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 纳降书
待到方余恨将宁蔓安排去了斯弥罕烈的住处,第二日一早,便有两名孟族勇士来寻方余恨,说担任使者的哥吞埃已经准备妥当,眼下正在城外等候,准备动身前往圣象王大军所在的营地。
方余恨便取了斯弥罕烈赠送的那柄大铁枪,随来人一同出城。只见城外的浓雾当中,霍然是一支二十余人的队伍,抬了六口装满金银的大箱子,说是要向缅军证明孟族上下归降的诚意。
而哥吞埃身为此行的使者,自然是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方余恨来到他身旁,才发现浓雾中分明还有一头断了右侧象牙的青色战象,后腿处还新结着一大片恐怖的伤疤。方余恨一愣之下,不禁脱口问道:“这是……大将军的【青毛盘龙象】?”
哥吞埃长叹一声,说道:“何止是这头【青毛盘龙象】?包括大将军的【碎骨亮银斧】和【玉佛琉璃甲】,此番也要一同献给那位圣象王,否则又怎能彰显我们是诚心归降?”
望着战斧上的缺口和破裂的玉甲,方余恨只觉心中满不是滋味。
回想数日前古城之中神威凛凛的斯弥罕烈,不止是统领孟族所有兵马的大将军,而且还是孟族白古王朝新晋的国主。只因阵前的一次落败,便一举跌落神坛,如今就连随身的兵刃、铠甲和坐骑也要拱手献给自己的敌人。包括过去曾对他敬若神明的孟族众人,恐怕也再不愿提起这位有着【白古神龙】之称的孟族第一高手了。而这也恰恰就是身为一个武者的悲哀,甚至是每一个武者最终的宿命。
随后方余恨便随队伍启程,穿过山间迷雾一路往西而去,前往五十里开外的缅军驻地。
一路上哥吞埃和方余恨聊起孟族的那位智者塞耶苏,忍不住劝道:“兄弟,老哥知道昨日在那通天阁里,是你平白无故受了委屈。要说我们这位塞耶苏虽然智计过人,但说到底毕竟只是一个小姑娘,年纪恐怕和你差不多。试问你我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又何必要和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计较?你们两位都是从中原来的高人,都是我孟族的好朋友,往后相处的日子还长。哪怕只是看在老哥的面子上,兄弟你就多担待些,尽量让她一让便是。”
随后他又说道:“这世上但凡是有本事的人,往往都是心高气傲之辈,一向瞧不起旁人。像兄弟你这么大的本事,为人却又这般和气的,那可是少之又少了。而这位塞耶苏年纪轻轻,又是女子心性,再加上还是中原江南的名门出身,脾气难免是怪了一些,说话也常常没个轻重。但是不管怎么说,能有她这么一位中原高人来替我们这些中原人口中的南蛮子出谋划策,孟族上下都是感恩戴德。”
方余恨本不想和他聊关于那位塞耶苏的事,耳听哥吞埃反复唠叨,只得说道:“行了行了,我和你们称兄道弟,那是我们之间的事,和她全无半点关系。像我这等穷苦出身,也就和你们这些南蛮子臭味相投,哪里高攀得起什么中原江南的名门?”
