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城的雨季终于过去。

盛夏的燥热如同密不透风的蒸屉,沉沉地扼住人的呼吸。蝉鸣在滚烫的空气中撕扯,聒噪得令人心烦。但对于蜷缩在桥洞阴影里的林野来说,这份燥热,远不及心底那片被离别掏空后留下的、冰冷刺骨的荒芜。

陈雪离开后的日子,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白天与黑夜的界限模糊,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重的孤独感,像湿透的棉被,层层叠叠地包裹着他,压得他透不过气。这些日子依旧默默去帮王婆婆清扫点心铺子门前的地面,依旧去码头碰运气,看有没有零散的货物需要人扛。依旧....

没有陈雪的任何消息。

虽说日子表面充实,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曾经被陈雪笑容点亮的光,似乎彻底湮灭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

王婆婆看着他日渐消瘦、魂不守舍的样子,心疼地叹气,常常在给他早饭时多塞一个馒头,或者把孙子穿不下的旧衣裤洗干净了给他。

“小野啊,看开点。小雪那孩子…是金凤凰,总要飞回自己窝里的。”

“咱们这种人...留不住的。”

“老婆子我虽不愿看你这般难过失落,但我呀,问了好多人,都说不知道他们家是哪的。只说呀,那水灵娃娃的妈妈是大老板哩。他们来这边谈合作,做生意都是保密的。我看呀也就算知道人家也不会告诉你的。”

“哎!也不是婆婆说你,你和那娃娃相处那么久,就没有问问她们来自哪?”她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无奈和怜悯。

“谢谢王婆婆。”林野默默地接过东西,低声道谢,却从不回应关于陈雪的话。

王婆婆的话虽说不太中听,但都是实话,也没有指责林野的意思,老人家心直口快些,心肠嘛!总是好的。

金凤凰?林野不懂。

他只知道,他的世界里,唯一的那颗星星,熄灭了。

现在的他像一艘断了锚的小船,在名为“孤独”的冰冷海洋里漫无目的地漂荡。然而,那枚粘在铁门上、最终被他小心翼翼取下来、藏在贴身口袋里的金色银杏书签,却像一根顶在心口的细针。时刻提醒着他陈雪最后那个悲伤的眼神,提醒着她那句带着哭腔的“林野,你会想我吗?”

以及他笨拙却郑重的点头。

想。

这个字像一粒深埋的种子,在绝望的冻土下,汲取着痛苦和思念的养分,开始无声地、却无比顽强地萌发。

它顶开沉重的悲伤和自卑,艰难地探出一点嫩芽,他想见她。

无论如何,他想再见到她。

这个念头起初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灼热,最终燃烧成一种近乎偏执的信念,成了支撑他在这片冰冷荒芜中活下去的唯一火种。

去找她!

但他不知道陈雪在哪个城市。所以只能一个个的找。目标一旦确立,如同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微弱的灯。麻木的空洞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焦灼和急迫取代。

林野开始疯狂地计算。

先去哪里?

他不知道,地图对他来说是天书。

他只知道陈雪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需要坐很久很久的车。

坐车需要钱。

很多很多钱。

钱。

这个字眼对林野来说,是肩头磨破的血痕,是棍棒留下的淤青,是劣质洗涤剂侵蚀的伤口。而现在,它更意味着通向陈雪的唯一桥梁。他开始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拼命、也更卑微的打工生涯。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疯狂地旋转在稻城最底层、最肮脏、最消耗生命的角落。

他开始找工作,第一份“稳定”工作,是在一家生意火爆的川菜馆后厨当杂工。介绍人是点心铺子隔壁五金店的老板,看王婆婆的面子,才把他这个没身份、没经验的半大孩子塞进去。

饭店是一个服务行的世界,要经常与人打交道,这对于内向自卑的林野来说是一项莫大的挑战。他在前厅干了几天之后,就被顾客投诉这人太严肃,一点服务态度都没有,整天板着一个脸,看见他都没心情吃饭了。

