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仍不肯罢休,声音愈发尖利:“你们都被赵德汉蒙蔽了!一部手机卖两千六百九十九,还说不是牟利?为什么不能做五百块的版本?为什么非得用智能机?明明就是——”

“明明就是什么?”

楚江猛地打断他,脸色铁青:“你连智能机和功能机的区别都不懂,就在这儿大放厥词?”

“我怎么不懂?”陈岩石梗着脖子,“老百姓穷,就该用便宜的!他们不做便宜的,就是想赚钱!”

“放屁!”

李江忍不住吼出声:“五百块的手机连触屏都没有,怎么点‘查水’?怎么拍病叶?怎么接收预警?您当这是收音机吗?”

“就是!”

刘阳也急了,“我们试过!去年拿功能机接短信指令,村民输错一个符号,系统就崩!最后还得村干部挨家挨户解释——那才叫折腾农民!”

陈岩石充耳不闻,只盯着赵德汉:“你儿子赚了多少?Nova卖一亿台,一台赚五百,就是五百亿!这钱,干净吗?”

赵德汉终于忍无可忍,冷笑一声:“陈岩石,你要是真关心钱干不干净,就去查查你疗养院门口那辆奥迪A6是谁给你配的!别在这儿拿年轻人撒气!”

这句话像根针,刺破了陈岩石最后一层体面。

陈岩石大怒:“我哪里来的的A6?”

赵德汉道:“你天天坐,整个汉东谁不知道,你陈岩石别在这里表示自己有多么清高!”

他浑身发抖,指着赵德汉:“你……你这是污蔑!”

赵德汉只是冷笑。

没错,就是污蔑和诽谤。

对付陈岩石这种人,那是绝对不存在自证清白。

别人出题,你做题,这辈子都有做不完的题。

你得让他自证清白。

“污蔑?”

楚江突然上前一步,眼中怒火翻涌,“老陈,去年你在大风厂护厂,靠的是实打实的证据;今天你在这儿胡搅蛮缠,凭的全是臆测!”

“我不是臆测!”陈岩石声音嘶哑,:我是在防微杜渐!权力一旦和资本勾结——”

“勾结个屁!”楚江怒吼,声音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你看看这屋子!看看这些孩子!他们图什么?图你一句‘利益输送’?”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忽然,他扬起手——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落在陈岩石脸上。

全场死寂。

陈岩石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老班长……你打我?”

楚江的手还在颤抖,眼眶通红:“我打你,是因为你忘了自己是谁!你当年在大风厂,为的是让工人有饭吃、有尊严;今天这几个孩子,为的是让农民睡得着觉、少流汗!可你呢?你站在道德高地上,用猜忌砸碎他们的脊梁!”

“我做的才是对!”

不等众人反应,陈岩石竟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死死揪住楚江的中山装前襟,用力一推。

楚江猝不及防,踉跄后退,撞在堆满测试机的桌角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你算什么东西!”

陈岩石双眼通红,声音颤抖,“当年打鬼子,是我挡在最前面!是我替你挨的枪子!现在你倒好,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外人来打我?”

楚江被激得怒火中烧,一把甩开他的手,反手抓住陈岩石的胳膊:“我打你,是因为你还配叫‘陈岩石’!可你现在——你就是个固执己见、脱离群众的老糊涂!”

两人都是年近八十的老人,动作迟缓却拼尽全力。

陈岩石拽住楚江衣领往下一拉,楚江顺势用肩膀顶他胸口;

楚江想推开他,陈岩石却死死抱住他腰,两人踉跄着撞向墙边的白板,震得“农户需求清单”哗啦落地。

“快拉开他们!”沙瑞金急喝。

四个年轻人,秘书们,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两个老人分开。

陈岩石喘得像破风箱,胸口剧烈起伏,嘴角还带着一丝血迹——不知是咬破了嘴唇,还是撞到了桌角。

楚江被扶到椅子上,脸色煞白,却仍指着陈岩石,手指发抖:“你……你要是还认我这个老班长,就该先问问农民,再开口!可你呢?你连问都不问,就认定人家是坏人!你不是在护民,你是在护你自己的偏见!”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起脚,狠狠踹在陈岩石小腿上——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决绝。

“哎哟!”

陈岩石痛呼一声,差点跌倒。

陈岩石怒气冲冲:“楚江,我他妈的跟你没完!“

楚江喘着粗气,一字一句道:“从今天起,别叫我老班长。我不认识你。”

说完,他猛地站起身,甩开搀扶的人,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背影佝偻,却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弯折的老枪。

陈岩石呆立原地,望着那扇缓缓关上的门,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沙瑞金叹了口气,对赵德汉低声道:“送陈老回去吧。今天……到此为止。”

随后,沙瑞金追上了楚江。

沙瑞金快步追出门外,秋日的风卷着落叶掠过高新区的小路。

楚江正扶着墙边缓步前行,背影佝偻,脚步却仍带着一股倔强的劲儿。

这会儿,也是真的生气了。

之前怎么就没看到,陈岩石这个老登,胡搅蛮缠的本事这么高。

“楚老!”

沙瑞金赶上几步,声音放得很轻,“您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刚才撞到桌角了,脸色不太好。”

楚江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我身子骨还算是硬朗,没事儿!”

话虽然这么说,楚江的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怒意,可眼神却已平静下来,像一场暴雨后的湖面。

他上下打量了沙瑞金一眼,忽然叹了口气,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小金子……你做得好啊。”

沙瑞金一怔——这是陈岩石之后,楚江第一次叫他“小金子”。

那个只有在深夜炉火旁、在他还是个瘦弱少年时才有的称呼。

楚江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很轻,却沉甸甸的:“有你在,汉东的经济能发展好,农民的日子,也能越过越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