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还没亮透,胡同里的麻雀都没醒。

贾张氏已经裹着那件洗得发灰的棉袄出了门。

她脚步很快,低着头,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领口里。

扫厕所这活儿,搁在以前她连想都不敢想。

贾家在院里虽然经常哭穷,可架势从来不低。

之前一直有易中海罩着,有傻柱傍着,她见谁不是仰着下巴说话?

如今呢?

拎着一把秃了毛的竹扫帚,腰上别着块脏抹布,往南锣鼓巷西头的公共厕所去。

贾张氏挑了这个点儿出门是有算计的。

卡在天蒙蒙亮、街坊还没起的当口,赶紧扫完赶紧撤,神不知鬼不觉。

谁知道今年春荒,城里的野菜都被薅秃了,不少大妈天不亮就得往郊外跑,争那几把荠菜马齿苋。

贾张氏刚走到厕所门口,还没来得及进去,对面胡同口呼啦啦过来一串人。

打头的是九十三号院的赵大妈,后头跟着九十四号院的钱婶子,再后头还有几个面熟的中年妇女。

她们一人挎着个柳条筐子,筐里插着小铲子,一看就是赶早去城外挖野菜的。

赵大妈眼尖,老远就瞅见了。

“哟!这不是贾家那位吗?”

贾张氏浑身一僵,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地上。

钱婶子也凑过来,上下打量了一圈,目光落在那把扫帚上,嘴角就撇了下去。

“哎呀,我说老贾家的,您这是——扫厕所呢?”

“听说了听说了,您儿子偷厂里东西被开除了,还瘫了?”

“啧啧啧……”

“可不是嘛,造孽哟。”

“以前在院里多威风啊,动不动就'我们家东旭是易师傅的徒弟',‘我们贾家是高门大户’!”

“得,这回好,徒弟偷东西师父兜不住,全家跟着丢人。”

几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字字带刺。

贾张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攥着扫帚杆的手指头都在打颤。

她忍了三秒。

三秒到头,火山爆了。

“你们几个碎嘴婆娘有完没完了!”

贾张氏把扫帚往地上一杵,双手叉腰,脖子上的青筋蹦出来:

“我扫厕所怎么了?”

“我这是街道安排的正经工作!”

“一个月十八块钱的工资,老娘是在赚钱!”

“你们呢?”

“天不亮跟耗子似的满地刨野菜,刨回去也是猪食!”

“还好意思笑话老娘?”

赵大妈被噎了一下,张嘴要回嘴,贾张氏哪给她机会?

“老赵家的,你家老赵上个月是不是偷偷卖了家里的棉被换粮?”

“你当别人不知道?”

“大冬天一家子盖稻草,你还有脸出来显摆?”

赵大妈脸色刷地就变了。

贾张氏扭头又对准钱婶子:

“还有你老钱家的,你儿媳妇跟隔壁胡同那个卖煤球的搞的那档子事,要不要我给你细说说?”

钱婶子脸都绿了:

“你胡说八道!”

“胡说?”

“那天傍黑谁在煤棚子后头看见的,要不要我把名字报出来?”

几个女人被贾张氏这套连珠炮轰得七荤八素。

论吵架,十个赵大妈加一块儿也不是贾张氏的对手。

这女人撒起泼来,专挑最脏的揭,专拣最疼的戳,半点体面都不给人留。

“走走走!”

“懒得跟这种人吵!”

“就是就是,整个人就一泼妇,真是拉低了我们的档次!”

赵大妈拽着钱婶子转身就走,嘴里骂骂咧咧。其他几个大妈也跟着撤了,走出去老远还回头剜了贾张氏一眼。

贾张氏叉着腰站在原地,看着那帮人灰溜溜的背影,胸脯一挺。

“一帮臭娘们儿,跟老娘斗?”

“你们还嫩了点!”

“老娘一人干遍整个胡同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玩泥巴呢!”

贾张氏嘴上痛快,整个人像个斗胜了的大公鸡。

那叫个趾高气昂!

那叫个得意洋洋!

可是帅不过三秒,等贾张氏转过身来面对厕所大门的时候,整个人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

公共厕所的味道隔着三丈远就冲鼻子。

门口的地面上结着一层黑乎乎的冰碴子,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里头更不用提,蹲坑边上全是溅出来的污物,墙角糊着一团团用过的草纸和碎砖头。

贾张氏站在门口,胃里翻了个个儿。

她攥着扫帚杆,愣了半天,最后咬着牙迈进去了。

脚底踩到什么滑腻腻的东西,她低头一看,干呕了一声。

“谁他娘的干的?”

“老娘操你八辈祖宗……”

骂完了,还是得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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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院。

秦淮茹是等贾张氏出了门,才从屋里出来的。

她把小当裹严实了塞在棒梗身边,叮嘱棒梗看好妹妹别乱跑。

棒梗正啃着昨晚剩的半块黑面窝头,头都没抬,嗯了一声。

秦淮茹理了理头发,掐了把脸颊让脸色看起来红润些,然后往后院走。

易中海家的门虚掩着。

她敲了两下。

开门的是一大妈王秀兰。

看见秦淮茹站在门口,王秀兰的表情一瞬间很复杂。

嘴角抿了抿,什么都没说,把门拉开让她进来。

易中海正坐在小桌前喝稀粥。

“易大爷。”

秦淮茹进了屋,规规矩矩地站着,声音不高不低,拿捏得恰到好处。

“东旭他……昨晚上疼了一整夜,我手里实在没有粮了,家里揭不开锅了。”

“您看能不能先借我们几斤粮食?”