对此,老板也是百般无奈,他也说过几次,但是林野的这种天性是来自内心深处的,很难改正。所以只好给他换到比较吃苦的后厨。

后厨是另一个世界。

狭小、闷热、充斥着刺鼻的油烟、辣椒的辛辣、食材腐烂的酸臭和汗水的咸腥。巨大的灶台轰鸣着,火焰舔舐着锅底,热浪滚滚。

林野的工作是洗碗、择菜、倒垃圾、清理下水道口堆积的油腻污垢……

一切没人愿意干的脏活累活。洗碗池的水终年浮着一层腻厚的油花,滚烫得灼人,裹挟着食物腐败的酸馊。他的双手从早到晚浸泡在里面,很快就被泡得发白发皱,皮肤脆弱得轻轻一碰就破皮,接着是钻心的疼。

劣质洗涤剂的碱性侵蚀着伤口,火辣辣的,伤口久久不能愈合,甚至开始溃烂。择菜更是噩梦,成筐成筐的辣椒、洋葱,刺鼻的气味熏得他眼泪直流,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更难受的是人。

掌勺的大师傅是个脾气暴躁的中年胖子,稍有不顺心,锅铲柄或者沾满油污的抹布就会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伴随着不堪入耳的辱骂,“小赤佬!手脚这么慢。眼睛长屁股上了?”

“这盘子洗的跟狗舔过一样!”

“重洗!”

其他帮厨的也瞧不起这个沉默寡言、脏兮兮的外来小子。他们支使他干最重的活,把本该自己倒的垃圾丢给他,甚至故意把脏水泼到他刚擦干净的地上,然后怪他弄脏了地面,引来大师傅的又一顿责骂。

林野咬着牙,一声不吭。他低着头,用尽全力刷洗着堆积如山的、沾满红油的碗碟,指甲缝里塞满了油污和食物残渣。浑浊的汗水裹挟着油污,蜿蜒着从他额角流下,蛰得脸上的伤口生疼。

后腰因为长时间弯腰而酸痛欲裂。他想放弃,想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狱。但口袋里的银杏书签像一块烙铁,烫得他无法退缩。

他需要钱。

他必须忍。

工资少得可怜,一个月八百块,还要被大师傅以各种名目克扣。

——打破一个碗,扣五十。

——迟到一分钟。即使他每天提前两小时到,扣半天工资。

——地面有水渍没擦干净,扣二十。

拿到手的,常常只有五六百块。林野小心翼翼地把这些皱巴巴的纸币藏在破草席下最隐秘的角落,那是他通往宁城的希望。

川菜馆的工作只干了三个月。而这不是他不想干,实在是被逼无奈下的选择。

一次,因为老板接了婚宴大单,逼着所有人通宵。他连续熬夜择菜,精神恍惚,失手打碎了一摞高高垒起的盘子。

刺耳的碎裂声引来了老板。

老板看着满地的狼藉和油污,暴跳如雷,不但扣光了他当月的工资,还把他像丢弃一块沾满油污的抹布一样轰了出去。连铺盖卷,其实就是一张破草席和一个装着几件旧衣物的化肥袋,都没让他拿。

林野又一次流落街头。但他没有太多时间沮丧。

钱还没攒够。

他盯上了城市边缘正在兴起的建筑工地。

工地不比饭店,这是另一个层面的炼狱。巨大的塔吊轰鸣,搅拌机嘶吼,钢筋水泥的丛林在烈日下蒸腾着热浪。这里需要的是纯粹的体力,是能扛起沉重命运的脊梁。

林野加入了搬运工的行列。他的工作是搬砖、扛水泥、运送钢筋。沉重的红砖,一摞二十块,用粗糙的麻绳勒着,压在稚嫩的肩膀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粗糙的砖棱磨破了单薄的衣衫,很快就在肩头磨出血痕,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疼。

水泥袋更沉,一袋五十公斤,压得他腰几乎要折断,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无处不在的水泥粉尘,如同灰色的幽灵,无孔不入,钻进他的鼻腔、喉咙、眼睛,呛得他不住地咳嗽,吐出的痰都带着灰黑色。一天下来,整个人像是从灰堆里捞出来,只有眼白和牙齿是白的。

工头是个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的男人。他手里永远攥着一根小臂粗的木棍,像监工一样在工地上巡视。看到谁动作慢了,或者因为体力不支稍稍停下喘口气,木棍就会毫不留情地抽打过来,落在背上、腿上,留下道道青紫的淤痕。

“小崽子!没吃饭啊?”

“磨蹭什么!快!快!”

“妈的!这钢筋是让你拖着走的?”

“扛起来!腰挺直!废物!”

