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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寿起先的想法是打完东洋后,解甲归田,重振家园。经毛文书反复开导,动了归顺国民政府谋一官半职的念头。毛文书用古往今来的事实规劝长寿:自古及今,只有做官才能光耀门楣,才能发财,才受人敬畏,有权才有势,只有做了官,才能保得住捞到手的金银财宝。长寿自己也是有切身体会的,很容易认同毛文书的想法。从前爷爷做族长兼着村长,一份微不足道的差事,却可以尺水兴波,变着法子来钱,保证一家人过富裕日子。诸如以建祠堂、续家谱、四时家祭、兴办家族公益事业等等名目为由头,向族人收钱,从中得抽头,刮油水,至于抽壮丁、代收捐税这些涉及官府的差事,很能从中得买贿,中饱私囊。再者自己先前做游击队长,说来是一份贴命不来钱的活,却也能让老婆孩子衣食无忧,较比一般百姓的日子过得舒适。

长寿当上保安队中队副后,住进了原伪保安司令部。这里本是一家大商铺,叫万顺居,临街是门面,底里是座小院落。长寿入住万顺居,立马亲自回红花寺接来蓉儿和孩子。柯孙氏听说女婿出息了,做了国民政府的保安队长,喜滋滋地带着两个小孩赶来万顺居,说是来照顾女儿外孙,不走了。蓉儿一见那个土匪种的弟弟就烦,可毕竟是母亲,总不能赶出家门吧,耐着性子,留她住下来。然柯孙氏素来就不是安分的人,内心憋着新仇旧恨,一段时间后,无论如何按捺不住了。一天,晚饭后,娘儿仨坐着喝茶,柯孙氏先拉扯些闲篇,七拐八拐,就扯到唐家来了。她问:“蓉儿,有人传言,你大哥是唐家让人打死的?这事知道不?”

这桩事在蓉儿心里原本也有个疙瘩,她回答母亲:“我也怀疑,私下打听过,那天唐家只有唐旺在场,唐旺一直跟着大少爷在外打仗,怕是连大哥的面都不曾见过,没有证据哩。”

柯孙氏暗暗咬了咬牙:“唐家跟咱柯家有仇,那个唐少爷设计害死了你爷,他家也怀疑你大哥向东洋人告发了唐百万,八成是唐家那个姓孙的媳妇暗中请人害了你哥。”

蓉儿说:“这事不好说。唐家虽富贵,少爷少奶奶小姐都很厚道的。再说,咱家也理亏不是?千不该万不该,我大哥不该去当汉奸的,战场上枪子有眼?事情过去多年了,让它过去罢。”

柯孙氏责备女儿:“你傻呀?两代人的血仇,能说不报就不报?从前没机会,而今姑爷当了保安队长,是时候了。”

长寿一旁喝茶,擦枪,没有参与娘俩的谈论,听岳母的意思是要让自己替柯家报仇,问:“您老人家说说看,么个搞法?”

柯孙氏以为女婿是向着自己的,忙出主意说:“国民党与共产党那是不能共一个太阳的,现在国民政府回了,正在追杀共产党。据说唐家那个女儿参加了新四军,还是共产党的头子。她的事向政府一汇报,唐家准会受连累,倾家荡产。唐家可是富甲一方,到那时,房子、铺子、金银财宝……,怎么处理还不是由女婿你说了算?”

长寿把手枪拍在桌上,站起身说:“啊呀!我的那个亲娘耶!想不到您还是位女诸葛哩。你还没见过呢,唐家在岛上的房子雕梁画栋,富丽堂皇,那才叫高大气派,咱家要是能住进去,真正是享受人家富贵啊!”说到这里,长寿故意摇摇头,蔫蔫地坐下来,抓起八仙桌上的牛心紫砂壶,慢慢啜了一口,说,“不成啊,唐家大少爷可是国军上校呐,官比我大。大少爷虽然为国捐躯了,三少爷也是少校呀,国军虎贲军的少校!那支队伍可是蒋总裁的心头肉呐,打得东洋兵满地找牙,一色美式装备,厉害着哩!惹恼了他,带一个排回来,用不了一个时辰,我的保安队便被团灭的。要不得,要不得!再说,大小姐早已出嫁了,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人家一句话就撇得干干净净。”

“嗯,唐家不受牵连,刘家赖不脱。不过,也不好。一来,刘向善讨饭出身,家贫如洗,告发他咱捞不到好处哩。二来,您是不知道刘家兄妹的厉害,刘粪巴能用两寸长的刀片在我喉咙戳个窟窿,我连死都不知怎么死的;他妹妹能在我还没看见她的时候,一枪击中我的脑门。逼急了,他们能灭了咱家,你信不?您这哪是跟唐家有仇,分明是跟您女儿女婿有仇嘛!还有,他家小姐是共产党,咱家二小姐不也参加了新四军吗?您告发人家,人家没嘴呀?不会说话?”长寿越说越激动,再次站起身,“亲娘啊,您知道啥叫过命的交情,血凝成的友谊么?我与唐家少爷、小姐、刘粪巴这些人在战场上那可是背靠着背,相互之间挡子弹的弟兄啊,让我去告发他们?没有唐家大少爷、大小姐这些个读书人带着,站得高,想得长远,我和刘粪巴这些人的结局,不会比成爿柴好!再说,您老么样想的?让大哥当汉奸,别说其他人,换我在战场上遇到了,也得朝他打枪!”

