们要用最光明正大的方式,来昭告天命的转移。

城内的士人何其之多,很快就明白了何攀的意思。此时王衍已经被软禁,王玄临时接管了城内的军队。他很快令人牵来了一匹浑身雪白色的骏马,然后扶著懵懵懂懂的天子,将他推到了马上。天子被困在城内两个多月,平日里也不得自由,早就腻烦了,此时骑到马上,虽然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他还不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也不知道此次出城意义何在。

此时阳光明媚,但天气已经极为寒冷,尤其是夜里的冰霜还尚未完全化冻,冬风掠过,就好似是刀割,使人倍感清寒湿冷。

王玄捧了一个盒子,牵著缰绳回首观望,王衍执政时随从同僚前呼后拥的场景已经不见了。能看到的就是几十名族人,木著脸侍立相送而已。其余大部分人还是在城头观望,但很显然,他们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并无半分对琅琊王氏落寞的同情。

但王玄也只能忍受这份屈辱,他转首对王兴、王根等族人说:“看好大人,不要让他出什么意外。”

就在众人点头的时候,王惠风在一旁突然说:“我们在这之后怎么办?”

这个话题其实是大家都不想提的,好像这样就可以不面对一样,但在这一句后,众人都沉默了,继而有人悲痛欲绝地落泪。汉王的命令是所有人都知道的,琅琊王氏要党锢三十年不得入仕,这基本等于要当一辈子平民了,如何能够接受呢?

但不接受也只能接受,王玄劝慰众人道:“能留得性命,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大不了就耕种陇亩,有一田一屋,与家人相守度日,永世不离不弃。老死之际,一抔黄土,同葬田垄之上,足矣。”

岂知说罢,一众妇孺哭泣更甚,王玄无奈,也顾不上他们了。只好背负著众人的目光,牵著白马转身走开,踩著淤泥渐渐离开寿春城。

被大水泡过的道路格外难走,加上天子较为肥胖,白马也走得很慢,并发出一阵阵不适的嘶鸣。王玄本来觉得投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可走了半天,看见漫山遍野的汉军士卒围在周遭,并且注视著自己,不免有些心怯。

天子同样也感到很不习惯,他看著两侧黑压压的人群,竭力挺直身子,但很快就难以坚持,转而低声悄悄问王玄道:“这些人都是来讨官做的吗?我恐怕没这么多官给吧!”

王玄便对天子说:“陛下,这些人主要是来看望您的,过阵子您就可以歇息,也没人再来烦您了。”

“这样吗?”天子又高兴起来,他用力地朝左右挥手,似乎想以此来招待客人。汉军们见状无不大笑,他们一面呼哨,对晋廷天子回以笑意,一面私下议论说:“晋武帝真是昏了头了,让这样的人当天子,晋室安得不亡!”

大家都知道这是个极其重要的历史时刻,于是众人纷纷脱下自己的风帽,将其抛向空中,呼声如潮,引得马儿略微有些不安,好在王玄用力牵住缰绳拽住了马儿,才没有发生什么乱子。

又走了数百步,出了淤泥的范围,王玄看到几位带刀的高大甲士上前走到他左右,举手对周遭的军士示意肃静,汉军军阵迅速归于平静,并肃穆列阵。明明刚刚还欢呼雷动,转眼间就变得寂静如雪,王玄愈发感受到汉军的可怕,身体也下意识地伛偻,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事物给压弯了。

他终于来到汉军高台之下,然后扶著天子下了马,缓步来到高台中央。可以看到,上百名身著重甲的汉军将校屹立在高台之上,大多身材雄壮健硕,宛如一座座铁塔,在阳光的照耀下,更是反射出夺目的精光。在众人中间,汉军元帅何攀拄著一把佩剑,端坐在马扎上,虽然脱了兜鍪,露出他花白的头发,但反而更反衬出老人的沉郁与庄重。

天子看见何攀后,打量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继而用食指指著何攀说:“我……我好像认得你……”

他当然认得何攀,何攀早年做大鸿胪的时候,还是经常入朝觐见天子的。他叹了口气,从马扎上起身,对晋室天子微微行礼,和声道:“陛下,好久不见了,我给您备了吃食,有石蜜与米糕,您先去后面歇息吧。”

天子本来还有些话想说,一听到有好吃的,立马喜笑颜开道:“你怎么知道我这几日饿坏了?”然后就跟著孟讨几人下了高台,往营垒中去了。

而司马衷一走,何攀看向王玄,脸色又变得严肃。王玄不敢与之对视,连忙双膝下跪,碰上手心的漆盒道:“禀告何公,天道有常,晋衰汉升,天子七玺,物归原主。”

何攀打开漆盒,正见盒中摆放著七枚玉玺,一大六小,大玺自然是传国玉玺,而小玺则是皇帝日常处理各种政务时应用的玉玺。

何攀合上木盖,郑重将其接在手中,继而转交到一旁的刘朗,让他替汉王代持,继而对王玄道:“领路吧!”

