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汉军与齐军议和的这段时间,城内的王衍一党可谓是经历了大起大落。

在汉军刚刚南撤之时,王衍等人还以为是齐军取胜,他们当真是欣喜若狂。虽说王衍早就知道,齐人对自己也不怀好意,但既然汉军拿不下寿春,那就足以证明此地的重要,王衍又在此地根基深厚,这便有了左右摇摆,讨价还价的余地,只要利用乡党情谊,说尽好话,不难向齐军讨一个好官做。

到那时,王敦在蜀汉,他领一部分王氏族人在齐汉,所谓狡兔三窟,不外如是。无论是谁最后取胜,琅琊王氏都能繁荣昌盛。

但很快,王衍便发现自己大梦成空。汉军南撤之后,齐军并没有前来,城下依旧有船只游弋封城。王衍不难发现,从八公山方向再次抵达寿春城前的,仍然是高举着黑底赤边汉旗的蜀汉军队,那是终于得以从紫山戍上复返的刘朗、杜曾所部。

与此同时,淮水以北的齐军也开始陆陆续续撤离。在冬日淡薄的雨雾中,寿春城可以看到数里外齐军的幡旗,它们呈现出一种朦胧的青灰色,恍若秋天将枯未枯的柏叶。但现在那里已是空空如也,只剩下荒芜的芦苇荡,在风中如纱幕般摇曳。

汉军的重新围城宣告了寿春城的命运,一切都即将结束了。

现在城头的百姓们已经在议论纷纷,王太尉到底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在明知必败无疑的情况下,结局已经注定了,接下来,王衍无非就是有几种选择。

二是在城内自尽,这样虽比不上战死,但足够体面,可以留得一个全尸,也能对外宣称自己殉国不辱。

三是主动开城投降,这算是大家都希望看到的场景,虽然汉军已经放出话来,必要清算王衍一党,但对于其余人的条件还是很宽大的。王衍早日开城投降,因战争而死的人就会少上一些,没有人想为晋廷陪葬。

但不管怎么说,选择权都在王衍手上,毕竟如今还能跟随王衍在这里镇守的士卒,基本都是琅琊王氏笼络了多年的部曲,与琅琊王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因此,王衍还能勉强掌控城内的秩序,对各方进行监视与提防。

但对于当事人王衍来说,他却没想那么多,现在的他只感到万念俱灰,什么都不想思考,只是伤感地望着城下的波涛。

去年春天,这里还是一座掩映在浓绿之中的城池,风从八公山吹过来,带有几分暖意。从大清早起就有三三两两进城的人影,天空中还有淡淡的薄云,能让淮水倒映出碧蓝的穹幕,何等让人心旷神怡。但现在,这里将是一座为白魔肆虐的城池,不久就要陷落了。

王衍望着水势之外联绵的军势,包围的汉幡已经形成一片黑云。他难免回忆起这些年的战事,其实这么多年来,王衍一直都在避免遭遇这样的情景,无论是成都王围洛阳,张方围邺城,齐人围许昌,他都及时地做出了旁观的选择,将这些兵灾一一躲避过去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机智,却没想到,最后还是躲不过被敌人包围的命运。

从这个角度来说,王夷甫是一个极为庸俗的人,哪怕他谈玄时言辞精妙,常常令听者如痴如醉,神飞物外。但当东海王将自己的谋划与王衍细细说来,打算谋夺那份最高权力时,王衍还是心动了。他不是庄周那样非梧桐不实的鹓鶵,反而变成了贪念腐鼠的枭鸱。可最后,竟然连这一点也没有守住。

等到了此时此刻,王衍才感受到了巨大的荒诞感,他常常和人谈佛理,说生死本无区别,最后都是一个空字,他自己却是不信的。身在权力中心的人都会明白,握有权力与不握有权力,区别便是天上与地下,又何况生与死呢?但当他现在发现,自己花了这么多年布局夺来的权力,已经如烟雾一般消散后,他感受到加倍的失落与恐慌,似乎也真的有些明悟,佛家所言的空性是什么东西了。

