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九子龙君
“年少者,总心怀希冀。”
披着深紫色古老长袍的人影静静伫立于青铜巨门前。
他看着从黑暗长廊中毫发无损走出的路明非一行人,
“汝等在蜃楼中望见了什么,可不是吾来决断的。”
那双流淌着紫雾的眼眸越过兜帽的阴影,透着几分高高在上的悲悯。
“那是诸位心底最深处的念想,倒也不必如此迁怒于我。”
却见路明非率先往那扇高耸入云的青铜大门走去。
身后,零、苏晓樯、芬格尔和诺诺默契地跟上,气势汹汹。
“我上个夜班。”
“被迫进你这破游乐园里玩迷宫。”
少年踩着满地碎裂的青石与白骨,随性看着四周景致,语气里满是嫌弃。
“里面的工作人员还各种给我找麻烦,装神弄鬼,恶心巴拉。”
路明非停在距离他数步之外的地方。
“难道不迁怒你这个当园长的?”
“……”
那紫袍人影似乎被这番过于现代且通俗的烂话噎得顿住了。
流淌着紫雾的深渊眼眸里,闪过几分难言的无语与错愕,
大概是沉睡了太久,
怎么也没想到堂堂太古的权柄幻境,会被人形容成破旧的游乐园迷宫。
半晌。
他才有些生硬地接上话茬:
“一刻钟不见,风采依旧。”
“嗯,老九螭吻。”
路明非毫不客气地点破了他的身份。
目光扫过那身深紫色的古老长袍,语气散漫,却透着一股不讲理的暴戾。
“说吧。”
“要打要谈?”
少年随手将墨剑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不过我先说了。”
路明非微微偏头,眼底赤金流光,
“不论是打还是谈,你都少不了先挨我一顿出气的打。”
“至于你最后得什么果,也取决于你在这燕京地底下种了什么因。”
言外之意,公事公办。
好好谈,自然有谈的余地。
但这老九如果在这底下弄出了什么伤天害理的血债,
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亦或是动了他身边的人,
那他路明非绝对不可能轻易善罢甘休。
“……”
紫袍人影再次陷入了沉默。
那双深不见底的紫眸看着眼前这个毫无敬畏之心的少年,似乎在权衡着那番话里的分量与杀机。
良久。
“首席还真是……”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的自嘲。
“暴戾..”
随后,螭吻转过身。
他没有再摆出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明姿态,只是抬起手,宽大的紫色袖袍在虚空中轻轻一挥。
“轰隆隆——”
那扇铭刻着世界树与黑龙的青铜巨门,伴随着沉重的机械摩擦声,缓缓向两侧敞开。
一股比外界更加苍凉、古老的气息,从门后的黑暗中扑面而来。
“来者是客。”
螭吻背对着众人,身影在开启的门缝中若隐若现。
“之前刀兵见礼,多有得罪。”
他微微侧过头,声色恢复了那种幽邃的平静。
“如今,该以礼招待了。”
“诸位,请。”
路明非单手提剑,跨过了那道高耸的青铜门槛。
众人鱼贯而入。
门后,并没有想象中属于古老陵寝的幽暗与压抑。
视野在瞬间豁然开朗。
呈现在众人眼前的,竟是一处宽广的古典庭院。
庭院里春意盎然,微风拂过,
甚至有不知名的粉色花瓣在半空中悠悠飘散。
更诡异的,是头顶的天空。
没有大殿的穹顶,而是一片蓝白交织的广阔天际。
左侧是淡淡的旭日,散发着温和的晨光;
右侧却悬着一轮隐隐的明月,清冷皎洁。
日月同辉,昼夜并存。
但最令人感到震撼与不可思议的,是庭院的最尽头。
那里的空间,像是一面横亘天地的透明玻璃障壁。
透过那层微微泛着涟漪的透明边界,竟然能清晰地看到外面的世界,
那条布满铁锈、幽暗死寂的燕山废弃地铁隧道。
现实与尼伯龙根的界限,
在这里被以一种粗暴却又宏大至极的方式,生生嵌合在了一起。
螭吻走在最前方带路。
深紫色的古老长袍在落英缤纷的春风中轻轻拂动。
他原本以为,
这等改天换地、操控日月星辰的太古神迹,
足以让这群闯入神域的混血种感到震撼,甚至生出几分对于神明的敬畏与局促。
但他错了。
错得离谱。
不仅是那个少年对他毫无畏惧,
右手倒拖着那柄重逾百斤的墨剑。
剑尖在造价不菲的青石板上毫不留情地划过,留下一道道刺目的白痕,发出刺耳的“呲啦”声
连带着少年身后的那几个跟班,也有恃无恐到了极点。
零一如既往地紧跟在路明非身侧半步的位置。
白金发色的少女对头顶的日月和四周的奇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只是专注地看着路明非,时不时伸出小手,替他拂去落在墨袍肩头的几片粉色花瓣。
好像这漫天神迹,都不如给眼前人拂去灰尘来的重要。
苏晓樯和诺诺走在后面,两人并肩四处打量,居然旁若无人地讨论了起来。
“这庭院的造景风格,看着有点像苏州园林和唐代建筑的混搭啊。”
小天女踩着小皮靴,用挑剔的富婆眼光点评道,
“就是这假山摆的位置不对,冲了水景的生门。风水一塌糊涂。”
“嗯...这造景也太假了吧。”
“就是假的吧。”
诺诺暗红色的眸子扫过那些花草,摸了摸下巴,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从现实世界里生生挖进来,用炼金矩阵强行维持着虚假的生机。暴发户做派,俗不可耐。”
而在队伍的最后头。
芬格尔正抱着平板拉着EVA,快速凑到路明非的后侧方。
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难得的患得患失。
“师弟……”
他看了一眼身旁安静飘浮的透明光影少女EVA。
刚才在坠落的幻境中,EVA短暂地突破了虚实,拥有了干涉现实的实体,
那份微凉的触感,到现在还残留在芬格尔的记忆里。
“你说……”
芬格尔吞了口唾沫,声音极小,生怕惊碎了什么美梦。
“以后她还能不能……”
路明非脚步未停,头也没回。
“会有办法的。”
“等出去了,让阿卡杜拉那群疯子动动脑子。或者,我去找老唐问问青铜与火的炼金矩阵,第一步先具象化看看,以后更进一步...也可以试试看,
“总能试出来。”
他回眸看着芬格尔,含笑道,
“办法总比困难多,不是吗?”
