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走出病房,走廊的灯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扶着墙,一步步往前挪,每走一步,身体里的伤口就像在撕裂。

“江城!”

身后传来高明的声音。

江城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高明追上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疯了?你现在这副样子,能走到哪儿去?”

江城甩开他的手,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要去见陈老师。”

“陈老师现在不能见人!”高明挡在他面前,“医生说了,他心脏不好,受不了刺激!”

“那你觉得,”江城抬起头,盯着高明的眼睛,“他醒来后,看不到我,会不会更受刺激?”

高明被噎住了。

江城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就是陈国栋的病房。

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来微弱的呼吸声。

江城推开门。

病房里很暗,只有床头柜上的小灯亮着。

陈国栋躺在床上,闭着眼,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江城走到床边,站定。

他看着那张老去的脸,那些深深的皱纹,那些白得刺眼的头发。

三十二年。

这个人,用了三十二年,把自己活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老师。”江城开口,声音很轻。

陈国栋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江城的瞬间,忽然亮了。

“江城……”老人的嘴唇颤抖着,想要坐起来。

江城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别动。”

陈国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他会消失。

“你……你真的出来了……”老人的声音哽咽,“我不是在做梦……”

“不是梦。”江城说。

陈国栋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他看着江城,看着这张和三十二年前一模一样的脸,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说出了一句话:“对不起……”

江城没有回应。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这个老人崩溃。

“我害了你……”陈国栋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本该保护你……可我……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江城打断他。

陈国栋愣住。

“你教会了我,什么是法律。”江城的声音很平静,“你教会了我,什么是正义。”

“可那些……”陈国栋摇着头,“那些都是骗人的……法律保护不了你……正义也救不了你……”

“我知道。”江城说,“所以我现在要去做的事,和法律无关,和正义也无关。”

陈国栋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盯着江城,眼神里涌出了恐惧,“你……你要做什么……”

江城没有回答。

他松开陈国栋的手,转身往外走。

“江城!”陈国栋挣扎着想要下床,“你不能……你不能走你父亲的路!”

江城在门口停下。

他回过头,看着那个老人。

“老师,”他说,“我父亲的路,是毁灭。”

“我的路……”

他顿了顿。

“是审判。”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病房里,陈国栋瘫坐在床上,看着那扇缓缓关上的门。

他忽然明白了。

那个年轻人,已经不是他认识的江城了。

他是江河,是253号,是那四百九十八个亡魂的集合体。

他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复仇的鬼。

……

江城回到自己的病房时,赵雅已经走了。

只有高明还在,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会去做的。”高明抬起头,看着江城,“我了解她,她怕你。”

“怕我?”江城走到床边,重新躺下,“她怕的不是我。”

“那是什么?”

“她怕的是,三十二年前那个没有完成的自己。”江城闭上眼,“她怕的是,如果她不做,就永远证明不了,当年的逃跑是错的。”

高明沉默了。

他看着江城,看着这个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年轻人。

“你打算怎么做?”高明问。

“等。”江城说。

“等什么?”

“等刘天野动手。”

高明的心一沉,“你就这么肯定,他会动手?”

“他会的。”江城的声音很平静,“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什么意思?”

江城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三十二年前,能让一个临时工凭空消失,能让所有证据都指向陈老师,能让整个江城市的司法系统集体失明……”

“你觉得,这是一个包工头能做到的吗?”

高明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可他从来不敢往深处想。

因为往深处想,就意味着……

“刘天野的背后,还有人。”江城说出了那个答案。

“而且,那个人的能量,大到可以操控整个江城市的权力体系。”

高明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所以,”江城转过头,看着他,“赵雅的举报,不会有任何结果。”

“市局会压下来,检察院会驳回,所有人都会装作没看见。”

“但是……”

江城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刘天野会看见。”

“那个藏在他背后的人,也会看见。”

“他们会害怕。”

“害怕有一个人,知道了他们所有的秘密。”

“害怕那些秘密,会被公之于众。”

“所以……”

江城的声音,变得冰冷。

“他们会动手。”

“而我要的,就是他们动手的那一刻。”

高明听完,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终于明白了江城的计划。

这不是复仇。

这是……钓鱼。

用自己的命,去钓那条藏在深水里的,真正的大鱼。

“你疯了……”高明的声音都在发抖,“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江城说。

“那你还……”

“高检,”江城打断他,“你觉得,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高明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

还有别的选择吗?

没有证据,没有证人,所有的线索都断了三十二年。

唯一的突破口,就是逼那些人自己露出马脚。

“我会保护你。”高明咬着牙说。

“不用。”江城摇头,“你保护不了我。”

“那……”

“你要做的,”江城看着他,“是在我死之前,把所有的证据,都记录下来。”

高明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你……”

“我不会死。”江城闭上眼,“至少,不会死在他们手里。”

高明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人苍白的脸。

他忽然想起了锅炉房里,那个站在烈火中的江河。

那个人,也是这样说的。

“我不会死。”

可最后,他还是走进了那扇锅炉门。

高明站起身,走到门口。

他回过头,看了江城最后一眼。

“如果你真的出事了,”高明说,“我会亲手,把那些人送进监狱。”

江城没有回应。

他只是躺在那里,像一具尸体。

高明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一个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

高明拦住她,“帮我查一下,江城的主治医生是谁。”

护士愣了一下,翻了翻手里的病历本,“是李医生,不过他今天休息……”

“让他来。”高明打断她,“现在,马上。”

护士被他的语气吓到了,连忙点头,“好……好的……”

高明看着她跑远,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老周,是我。”

“帮我查一个人,刘天野,天正集团董事长。”

“对,就是他。”

“我要他所有的资料,包括他这三十二年的每一笔账,每一个合作伙伴,每一次出行记录。”

“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惊讶的声音。

“别问为什么,”高明的声音很沉,“这是命令。”

他挂断电话,靠在墙上,闭上了眼。

江城说得对。

他保护不了他。

但他可以做的,是在江城用命去钓鱼的时候……

把网,织得更密一点。

病房里。

江城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他的手,摸向床头柜,摸到了那枚冰冷的检徽。

他握住它。

握得很紧。

“老师,”他轻声说,“您教我的课,我都记得。”

“但现在……”

“该我自己出题了。”

窗外,夜色渐深。

江城市的夜晚,看起来很平静。

可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

一场暴风雪。

已经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