刻毒的辱骂和呼啸的棍棒,是这片钢铁丛林里唯一的家常便饭。

工钱按天结算,一天五十块,干满十二个小时。

没有合同,没有保险,受伤了只能自认倒霉。

和林野一起干活的,大多是些和他一样走投无路、或者被黑中介骗来的外地人。他们麻木地承受着一切,像沉默的牲口。林野年纪最小,身体也最单薄,自然成了被欺压的重点对象。

一些老油条会把更重的活儿推给他,或者在他累得快要虚脱时,故意撞他一下,让他摔倒,引来工头更凶狠的责骂和棍棒。

有一次,一个嫉妒他年轻力壮的工友,趁他不注意,把他刚领到的、还没焐热的五十块钱偷走了。林野发现后,像疯了一样扑上去,两人扭打在一起。结果自然是他被打得鼻青脸肿,钱也没找回来,还被工头以“打架闹事”为由,扣了三天工钱,赶出了工地。

他带着满身的伤痛和屈辱,又一次回到了桥洞。

夜晚,他蜷缩在冰冷的石板上,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看着自己布满血泡、磨破溃烂、沾满水泥灰的双手,肩膀和后背上被棍棒抽打、被砖棱磨出的伤痕在隐隐作痛。

委屈涌上心头。他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血腥味,才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想起了陈雪的笑容,想起了她塞给他点心时那明亮的眼神,想起了她教他写字时温柔的侧脸。

那是他在这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光。

他不能倒下。

他必须站起来,继续攒钱。

工地的工作太不稳定,也太危险。林野意识到,他需要一个相对稳定、能让他喘口气的环境来攒钱。于是他找到了一个在老旧公共澡堂当搓澡工学徒的机会。

澡堂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消毒水、汗液混合的复杂气味。光线昏暗,地面永远湿滑。

他的工作是为客人递毛巾、肥皂,收拾拖鞋,清理更衣柜,以及...在师傅忙不过来时,给一些不挑剔的客人搓澡。

这份工作不需要扛重物,但需要的是另一种煎熬——尊严的煎熬。

澡堂的常客鱼龙混杂。有疲惫的工人,有精明的生意人,也有游手好闲的地痞。

林野穿着不合身的、洗得发白的旧工作服,低着头,穿梭在弥漫着水汽和体味的更衣室和淋浴间里。

“喂!小子!毛巾!快点儿!”

“磨蹭什么呢?”

“这拖鞋脏死了!”

“给老子换双干净的!”

“搓背的!过来!”

“给老子好好搓!没吃饭啊?”

“用点力!”

粗鄙的吆喝、刻薄的斥责、混杂着轻蔑的调笑,如同淬了冰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向他。

他必须时刻陪着小心,脸上挤出生硬的笑容,尽管他并不擅长,动作要快,态度要卑微。

给客人搓澡时,那些油腻松弛或者布满疤痕的躯体毫无遮拦地展现在眼前,浓重的体味混合着水汽扑面而来,他必须将翻腾的胃液强行压下,用尽全力搓洗着那些陌生的皮肤,汗水混合着水汽从额头流下。

澡堂的正式搓澡师傅是个刻薄的老头,脾气古怪。他教林野手艺时,总是骂骂咧咧,嫌弃他笨手笨脚,力道不对。林野稍有差池,老头的手指就会狠狠掐在他胳膊上,留下青紫的印子。

工钱更是被克扣得厉害,名义上是学徒,一个月只给三百块生活费,其余的“孝敬师傅”。

林野忍了。

至少这里能遮风避雨,晚上可以睡在澡堂储物间冰冷的水泥地上,省了住桥洞的钱。

最重要的是,这里有水。滚烫的、干净的水。

澡堂的工作,让林野第一次真正拥有了“保持干净”的可能。

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近乎固执的底线,是陈雪留在他生命里的、无法磨灭的印记。

无论白天多么劳累,身上沾染了多少油污、汗水、灰尘、甚至客人的体味,在下工之后,在夜深人静、澡堂空无一人的时候,他会把自己反锁在一个淋浴隔间里,打开滚烫的水阀。滚烫的水流如同熔化的白银冲刷而下,灼烫得皮肤泛起深红,却带来一种近乎赎罪的、痛楚的快感。