“五岳寻仙本是幻,一生游川未见真。”

一切都到了即将结束的时候了。王衍在城头足足站了三个时辰,从晌午站到黄昏。在这日暮时分,汉军正在烧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将落日后的天空映衬得分外迷人。而寿春城头的人们,只能勉强架着大釜熬粥,大部分百姓都变得虚弱无力,他们缺粮又缺盐,导致一日只能吃两碗稀粥。有些人想要从围城的湖水里捞一点鱼鳖,但没几个人成功。

当然,这种断粮还暂时影响不到王衍等一众高官身上。眼看到了用膳时间,一名女子前来劝王衍道:“大人,该用膳了,大家都在等您。”

来人乃是王衍的次女王惠风,作为前太子妃,王惠风在晋廷的地位极高。但也因为王衍背弃了司马遹,王惠风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与父亲处于决裂的状态,虽然同处一室,却往往不说一句话。不料在王衍当下这个最为落魄的时刻,王惠风却来主动安慰他,说道:

“不管事情如何,大人,饭总是要吃的。”

但女儿的声音并没有起到安慰王衍的作用,王衍转身看了她许久,叹了一口气。他难免想起自己的另一个女儿,为了王氏牢不可破的权势,他把大女儿王景风嫁给贾谧,小女儿王惠风嫁给司马遹,这样王氏可以在太子党与后党之中左右逢源,无论谁胜谁负,他都能站在胜利者一方。王衍确实如愿以偿地成为了赢家,笑到了最后,但掐指算算时间,也不过就是九年岁月。

待他进入城楼之中,与族人一起用膳的时候,看着碗中的麦饭,生涩的口感更让王衍心生苦涩。他的目光扫荡四周,屋内只有三座烛台,昏暗的灯光中带有浓浓的阴气,有一种怪诞之感,身边的族人与侍卫,影子无力地在地上晃来晃去。

昏暗之中,大家都竭力保持安静,以免引起王衍的不满。但这压抑的氛围实在太过恐怖,王衍自己却有些忍不住了,他打量着众人的神情,问道:“依你们看,我到底该如何做,才能挣得一线生机?”

众人听了都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作答。王衍到底还是不甘心,在他看来,自己只不过是做了大家都在做的事情,最后落到今日这个地步,也只是时势使然,他究竟有什么过错呢?若随波逐流算罪过,那世上无罪的恐怕不超过一千人。

可看着族人们接近窒息的神情,王衍终于放弃了最后一丝侥幸。既然刘羡已经放出话来,自己必须要死,那就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一定都已注定。

似乎已经做出了某种决定,王衍豁然立身,让冠军将军郭秀入殿。

郭秀乃是寒士出身,是王衍一手提拔的亲信,只是在朝中却没有什么声望。王衍此番招他过来,王氏众人都颇为不解,以致于议论纷纷。

郭秀进入堂内后,身披重铠,刀柄垂地,匍匐在地听候太尉差遣。王衍说道:“我们现在还关押有多少人犯?你可知道?”

郭秀自是不知,王衍接着说:“这几年里,暗通刘羡、和他们牵扯不清乃至密谋图乱的人,实在不少,押了差不多有上千人吧。”

王衍长子王玄闻言,顿时眼前一亮,急忙接话说:“大人是打算放了这些人做人情吗?好主意,您饶他们一命,让他们帮忙找刘羡说情,未必不能求得一条生路!”

“不!这些人都恨我入骨,放了又怎可能帮我说情,无非是自寻麻烦罢了。”王衍提剑走近郭秀,对他急声吩咐道:“你速速带人前往牢中,把这些犯人全部击杀,不可遗漏一人!”

郭秀跪伏在地,听闻此语浑身一震。王衍却骤然转身,边走出城楼,边喃喃自语。郭秀与诸王皆听不清他说什么。他说的是:“既然我不能活,那么大家就一起死。都得死!都得毁!”