从这一刻算起,意味著晋室的天命已经重新回到了汉室手中,受降也就此结束。接下来汉军要做的,乃是接管寿春乃至淮南,并且为此战进行善后。

此时寿春城内共有军民五万余人,士卒一万两千又三十七人,士人官僚却不在少数。其中光琅琊王氏就有两百余人,又有闻喜裴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太原郭氏、颍川荀氏、颍川陈氏等四十六家大小士族,还有前朝曹魏的诸曹夏侯,孙皓留下的诸多子嗣在内,合计四千余人,何攀尽数登记在册。

这里面许多人都想找何攀说情,投递名牒,转送礼物,想要通过谄媚这位两朝老人,来在新朝廷中获得一席之地。但何攀全都拒之门外,甚至包括自己的妻族裴氏。

裴遐等活下来的裴氏族人递信说,过往在洛阳,自己对汉王没有什么龃龉,反而非常仰慕,如今愿意与何攀一同齐心辅佐汉王,再肇洪业,还自称是何攀门下走狗。何攀当然看出来这是鬼话,这些人只是舍不得富贵而已,便派长子何彰回复道:“诸位不劳忧心饮食,沿路自有负担,然何某府小,亦不好猎,养不下这么多走狗。”

不过,为了安抚士子,他也没有把话说绝,而是说:“诸位若有真才实学,汉王自有策试,何必急在一时?”

相比之下,倒是司马诸王非常镇静。豫章王司马炽与吴王司马晏都还活著,作为当今天子最后的两个弟弟,面对前来看押他们的汉军,司马炽反而露出了放松的神情,把当年刘羡赠给他的《三国志》手稿拿出来,交给领头的孟讨等人说:“一切都结束了,物归原主,只望新天子能给我一块清净田宅,让我们兄弟闲暇吟诵,了却余生。”

除了他们之外,被俘的还有义阳王司马危、章武王司马混、沛王司马滋、高阳王司马毅等百余人。可以说,当世之中,除去还滞留在长安的襄阳王司马范等寥寥数人以外,晋室王公,基本被汉军一网打尽。不过倒没有什么苛待,仅是一律软禁在水师船只之中,不得自由出入。

当天,何攀又在芍陂楼船中设宴,毕竟寿春城内还有许多是刘羡的老熟人,如山简,傅祗,刘舆等人,他们位高名重,虽然和刘羡有些关系,甚至亲朋也在刘羡处,王衍也不敢拿他们如何,不过是虚位空尊而已。他们地位特殊,何攀自然也殊礼相待,用以笼络人心。

老人们相见,自然是极为欷歔。在经过不知多少轮的政变后,原本许多闻名天下的士人都已不见了踪影。张华、裴頠等人惨死于政变,乐广在许昌郁郁而终,刘暾、嵇绍为齐汉所掳,左思隐居在幽州,王衍如今也沦为了阶下囚。转眼四顾,还熟悉的人可谓是寥寥无几了。

傅祗站在船头观望汉军的军势,感慨道:“当年平定齐万年的时候,怎会想到有今日这一遭?五十年宦海沉浮,真是黄粱一梦啊!”

这些老人都是见证过晋室践祚的人,晋廷至今的国祚还不过五十年,还不及在场的诸多老人老迈。新朝建立之时,分建五等,大兴士族,大家都只道四海即将一统,天下重归太平,不料竟灭亡得如此迅速。

山简则说:“禹、汤罪己,其兴也勃焉;桀、纣罪人,其亡也忽焉。治国是难事啊,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前朝大魏的国祚,不也只有四十多年吗?也不知此次汉室再兴,又能支撑多久。”

山简此话说得大不吉利,但也难怪他如此感慨,因为山氏本是司马氏的外戚,晋宣帝司马懿的夫人张春华,其母便是出身山氏,这使得山氏在高平陵之变后得以发达,如今又要改朝换代,前朝积累毁之一空,要重头做起,难免生出颓废之感。

何攀听了并未生气,他只是不以为然地笑笑,说道:“晋室之所以得天下,是由知天下至重,不得不隐忍负重,晋室之所以亡天下,则是失之轻佻儿戏。山公,还是勿要轻言兴废。”

他说到此处,稍稍一顿,又道:“世上何有易事?但只行好事,莫要问前程。”

此语令众人大为感怀,刘舆身为刘琨之兄,徐徐说道:“何公所言甚是,木已成舟,既然汉王已经改天换日,使得天命南移,我们便只有和衷共济了。”

不得不说,晋廷迁到寿春城内的财货可谓众多,在经过两次迁都之后,洛阳与许昌的珍藏也都随之带到了寿春。经过一日夜的清点,竟查获绢帛六十万匹,白银一百三十万两,黄金二十万两,只是粮秣较为稀少,仅剩下五万余石。但除此之外,还有珠玉、珊瑚、玳瑁、玛瑙等奇珍异宝,难以计数。

但对于一个国家而言,真正重要的则是另外一些事物。汉军同时缴获一些国家重宝,如后汉时张衡留下来的浑天仪,晋武帝时期荀勖考证的晷度表与度量衡,一整套十二编钟,一座玉磬,汉灵帝所造的三把中兴宝剑,蔡邕所留之焦尾琴,淮南王刘安之丹鼎,自孙吴处缴获的佛骨舍利,以及晋室图书十余万卷。

这些事物都有非凡的历史意义,王衍本想将这些事物付之一炬,与自己一同殉葬,如果让他成功,恐怕将是中国的一大灾难,但好在最终并没有发生。

可无论如何,过去十数年发生的一切,已然对世人造成了巨大的灾难,总要有人来为此负责。虽说这场灾难不是由一个人造成的,而是由许多人共同推动的,有的人有心,有的人无心,其中的是是非非早已经是说不清理还乱,根本不可能有一个彻底的清算。而且,即使杀掉了一些人,死去的人不能看见,恩怨也不会就此消失。

但总要有这么一件事,向世人来宣告灾难结束。否则,人们就无法安慰自己,继续朝前看,往前走。

十二月初六日,何攀按照汉王事先的吩咐,决定当众处死王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