“等我去轧钢厂上班了一定还。”

王秀兰背对着两人收拾碗筷,手上动作重了些,碗碟碰出一声脆响。

易中海把粥碗放下,擦了擦嘴。

他没有急着答话,目光在秦淮茹脸上停了几秒。

“淮茹啊,坐。”

秦淮茹没坐:

“易大爷,我站着说就行。”

易中海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墙角的粮柜前,打开盖子,用瓢舀了些棒子面出来,倒进一个布口袋里。

“五斤棒子面,你先拿回去应急。”

秦淮茹眼眶一红,伸手去接:

“易大爷,谢谢您……”

易中海的手没松。

袋口被他攥着,秦淮茹拽了一下没拽动,抬头看他。

“淮茹。”

易中海的语气很温和,像个长辈在跟晚辈拉家常。

“我帮你们家,不是一天两天了。”

“东旭出事之前,我就一直在照应。”

“但你也知道我跟你一大妈的情况,我们俩这把年纪了,膝下没个一子半女,将来老了……”

他停了停,没把话说透。

秦淮茹当然听得懂。

她垂下眼皮,声音发颤:

“易大爷,我知道您的意思。”

“之前王主任提过那个养老协议的事,我……”

“你还没签。”

易中海把话接了过来,语气依然平稳。

“我不催你。”

“这事儿得你自己想清楚。”

“但是淮茹,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易中海松开手,把棒子面递过去,然后退后一步,双手背在身后。

“这五斤棒子面,是我最后一次白给的了。”

秦淮茹接住袋子的手顿住了。

“以后你再来,我也会帮,但咱们得把关系理清楚。”

“我帮你们贾家,是出于情分;你们给我养老,是出于道义。”

“王主任已经拟好了文书,哪天你想通了,咱们一块儿去街道办签个字,白纸黑字写明白。”

“签了之后,你们家的事,就是我易中海的事。”

“粮食、药费、孩子上学,我能帮的绝不含糊。”

“没签之前嘛——”

易中海顿了一下,微微摇头。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够了。

秦淮茹站在原地,五斤棒子面沉甸甸地坠在手里。

她太清楚这份协议意味着什么——一旦签了字,这辈子就钉死在易中海身上了。

端屎端尿,伺候到死,白纸黑字,违约劳改。

她试着挣扎了一下:

“易大爷,您看能不能宽限两天?”

“我回去跟东旭和婆婆商量商量……”

“当然可以。”

易中海的态度好得不能再好。

“不过淮茹,这棒子面省着吃也就撑个三四天。”

“三四天之后怎么办,你心里有数。”

这话太狠了。

表面上是关心,底子里是拿捏。

五斤棒子面就是钓鱼的饵,吃完了还得上门,上了门就得签字。

一次不签,两次不签,等到粮食吃光了,孩子饿得哭,婆婆闹得凶,她秦淮茹除了低头还能怎么办?

秦淮茹攥着袋口,指甲嵌进粗布里。

“……我知道了,易大爷。”

她转身往外走。

王秀兰始终没回过头。

但秦淮茹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听见王秀兰极轻地哼了一声。

这一声里头装了多少东西,只有她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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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门口。

早上七点刚过,何雨柱推着飞鸽自行车从中院西跨院出来。

许大茂、周满仓、马华三人已经在前院门洞里等着了。

四个人三辆自行车一字排开,铃铛擦得锃亮,在一众灰头土脸的街坊里格外扎眼。

许大茂正跨上车,余光一扫,肘子捅了何雨柱一下。

“柱爷,你看。”

秦淮茹正从后院方向走过来,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口袋,低着头,脚步很快。

棒子面的颜色透过布袋隐约可见。

许大茂嘴一歪,声音压低了但一点不小:

“嚯,这大清早的就去后院了?”

“带着棒子面回来?”

“敢情是找老易头打秋风去了。”

“啧啧啧,这老绝户还真舍得下本钱。”

周满仓跨坐在车上,两脚点地:

“看这大小,撑死也就5斤棒子面了。”

“易中海也够抠的,几斤棒子面就想买一辈子的丫鬟。”

马华年纪最小,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

“那秦淮茹也是没办法了吧,家里都揭不开锅了……”

“你懂什么。”

许大茂翻了个白眼。

何雨柱蹬上脚蹬子,看着秦淮茹的背影消失在贾家门口,笑了一声。

“易中海这人,伪善归伪善,但不得不说,他是个聪明人,算盘打得精。”

“五斤棒子面撒下去,换的是秦淮茹一辈子的卖身契。”

“不过秦淮茹也不是省油的灯,她今天拿了粮食没签字,回头肯定还会磨。”

“拖一天算一天,能白嫖就白嫖。”

许大茂乐了:

“那这俩人不就耗上了?”

“可不就耗上了嘛。”

何雨柱一脚踩下去,自行车往前滑出去。

“就算两人去街道办签了养老协定,易中海跟秦淮茹之间也注定是相互算计!”

“毕竟秦淮茹想着尽可能地多从易中海身上吸血;而易中海却想着以最小的代价拿捏秦淮茹为自己养老!”

“两人之间,除非有一人让步,否则就一直会陷入无尽的内耗当中。”

“只要他们俩一直这么耗着,老易头的心思全在贾家身上,哪还有功夫来给咱们添堵?”

周满仓反应过来,竖了个大拇指:

“柱哥,高啊!”

“这叫什么来着……”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马华抢答。

“对!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许大茂一拍车把:

“得嘞,让他们斗去吧。”

“咱们安安心心上班,安安心心吃肉。”

四辆自行车一前一后驶出胡同,车铃叮叮当当响了一串。

晨光里头,何雨柱骑在最前面,风灌进半敞的衣领,带着股子初春回暖的味道。

身后是自己的人,前面是自己的路。

至于贾家和易中海那档子破事——

随他们折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