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里的忙音很长。

叶镇北握着听筒僵了半分钟。

那只盘了一辈子核桃、这就没抖过的手,此刻竟拿不住个几两重的卫星电话。

“咔哒。”

电话磕在红木桌上,声音脆得刺耳。

叶镇北瘫在太师椅里,脊梁骨像是被人抽了。

一身挺括的白色太极服汗津津地贴在背上,不像宗师,像具刚出土的尸首。

海外航运线——叶家三代人的命根子,没了。

五成股份易主,叶家就不再是京城的虎,而是别人家门口拴着的狗。

哪怕这次赢了江家,往后几十年,也得看“天都”的脸色讨饭吃。

但他没得选。

叶镇北扭头,死死盯着窗外那座盘古大观。

夕阳挂在火炬顶上,把那栋楼烧得像把淬火的剑,扎眼得很。

“江家……”

他眼底全是红丝,嘴角抽动。

“只要你们死绝了……”

他颤巍巍端起凉透的茶,一口灌下去。

苦涩压住了胃里的酸水,也勉强压住了那股往脑门上窜的恐惧。

……

盘古大观,地下二层。

这间练功房四壁贴满吸音棉,静得像坟墓,只有机油味和血腥气闷在里头。

“铛!”

一声爆响。

江巡踉跄后退,左手虎口发麻,那把“子母剪”差点脱手。

对面的全钢格斗机器人毫无痛觉,机械臂挥舞着加重橡胶棍,带起的风声像哨子一样尖锐。

“慢。”

墙上的喇叭里,江莫离的声音冷得掉渣。

屏幕上的她躺在维生舱里,脸色惨白,眼神却像刀子,一刀刀剐着江巡的破绽。

“你在干什么?绣花?”

江巡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下巴砸在地上。

废掉的右手死死绑在胸前,像个装满铅块的累赘,严重拖累了身体重心。

每次转身,人都被惯性甩得东倒西歪。

“不习惯……”

他左手攥紧剪刀,掌心皮肉被磨得稀烂。

“右手是‘正’,走中线,大开大合。”

江莫离语速极快。

“左手是‘邪’,重心偏,发不出力。”

“那就别走正道。”

“谁让你像右手那样劈砍了?那是剪刀!不是刀剑!”

屏幕里的江莫离费力抬手,做了个抓握的动作。

“剪刀的逻辑是‘咬’。”

“别想着砍断骨头。左手要做的,是像鳄鱼一样,张嘴,凑过去,卡住——”

她手指猛地一合。

“然后翻滚。”

江巡盯着手里的家伙。

两片利刃张开,像毒蛇吐信,倒钩泛着蓝光,透着股阴损劲儿。

“再来。”

江巡沉下腰。

这次,他扔掉了那些所谓的高手架子。

为了抵消右臂的死重,他身体极度左倾,右肩塌陷,左肩高耸。

整个人佝偻着,像只随时准备暴起的残疾野兽。

丑陋,猥琐,甚至滑稽。

“呼——”

机械臂再次横扫,直奔太阳穴。

若是以前,江巡右手抬杖便是格挡。

但现在,他没挡。

他像条泥鳅,贴着地皮滑了进去。

迎着死角,钻进内圈。

左手剪刀无声探出,像个捕兽夹。

豁口没去硬碰钢骨,而是精准卡住了机器人腿后的高压液压管——那是这铁疙瘩唯一的软肋。

“咔哒。”

入位。

不是砍,是卡。

倒钩挂住管路瞬间,江巡借着前冲的惯性,腰腹狠命一拧,整个人像个陀螺般贴地旋转。

积压的暴戾、屈辱、剧痛,都在这一拧里爆发。

“给我……断!!!”

钛合金利刃咬合,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崩!!!”

那根拇指粗的管子被硬生生撕裂!

高压油像血雾一样炸了江巡一脸。

机器人轰然倒塌,重重砸在他身侧。

“唔!”