“得嘞!”
芬格尔脸上的患得患失瞬间一扫而空,满血复活。
他抱着平板,像个发现了新大陆的地质勘探员,领着纯白的EVA光影在庭院里上蹿下跳。
“EVA,快记录一下这柱子的材质参数!这炼金纹路拿回去写论文,绝对能上核心期刊!”
“好的,芬格尔。这株植物的元素衰变周期异常,我也一并打包记录下来了。”
两人一唱一和,简直像是来进货的学术盗贼。
走在小径上的螭吻,脚步微微一僵。
他听着身后传来的:剑尖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关于装潢审美的挑剔吐槽、以及明目张胆要把这里拆了当学术素材的科研讨论。
紫袍人影站在原地。
那双流淌着紫雾的深渊眼眸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茫然与疲感
“……”
螭吻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诡异的憋屈。
这群家伙。
到底是来赴这生死杀局的,还是来他这尼伯龙根里搞春游团建的?!
后方,
少年停下脚步。
他单手拄着墨剑,视线越过如春的庭院,落在了最中央的一座八角凉亭内。
那里,摆着一张古朴的青石圆桌。
桌上放着一壶热茶,两个茶盏。
茶水甚至还在往外冒着袅袅的白汽。
螭吻已经走到了凉亭中,他在其中一个石凳上坐下。
紫色长袍在石凳上铺散开来。
他无视那些还在到处乱逛的“刁民”,抬起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寒舍简陋。”
螭吻声音幽邃,层层叠叠。
“路首席。”
“不如坐下,喝杯茶,好好谈谈?”
路明非对坐下来。
单手撑着下巴,清澈瞳孔看着对面那团紫色的虚影。
“想谈些什么?”
螭吻抬起宽大的紫色袖袍。
那只完全由紫雾凝聚而成的手,轻轻拎起造型古朴的紫砂茶壶。琥珀色的茶水注入杯中,水汽袅袅,带着一股奇异的冷香。
“人间过往,古今谈笑。”
那层层叠叠的声音透着几分超然物外的悠远。
他将其中一杯茶水缓缓推到路明非面前。
路明非连看都没看那杯茶一眼,随口道,
“不觉得话题有些远了吗?”
“却是与今日有关的。”
螭吻放下茶盏,声音幽邃,
“或者说,与这燕京、乃至天下的变局,与你我如今的对坐,息息相关。”
路明非眼帘微垂,眸底那抹赤金色的流光隐隐闪烁。
“那说吧。”
“世人皆知,太古时代,先有尊王黑龙,而后再有白王共治,
“其后,八大君王高居御座,双生共掌天下。”
螭吻双手交叠在石桌上,语调平缓,仿佛叙述一件遥远的轶事,
“他们是那位的直系血脉,是正统,是无上的尊荣。”
“但光影相生,不过。在这极致的光辉之下,自然也会生出极致的暗面。”
“何况光影之间,历史的记载,不过沧海一粟。”
紫袍人影微微前倾,那双流淌着紫雾的深渊眼眸直直地盯着路明非。
“如,在下螭吻。”
“龙生九子,世人皆以为这不过是东方凡人编造的神话传闻。就连龙渊阁里的那些世家,也多持怀疑态度,或是认为侥幸窃取了些许权柄的残次品,却冠以九君之名。”
“如之狴犴,你我见过的,却不是同一位。”
“哦?”
路明非好奇道,
“这么说你好像挺不满的。”
“你是想说,我和老唐在漓江遇见的那东西就是玷污了你们名讳的残次品?”
“只是被老唐那种半吊子状态都看不起,你们这正统的含金量好像确实不怎么高啊。”
“....”
螭吻周身的紫雾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大殿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青铜与火的双王,自然有其倨傲的资本。”
他强压下情绪,冷笑一声,
“但说起来,也不过是一铁匠。”
他端起那杯琥珀色的茶水,紫气氤氲,遮掩了面容。
“从炎黄的年代算起。”
螭吻的声音幽幽飘荡,透着万古岁月的沧桑。
“吾等目睹了这世事人间的轮回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