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独自站在窗前。

初春正午的阳光穿过窗户纸照进来,在他脚底下拉出一片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浮着细小的灰尘,无声地旋转。

他从抽屉里掏出一张崭新的白纸,铺在桌子正中央。

拿起钢笔。

在白纸正中间,一笔一画地写下三个大字:

贾 东 旭

然后将钢笔往下移了两行。

端端正正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列了四个字:

盗 ·窃 · 国 · 产

每个字之间隔着一指宽的距离,像是刻在石碑上的判词。

他把笔搁下,两手交叉在胸前,盯着那四个字看了整整十秒。

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

城外。

南苑。

出了永定门往南走七八里地,有一片荒僻的菜地和坟茬子地,地头上东倒西歪地搭着几间窝棚,那是附近菜农看地用的。

眼下青黄不接的时节,菜地里没什么东西好看的,窝棚也大多空着。

最角落里那间窝棚的油毡门帘子拉得死紧,缝隙里抠出来的光,昏黄如豆。

狗爷斜靠在一张脏得看不出本色的木板床上。

他都瘦脱了相了。

被抄场子的时候还是个一百六十多斤的壮汉,现在眼窝子深陷,颧骨高高凸出,下巴上的胡茬子扎得像刺猬。

左臂从肩膀到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已经换过好几次了,但最里面那一层还是渗出了褐色的血渍。

那颗子弹穿透了他左臂的肱二头肌,没有伤到骨头但把肌肉撕了一条大口子。

乡下的土郎中给他缝的针,没有麻药,就灌了半斤白酒当止疼,针脚粗得像缝麻袋。

但此时的狗爷那双三角眼里的光,没有半点病弱的意思,反而比砸碎了的酒瓶子还扎人。

门帘被从外头掀开了一个角。

刀疤脸弓着腰钻了进来。

他的脸上那道从额角划到下颌的旧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紫色,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刀疤脸蹲到床边,膝盖几乎贴着地面,压低了嗓子。

“爷。查着了。”

狗爷半闭的眼皮缓缓掀开。

“说。”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

刀疤脸从贴身的夹袄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贾东旭。”

“红星轧钢厂一车间工人。”

“之前在咱场子里玩过,一开始赢了两把,后来输光了底裤,欠了两百六十块的阎王债。”

“后来有人替他还上了。”

“他那个干爹,厂里头一个姓易的老头子掏的钱。”

刀疤脸顿了顿。

“这小子去过咱场子不下五回。”

“他知道场子的位置、暗号、进门的规矩、后头地道的入口。”

“这些消息,跟公安那边堵门时用的路线,全部对得上。”

“而且......”

刀疤脸压得声音更低了,几乎贴着狗爷的耳朵说。

“他那天报案之后第三天,所里就给他发了三百块钱的悬赏。”

“咱们安在派出所门口那个眼线亲眼看见他从里头出来。”

“笑得跟捡了金条似的。”

狗爷始终没说话。

窝棚里安静得只听见油灯灯芯“啪啪”的爆花声,和窝棚外头菜地里的虫鸣。

过了足足二十秒。

狗爷慢慢伸出那只还能动弹的右手。

右手的五个指头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恨。

他从枕头底下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摸出一把开了刃的杀猪刀。

刀身很长,比一般的菜刀宽了一倍,弧度很大,尖头锋利到反光。

刀面上残留着已经干涸发黑的猪血,铁锈和陈年血迹混在一起,散发出一股腥甜的、让人反胃的死亡味道。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攥住了刀柄。

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像蚯蚓一样蜿蜒。

“好。”

就这一个字。

从牙缝里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挤出来。带着咬碎了后槽牙的恨意。

狗爷的三角眼里,油灯的火苗映成了两个小小的、跳动着的光点。

那光点不像是灯火,更像是地狱的磷火。

“准备吧!”

他把杀猪刀竖起来,看着刀面上映出的自己那张已经瘦成骷髅的脸。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姓贾的。”

“全家。”

“一”

“个”

“都”

“跑”

“不”

“掉。”

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口喘息。

那喘息里头,全是血。

刀疤脸低着头,一声不敢吭。

他跟着狗爷混了六年,砍过人、放过火、收过保护费。

但从来没见过狗爷用这种语气说话。

——

而此时此刻。

红星轧钢厂一车间。

下午两点半的太阳透过车间高处那排积满灰尘的气窗照进来,光柱里漂浮着金属粉末和油雾。

车床的嗡嗡声、冲压机的咣当声、钳工案板上锉刀的嚓嚓声,混在一起,嘈杂而有规律。

贾东旭在自己的工位上,把一把八寸锉刀往案板上随手一搁,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两只胳膊举过头顶,手指头交叉“咔嚓咔嚓”掰了两下指关节,脸上挂着一副心不在焉的笑。