江巡脸色煞白。

剧烈的翻滚让右臂里的钢钉仿佛在骨髓里搅动,疼得他浑身冷汗。

但他笑了。

他举起还在滴油的剪刀,看着崩开的刃口,眼里有了光。

那是屠夫看见肉的光。

“这就对了。”

喇叭里,江莫离的声音终于有了温度。

“丑吗?真丑。像条阴沟里的老鼠,专攻下三路。”

“但哥,这种丑……能让你活。”

江巡抹了把脸上的油,撑着坐起来,确认骨头没散架。

“这招叫什么?”

“没名字。”

江莫离冷笑。

“非要叫,就叫‘断指’吧。”

“叶镇北不是爱盘核桃吗?到了龙隐台,你就用这把剪刀,把他手指头一根根剪下来。”

“看他还怎么盘。”

……

顶层,全息作战室。

江以此咬着棒棒糖,绿色的代码光映得她脸色惨绿。

“滴——”

警报声刺破寂静。

“咔嚓。”

糖被咬碎了。

江以此猛地坐直,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不对……这数据不对……”

监控叶家资产的图谱上,细碎的资金流突然汇成一股粗大的动脉。

不是现金,是股权交割。

“叶氏远洋……50%股权……”

江以此瞳孔收缩。

“受让方是开曼群岛的离岸信托……”

她飞快追踪那个信托,层层剥离。

剥到最后一层,那个让她做噩梦的代号跳了出来——

【The Capital】。

“操!”

江以此把键盘一推,椅子滑出老远。

她抓起电话,声音发抖。

“大姐!出事了!”

“叶老头疯了!他把叶家的半条命卖了!”

……

三分钟后。

江未央推门而入,手里端着半杯黑咖啡,一身居家服,气压却低得吓人。

“说。”

江以此调出协议复印件。

“半小时前签字的。叶氏最值钱的远洋航运,50%股权置换……买家是‘天都’。”

江以此咽了口唾沫。

“没有现金入账。这是一笔……”

“服务费。”

江未央盯着那个Logo,凤眼微眯。

“几百亿的资产,买一项‘服务’。”

“砰。”

瓷杯重重磕在桌上,裂了纹,黑咖啡溅出来。

“老狐狸还是没沉住气。他怕了。”

“他怕江巡那只‘废手’里藏着刀,怕我在股市上吃绝他,所以掀了桌子。”

“他请了‘清道夫’。”

江以此脸色煞白。

“你是说……那个传说中专门帮财阀干脏活的……”

“还能有谁?”

江未央走到落地窗前,俯瞰京城夜景。

“五千万美金只是定金,这几百亿才是正餐。”

“这么大的价码,买的绝不仅是江巡一条命。”

她猛回头,眼神狠戾如母狮。

“他是要买我们全家。”

“那怎么办?!”

江以此急得跳脚。

“报警没用,保镖也挡不住‘天都’!”

“挡不住。”

江未央答得干脆。

“那就让他们没空出手。”

她拿起电话,拨通集团CFO的号码。

“江总?这么晚……”

“听着。”

江未央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闲聊。

“启动‘焦土计划’。”

“什么?!”

电话那头声音变了调。

“那是同归于尽的方案!现金流会烧光,负债率会……”

“执行。”

江未央打断他。

“通知所有银行,江氏申请资产冻结保护。”

“同时,把你手里叶家偷税漏税、叶镇北早年涉黑洗钱的所有证据,发给证监会、经侦局。”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疯劲。

“再发给路透社和华尔街日报。”

“明天太阳升起之前,我要叶家变成过街老鼠。”

“可是江总,咱们股价也会崩盘的!”

“崩就崩。”

江未央看着窗外。

“钱没了再赚,楼塌了再盖。”

“但我哥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就让这京城的天塌下来给他陪葬。”

挂断电话,她看向一脸惊恐的江以此。

“怕吗?”

江以此缩了缩脖子,看着大姐眼里的火,咬牙摇头。

“不怕。哥在我就不怕。”

“好。”

江未央摸了摸她的头。

“去告诉你哥,外面的疯狗我来挡。”

“他只需要磨好那把剪刀。”

“到时候,把叶镇北的心掏出来,看看是不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