长寿说得慷慨激昂,蓉儿没有理会他,逗怀里的孩子玩。长寿似乎得到鼓励,一味由着嘴巴痛快,说:“跟蓉儿结亲的时候,就听人说过,这家岳母娘为富不仁……”

蓉儿脸上立马挂不住了,“嚯”地站起身,气冲冲地走到母亲跟前,右手抱着孩子,左手拉住她的胳膊,气呼呼地说:“娘,他这是后悔当初结了咱家这门亲事,赶咱娘儿几个出门呢!我们走!为富不仁?还不如说我娘‘心肠歹毒’!”

柯孙氏坐着没动,不肯起身。蓉儿抱着孩子,快步走出客厅。长寿上前去拉她,两个拉扯着出了门,蓉儿回头小声嗔怒道:“紧拉做什么,我带孩子回房睡觉去呢。”

长寿松开手,吁了一口气,说:“我道你真的要带着两个孩子离家出走哩!”

蓉儿轻轻踢了他一脚:“啷个离家出走呀?你想的美!前面的话说得蛮好的,平白来最后一句做什么?嚼蛆呀?搭错了哪根筋?让人家何以自处?快回去陪些不是。”

长寿忙解释:“口误口误,这就赔小心去!”

说完转身返回客厅,费了许多口舌,柯孙氏才肯起身回房休息。

长寿收了枪,清洗好茶壶,回房。蓉儿上床睡了。长寿深怕惊醒床上母子,吹灯,蹑手蹑脚爬上床,慢慢挨到蓉儿身旁,躺下。

蓉儿没入睡,伸手将丈夫往怀里拢了拢,悄悄道:“卉儿他们明儿要回家,想前去送送。”

长寿劝她:“我去就行了。你一个孕妇,船上颠簸,不方便。”

蓉儿:“我记挂兄弟姐妹们。再说,大少爷过世后,还没去看望过少奶奶呢。我要去的。”

长寿答应道:“去,去,找几个弟兄抬你去。”

蓉儿噗嗤笑了:“我有那么娇气么?卉儿他们老家是在山东吧,准备怎么走路?”

长寿伸手挠着后背心,说:“听李广说,先从武汉乘轮船去南京,上岸转乘火车回家。”

蓉儿又怀孕后,长寿夜里不敢折腾她,但睡不踏实,身上老痒簌簌的。

蓉儿叹气道:“噢耶,那敢情会见到许多风光世界!唉,可怜我这山里女人,一辈子都没出过四角房门。”

长寿张着哈欠,替老婆掖了掖盖毯,说:“明儿还得去岛上,睡吧,睡吧。”

5

李广夫妇这批是来自外籍队员中最后返乡的,共5个,来自山东、江苏、安徽。巧玲头天夜里安排了人员,一大早就准备好了早饭,大家吃过,抬了三牲祭品,去英雄坟向弟兄们辞行。

唐爷上英雄坟之后,又葬入了卢苇和金玉莲等。巧玲数了数,墓园有27棺坟,加上不久就要葬进来的子仪,共28棺,恰好应二十八宿。巧玲想,莫非一切冥冥之中皆有定数。

爆竹的烟雾里,李广跪在唐爷坟前,插香行三跪九拜之礼后,起身退后三步,举香朝墓地作揖,喊道:“兄弟们啊,安息吧!我们暂时回乡去,明年清明节来看望大家,给你们烧香!”

三八年李广作战时受伤,被遗弃在一个只有几户人家的小山村中。唐爷带人收留了他,并给他疗好了伤。李广一直视唐爷为恩主。

王卉拉着儿子,在卢苇的坟前双膝跪下来,磕3个头,嘴里小声喃喃:“妹妹,走好,每年七月半会我会烧钱给你的!若英魂未走远的话,随我去山东,托生在我怀里,做我女儿,咱姐妹再续前缘,让我好好疼你。”

卢苇在日,王卉与她的关系最好,姐妹俩很投缘,相互珍爱。

下山时,卢苇瞅见巧玲浑身无力的样子,上前搀扶,劝道:“人各有命,上天注定。嫂子您想开点,大少爷有这么多好兄弟陪着,想必也不会孤单。倒是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上有老,下有小,你倒下了,一家人怎么办?”劝着巧玲,王卉自己的眼睛也模糊起来,哽咽着,“那年我被汉奸抓来送给东洋人劳军,由山东辗转到湖北,压根儿就没想到还能活着回家。多亏大少爷、大小姐、刘司令他们救了我。今天我回去了,没能送大少爷辞尘登山,没能与大小姐告别,以后再也不能与兄弟姐妹们朝夕相处……”

巧玲挣扎着反过来劝她:“别难过,能活着回去,还带着女婿外孙,你爷娘怕是连做梦都没想到呢,多好啊,应该高兴!”

王卉低声说:“爷娘看不到了,被东洋人杀害了。不过,孩子的爷爷奶奶或许还在,能看到媳妇和孙子。”

两个再也没说话了,相互搀扶着向码头走去。唐兴领着唐旺的卫兵,早将行李带上了船。唐家的小火轮送李广他们去武汉搭船,幸子也随船回汉口。子仪不在了,幸子觉得自己无依无靠,决定回日本。

小火轮走后不久,唐家去湘西的船也出发了。蓉儿送巧玲上船时,拉着她的手吩咐道:“节哀顺变!照顾好自己。大少爷英灵返乡那日,我再来迎接。”

巧玲摇头说:“你一个孕妇,这样的场合就不必来了。”

两人挥泪而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