他用力地搓洗着身体,用最便宜的肥皂,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将白日里承受的所有屈辱、肮脏、卑微,都从皮肤上、从骨子里彻底洗刷干净。

他看着浑浊的、裹挟着白日所有屈辱印记的污水,打着旋儿流进深不见底的下水道,露出底下被搓得通红的、干净的皮肤。

这个过程,对他而言,是一种仪式,一种无声的抵抗,一种对自我尊严的卑微维护。

他近乎偏执地维持着自己作为‘人’的最后一点体面。他不再穿那些捡来的、散发着霉味的破旧衣服。他用微薄的工资,在地摊上买了最便宜的、深蓝色或灰色的棉质T恤和长裤。虽然洗得发白,甚至有破洞,但他总是把它们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头发长了,他会去最便宜的理发摊,剪成干净利落的寸头。指甲也总是修剪得短而整齐。

那只蓝色的、印着银杏叶的手帕,被他洗得发白,边缘起了毛球,却始终干干净净地叠放在他贴身的口袋里。

每次洗完澡,他都会拿出来,用干净的那一面,仔细地擦干脸上的水珠。

那方柔软的布料,带着肥皂的清香和陈雪残存的模糊气息,是他与那个干净、明亮的世界,最后的、也是最珍贵的联系。

澡堂的工作干了不到一年,因为一次意外...他打扫时不小心碰倒了一个客人的贵重手表,虽然表没坏。但被客人揪住不放,澡堂老板为了息事宁人,把责任全推到他身上,不但扣光了他所有工钱,还把他赶了出去。

林野又一次站在了十字路口。这一次,他没有太多迷茫。

——————

时光,就如光阴流水般,哗哗流淌,将林野身上的软弱和犹豫冲去了大半。

他变得更加沉默,眼神也更加沉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所有的情绪都沉淀在深处,表面波澜不惊。

他找到了一个规模很小的私人汽修厂当学徒。因为这些年的实践经验和在社会上的摸爬滚打告诉他仅仅靠力气永远无法真正改变什么。

汽修厂的环境依旧糟糕,满地油污,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汽油、机油和橡胶燃烧的味道。

他的工作主要是递工具、清理废油、搬运轮胎、打扫卫生,偶尔在师傅的呵斥下,帮着拆卸一些简单的部件。这里的压榨同样残酷。工作时间长得吓人,常常从清晨干到深夜。工钱按季度结算,老板总以各种理由拖欠克扣。

同厂的几个学徒工也排挤他这个新来的、沉默寡言的外地人,脏活累活都丢给他,还常常故意藏起他需要的工具,看他被师傅骂。

但林野在这里,第一次看到了一丝微光。

知识和技术的光。

他看着师傅们如何熟练地拆解那些复杂的钢铁机器,如何诊断故障,如何用灵巧的双手让瘫痪的车辆重新轰鸣起来。

那些冰冷的扳手、螺丝刀、千斤顶……在师傅们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林野被这种力量吸引了。

他不再仅仅为了工钱麻木地干活。他开始在递工具时,偷偷观察师傅们的动作。在打扫卫生时,仔细辨认那些拆下来的零件。在夜深人静独自整理工具间时,他会拿起那些冰冷的金属工具,笨拙地模仿着师傅们的姿势。

他依旧沉默,但眼神里多了一种专注的渴望。会主动要求去清理最脏的油底壳,只为能更近地看到发动机的内部结构。会在师傅修车时,默默地站在旁边看,即使被呵斥“别挡道”,也只是退开一步,目光依旧紧紧追随。

有一次,一辆车因为电路故障抛锚,厂里的师傅都束手无策。老板急得跳脚。

林野看着那复杂的线路图,脑海里突然闪过以前在码头废弃仓库捡到的一本破旧的汽车维修手册上的几页内容。

他当时看不懂,但凭着超强的记忆力硬记下了几个符号和连接。

他犹豫了很久,在老板快要放弃的时候,用极其微弱的声音,指着图纸上一个不起眼的节点,说,“这里,好像…接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老板将信将疑,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让师傅按照他指的位置检查。

结果,竟然真的找到了故障点,线路重新接好后,车子瞬间发动了。老板第一次用正眼打量这个总是低着头、浑身油污的学徒。虽然只是口头夸了一句“小子眼神不错”,但那件事之后,厂里人对林野的态度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改变。