他根本没心思干活。

下午的活计,给一批C型轴承做锉配合面。

他才干了三个的毛坯,锉了半天连精度都没挂到线上去,工件上的锉痕毛毛躁躁的,歪得跟狗啃似的。

但他不在乎。

他满脑子都是裤兜里那二百多块钱。

那是真金白银。

是公安局亲手数给他的。

一叠崭新的大团结,十张一捆,用橡皮筋箍着。

贴着大腿根的那股子硬邦邦的触感,让他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

先还易中海一点儿?

嗯……

贾东旭歪着脑袋想了想,嘴角撇了一下。

不急。

让那个老绝户再急两天。

反正前几天在院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替自己还赌债、又苦口婆心地教训了一顿的老东西,不就是想拿捏自己吗?

现在爷有钱了,让他多急几天,看看他那张老脸上能挤出几道新褶子。

去供销社排个号买辆自行车?

贾东旭眼珠子一转,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

何雨柱、许大茂、周满仓那仨狗东西不是天天骑着飞鸽在自己面前显摆吗?

今天早上骑过去的时候连车铃都不带按一下的,眼睛长头顶上,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好。

咱也买一辆。

不,买就买最好的!

他听说百货大楼那边新到了一批永久牌的,比飞鸽还贵十块钱,车架子用的是更粗的钢管,挡泥板也是不锈钢的,阳光底下能晃瞎人眼!

到时候往院子里一推,专门停在何雨柱的飞鸽旁边。

不!

要比他的还往前停半步!

然后呢?

然后骑着车从他面前慢慢过……过的时候故意按两下铃。

“叮铃......叮铃......”

让满院子的人都看看,贾东旭爷也有新车了!

而且比傻柱的更亮、更新、更贵!

贾东旭越想越美,嘴角的笑简直兜不住了。

对了,下了班先拐一趟百货大楼。

给棒梗买一包动物饼干,那种铁盒装的,盒子上印着大象和长颈鹿,一盒八毛钱,平时哪舍得?

但今天,爷有钱了!

让棒梗也在院里那帮小崽子面前得瑟得瑟。

再给秦淮茹扯两尺靛蓝色的棉布。

她早就念叨着想做一件新褂子穿了,说她那件打了四个补丁的旧褂子穿出去让邻居笑话。

以前嫌布贵没舍得,今天,买!

给老娘买什么呢?

买半斤红糖。

老太太牙口不好,冬天就念叨着想喝碗红糖水暖暖。

再去食品店称二两糕点,拿油纸包那种。

带回去往桌上一搁。

嚯,那日子,排面!

贾东旭仰着脖子嘿嘿傻笑了两声,旁边工位的老陈头扭头看了他一眼,又皱着眉头收回了目光。

——

下班铃响了。

整整齐齐的一声长鸣,从厂区大喇叭里传出来,像号角一样穿透了整座车间。

贾东旭几乎是弹簧似的从凳子上蹦起来。

他三下五除二抹了把手上的油污,连工具都没收拾。

锉刀、卡尺、游标尺横七竖八地扔在案板上。

扯下围裙往钩子上随手一甩,就朝车间大门口冲了过去。

春风迎面扑来。

暖洋洋的,带着泥土和青草苏醒的气息。

贾东旭嘴里哼起了跑了调的歌:

“一条大河,波浪宽......”

歪歪扭扭地往厂大门口骑去。

他的裤兜里,二百多块钱的“巨款”紧紧贴着大腿,随着每一次蹬踏的动作轻轻摩擦着布料,发出细微的纸币声。

那声音,在贾东旭耳朵里,比任何歌曲都好听。

他不知道:

就在他身后不远的那栋红砖小楼二楼,一个姓赵的男人正对着一张白纸上的四个字,慢慢合上了文件夹。

他更不知道:

南苑的破窝棚里,一把沾着干涸猪血的杀猪刀,已经在枕头底下被摸了一个下午。

他的头顶上,悬着两把刀。

一把在厂里。

一把在城外。

都已经磨好了。

而此时的贾东旭对此一无所知,心心念念地想着未来的好日子,想着如何在何雨柱面前得瑟一下。

心情大好的贾东旭,此刻觉得世间一切都这么美好:

太阳是暖的,风是香的,就连下班的工友脸上都是带笑的。

“风吹稻花,香两岸......”

贾东旭嘴里哼着歌谣,春风裹着他跑了调的歌声,消散在暮色四合的厂区大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