郭秀闻言,也只能黯然出楼,迎着众人愕然的眼神,他招呼手下军士十余人,一起赶奔牢狱处。在水淹之后,这些犯人就被安置在北面城墙内部的夹层里,不见天日。人们只能从狱卒的惊慌中知道城外的情形,一条狭窄的过道中,阴暗寒冷的牢房向内伸展,黑暗的尽头还传来股股发霉的恶臭。

郭秀看着牢房内黑压压的人群一阵发怵,这里面关押的多是往日的名士。比如何绥出逃后,阳夏何氏便被尽数下狱,还有被齐人重用的东海陈氏、身为长沙王残党的泰山羊氏、出身蜀地的蜀人、信天师道的教徒等等。但因为得罪了王衍,如今全部被关押在此处,现在要面临着死亡的判决。

要怎么将这些人杀完呢?最快捷的办法是纵火,直接把这些人全部烧死熏死,但现在没有这么多柴薪,甚至连斩首的斫刀都凑不出多少了。有人建议说:“可以用粗铁棍杀人,直接打头部,全打死了也坏不了。”

这算是最恰当的法子了,于是郭秀等人就各自拎了一根铁棍,让狱吏打开了牢房。牢房里的犯人们很久没有吃饱过了,此时大多无力地躺靠在地上,手中又系着镣铐。哪怕有上千人的力量,他们也只能绝望地看着来人,如同待宰的羔羊般,痛苦地等待死亡来临。

郭秀狠了狠心,抡起铁棍开始杀人。一棍下去,砸破头部的声响就好似击鼓,死者发出惨叫,行刑者则也似被打了一槌。郭秀接连不断地锤击,囚犯一个接一个栽倒。那些等死的人已经闭上了眼睛不敢去看,而郭秀则要精准地寻找后脑,否则一击不能杀人,还要再补一击。一连杀了几十人,这残酷的行刑已经吓得许多人失禁了,而郭秀等人也气喘吁吁,身上全都是溅射出来的血点与脑浆。

此情此景,难免让人们恶心乃至呕吐,被杀者自然也在呕吐。但更多的则是人们的哭声,恶臭的血腥味弥漫在不透气的城墙内,就好像是地狱里泛出来的味道,令行刑者们不得不停止作为。

就在此时,外面似乎传来了一阵嘈杂声。郭秀担心是汉军攻城,就独自出狱到城墙上透气,结果看见东北方向的子城内有火光升起,他大为惊骇,心想:“宫中起火?莫非是汉军破城了?我还在这里干什么,再造杀孽,恐怕来世必遭报应啊!”于是就头也不回地跑了。他这一走,其余士卒也不愿多待,紧跟着一溜烟离去,只剩下困在牢狱中不断哭嚎的无数囚犯。

原来,就在郭秀等人受命杀人的时候,太尉王衍已经带兵去面见天子,并将宫中所剩下的财物都聚集起来,包括传国玉玺、天子六玺、佛骨舍利,以及《竹书纪年》、《孔子家语》等珍贵书籍在内,还有自己往日的清谈手稿,全部堆成一座小山,打算将其与天子一起,连同整个阁楼,尽数付之一炬。

此举令众人大感震惊,其子王玄对此也不敢苟同,连忙拉住了王衍不让其纵火,否则将会牵连更多族人。但王衍哪里肯听?一群人只好追上去架着他,去夺王衍手里的火把,结果争抢之间,还是一不小心点燃了窗帘,继而浓烟滚滚一发不可收拾。

事已至此,哪还有人愿意随他玉石俱焚?本来众人还想让太尉自己找个体面的结局,没想到王衍竟然想拉众人殉葬,哪怕是再忠心的部曲,此时也不愿落得这个下场。大家连忙把他塞进城东的阁楼里,相当于软禁了起来,接着就有人在南城升起了白幡,公然撬开城门。

轰地一声,大量波涛拍门而入,在城墙之中来回涤荡。其余百姓们茫然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喧闹中,阁楼的硝烟腾空而上,与火焰一同萦绕在寿春城黑暗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