那个藏他工具的学徒,虽然依旧没什么好脸色,但至少不再故意刁难了。老师傅在修一些简单故障时,偶尔也会让他递个扳手后,顺口解释一两句,“看好了,这个螺丝要这样拧,不然会滑丝。”

林野的心,因为这点微小的认可和知识的获取,而悄然明亮了一点点。

他学得更用心了。

他开始利用极其有限的休息时间,翻看厂里角落里堆着的那些蒙尘的、残缺的维修手册和旧杂志。很多字他不认识,他就把那些图记在脑子里,或者用捡来的铅笔头,在旧报纸的空白处,歪歪扭扭地临摹那些零件的形状和线路图。

十年。

三千六百多个日夜。

时间在林野身上刻下了深刻的痕迹。

他不再是那个十三岁单薄瘦弱的少年。长期的劳作让他肩膀宽阔,手臂和胸膛复上了一层薄而坚实的肌肉,皮肤是长期暴露在阳光和油污下的古铜色。脸庞上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线条变得硬朗,下颌线清晰。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如同深秋的潭水,沉淀了太多岁月的泥沙与暗影。痛苦、隐忍、疲惫,但最深沉的底部,却始终燃烧着那簇名为“寻找陈雪”的、不曾熄灭的火焰。

他变得异常沉默,惜字如金。只有在极其必要的时候,才会用最简短的词语表达。但身上那种属于流浪儿的卑微和瑟缩感,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底层打磨出来的、如同粗粝岩石般的坚韧和沉静。

他站在那里,肩背绷紧如弓弦,眼神沉静似古井,虽然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工装裤和深蓝色T恤,却自有一种历经淬炼后的、磐石般的存在感。

他依旧贫穷,但那份刻入骨髓的“干净”,让他与周围同样灰头土脸的环境,有了微妙的区别。

钱,一分一厘地积攒着。

他像一只最吝啬的松鼠,把每一分血汗钱都藏在一个同样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旧帆布袋里。袋子是他在垃圾堆里淘洗出的珍宝,原本装过面粉。他把袋子仔细清洗干净,用针线密密地缝补了破洞。

袋子的正面,用蓝色的圆珠笔,针脚粗粝却无比执拗地绣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母:

“CX”。

那是他心底最深处的密码,是他全部奋斗的意义。

这个帆布袋,被他藏在汽修厂工具间一个废弃轮胎的最深处,用油腻的破布层层包裹。

每天晚上下工后,他都会避开所有人,偷偷打开袋子,把当天赚到的、皱巴巴的纸币或硬币放进去,然后小心翼翼地数一遍。

看着里面逐渐增厚的钞票,他疲惫的眼神里才会闪过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芒。那是希望的光。

寻找陈雪的线索,也从未停止。

他识字不多,但陈雪的名字“陈雪”,以及“宁城”两个字,是他除了自己名字外,写得最熟练、也记得最牢的。

他利用一切机会打听。

在码头卸货时,他会问那些跑长途的货车司机:

“师傅,知道宁城吗?”

“远不远?”

“坐车要多久?”

“车票多少钱?”

得到的回答往往是粗鲁的调侃:

“宁城?没听过!”

“小赤佬,打听那么远干嘛?”

“想跑路啊?”

或者不耐烦地挥手:

“去去去,忙着呢!”

在澡堂工作时,他就会趁着给看起来温和、像文化人的客人递毛巾,会鼓起勇气低声问,“先生,您…知道宁城吗?”

有些人会摇头,有些人会随口说个大概方向,但信息都模糊不清。

在汽修厂,他更是抓住一切机会。

一次,厂里来了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轿车,他借着给师傅递工具的机会,死死记住了车牌上的省份简称和开头的字母。

等车子修好开走后,他立刻跑到附近的书报亭,翻看那些花花绿绿的杂志,试图找到有地图的页面。

他不认识多少字,只能对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地名和线条,徒劳地寻找“宁”或者“城”的字样,常常看得头晕眼花,被老板不耐烦地驱赶。

最有效的信息,来自一个常来汽修厂修车的长途货运司机老李。老李跑过很多地方,人也比较和气。

林野主动帮他清洗脏得不像样的卡车驾驶室,帮他搬运沉重的货物,不要报酬,只为了能有机会和他说话。

“李叔,宁城…您去过吗?”

在一次帮他搬完一车轮胎后,林野终于问出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老李擦了把汗,打量了他一眼:

“宁城?去过几次。”

“在北方,离这儿远着呢,坐火车得一天一夜吧。”

“火车票……贵吗?”林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算贵吧!硬座的话,得两三百吧。”老李随口说道,看着林野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又补充了一句,“怎么?想去?那边有亲戚?”

林野沉默地点点头,没说是谁。

他偶然听到一个自称宁城的人,口音与陈雪妈妈很像。

“哦,”老李没再多问,拍拍他的肩膀,“小伙子,那地方可不小,去了也不好找。那里可不比稻城,百十来块就能生活很久。那是大城市,消费高的很。”

“好好攒钱吧。”

两三百。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林野的心上。

他帆布袋里的钱,离这个目标还很远很远。

但“在北方”、“火车一天一夜”,这些信息如同黑暗中的灯塔,第一次让他模糊的目标有了一个相对清晰的方向。

光阴,在汗水和屈辱的浸泡中,在油污和灰尘的包裹下,在无数个疲惫不堪、思念蚀骨的夜晚里,缓慢而沉重地流淌过去。

林野二十三岁了。

那个洗得发白、绣着“CX”的帆布袋,终于变得沉甸甸的。里面的钱,除了几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大多是十块、五块、一块的纸币和叮当作响的硬币。

他仔细地、一遍又一遍地数过。

扣除最保守的路费,按老李说的硬座三百块,还多留了一百备用。扣除路上最基本的吃喝费用;他只预算了三天干粮的钱。剩下的,还够他在一个陌生城市短暂地支撑一段时间。

这是他十年血泪换来的全部资本。

离开稻城的前一夜,他没有睡。他最后一次来到那个承载了太多回忆的、陈雪家空置已久的小洋楼前。铁门紧锁,院子里杂草丛生,更显荒凉。他站在街对面,隔着冰冷的马路,望着那扇曾经拉开过一条缝隙的二楼窗户。

月光如水,洒在紧闭的窗帘上,一片死寂。

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枚冰凉的银杏书签,又按了按胸前口袋里那方洗得发白、却依旧柔软的蓝色银杏手帕。

然后,他转过身,步履坚定地走向火车站的方向,再也没有回头。

破晓时分,稻城火车站沉睡在一片铅灰色的薄雾之中。

巨大的穹顶下,人潮如同浑浊的洪流汹涌,各种口音混杂,广播声、脚步声、行李箱滚轮声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嘈杂的声浪海洋。

林野背着一个小小的、同样洗得发白的帆布背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旧衣服、那本田字格、一小包干粮和最重要的装钱的帆布袋。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刚刚在窗口买的、前往北方枢纽城市“洛城”的硬座火车票。

去宁城没有直达车,他需要在洛城中转。

车票上冰冷的印刷体数字和陌生的地名,此刻却像滚烫的烙印。

他随着人流,通过检票口,踏上月台。巨大的绿色铁皮火车像一条沉默的钢铁长龙,匍匐在轨道上,散发着机油和铁锈的气息。

车厢门口挤满了人,推搡着,叫嚷着。

林野深吸了一口混合着煤烟和晨雾的空气,那空气冰凉刺肺,却带着一种久违的自由和希望的气息。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稻城被雾气吞没的、灰蒙蒙的轮廓,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挤进了那扇通往未知的、狭窄而嘈杂的车门。车轮沉重地碾过铁轨,发出第一声宣告离别的‘哐当’,窗外的景色开始无声地、决绝地向后滑去。

火车缓缓启动。

林野找到自己靠窗的硬座位置,将背包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的希望。

他凝望着窗外飞速倒掠的、越来越疏离的田野和村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跳动着。

宁城。

陈雪。

你会在吗?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要穿过多少座陌生的城市,无论前方是荆棘还是深渊,这一次,我绝不会停下寻找的脚步。

十年分离的时光,三千六百多个日夜的思念与煎熬,都化作了此刻胸膛里燃烧的、足以焚尽一切阻碍的火焰。

火车呼啸着,载着这个沉默而坚韧的年轻人,冲破稻城的晨雾,义无反顾地驶向北方,驶向那渺茫却又无比坚定的、名为“重逢”的未知未来。

寻找的旅程,从此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