哥吞埃见他都这么说了,也就不好再劝,继而话锋一转,说道:“其实昨日你最后询问塞耶苏的那个问题,也同样是我们心中的疑问。只不过人生在世,即便是亲如父母兄弟,谁心里又没有一点自己的盘算?这位塞耶苏究竟为什么肯相助于我们孟族,大伙谁都说不准,也猜不透。
然而这当中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这位塞耶苏和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正是东吁王朝如今那位国主圣象王。既然双方有着共同的敌人,目标也是一致的,那么其它的事也就没有那么重要了。再把话说得难听一些,就算塞耶苏是要利用我们孟族对付圣象王,我们又何尝不是在利用她的权谋智计对付缅族?大家相互利用,只管各取所需便是。”
他这番话倒是听得方余恨微微一愣,实不明白像塞耶苏这么一个十七八岁的中原江南女子,又怎么会和远在千里之外的东吁国主结下仇怨?对此哥吞埃也想不明白,两人交谈无果,便继续领着队伍前行。
待到队伍行出山间雾瘴,脚下便已有宽阔平整的山道,地势也渐渐变得平坦。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便见大片营帐坐落于前方的空旷之处,正是缅军昨日才刚刚扎建的军营。观其规模,即便没有当日古城之外形成连营之势的壮观,少说也是万余人的数目。可见缅族那位圣象王此番兵临三季雾城,暂时还未用上先前围攻古城时的全部兵力。
既然方余恨等人已经能够望见缅军驻地,对方自然也在同一时间发现了这支孟族队伍,很快便有两支缅军的斥候队伍飞奔而来,一左一右包围了以哥吞埃为首的整支队伍,手持弩箭喝问众人的来意。
哥吞埃急忙自报身份,说是代表整个孟族前来归降。缅军斥候不敢轻信,只得喝令众人留在原地,一面举着弩箭看守,一面派人前往营中报讯。
如此约莫过了一顿饭的工夫,缅军营中便已有了回应,派出一支两百余人骑兵队伍押送众人继续前行。
方余恨不敢大意,持枪紧随哥吞埃身旁。不料队伍行至军营门口,便有缅军上前搜身,要缴了孟族众人的兵刃。方余恨见哥吞埃点头示意,只得依言上缴了自己的铁枪和袖中的短剑。
待到缅军盘查完队伍里那六口大箱子,看到里面果然只有金银,这才让身为孟族使者的哥吞埃独自进入军营。哥吞埃则是以受伤行动不便为由,让方余恨这个副使也随他一同入内,而队伍里的其余众人则是留在军营外面等候,由手持兵刃的缅军严加看守。
于是方余恨和哥吞埃便在缅军的带领下一路进到这处驻地,沿途所见军士皆是盔甲齐备,精神焕发,与当日玉石场中那迦王军营里的松散分明有着云泥之别,可见这位东吁国主治军之严,不愧是统兵打仗的统帅出身。
待到两人穿过大片营帐,便见前方空地上矗立的王旗之下,一个头戴软帽、身披软甲的中年男子端坐当中,正是当今东吁一国的国主圣象王。而在这位东吁国主的两侧,则是二十多名身披黑甲的缅军将领分坐两侧。看这架势,显然是听说三季雾城里的孟族派来使者递交降书,居然惊动了这位圣象王的亲自接见。
话说当日在古城的城墙上面,方余恨便曾隔着老远距离见过这位圣象王。此时离近了细看,只见这位东吁国主方脸阔口,剑眉短须,最多不过四十岁年纪,可谓正当壮年。其身材虽然只是中等偏高,但周身不见一丝赘肉,透露出一股精悍之意,仿佛是那山林之中常年奔走捕猎的虎豹。若非方余恨亲眼所见,实难想象当日古城之外震慑缅孟两军的【白象之力】,居然是从这么一副身体之中爆发出来,可见关于这位圣象王乃是佛家转轮圣王降世的传说,恐怕并非虚妄之言。
尽管哥吞埃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但今日身为孟族使者直面这位东吁国主,也在对方的目光之下倍感压迫,急忙从怀中取出用缅语撰写的降书,由身旁的缅族军士送到这位圣象王手中。
圣象王也不多言,默默看完降书之后,便将这封降书传给两侧的一众缅军将领过目,又吩咐麾下军士将斯弥罕烈送来的战斧、玉甲和战象呈上。待到验过这三者的真伪,望着留在上面的创伤,这位东吁国主的眼中随即浮现出当日古城之外的那一场决战,不禁长叹一声,缓缓说道:“近十年来,敢约我在阵前单打独斗的,斯弥罕烈倒是唯一一个,也算当世英雄了……”
说罢,他面色一沉,继续说道:“只可惜他起兵造反,自立为王,却是死路一条。如今孟族既然要降,反贼斯弥罕烈的人头何在?”
这话一出,哥吞埃和方余恨都是心中一惊。哥吞埃愕然半晌,急忙说道:“圣象王容禀,便如我族今日递交的降书所言,为免两族将士再增伤亡,为免战火连累城中无辜百姓,大将军和孟族众将经过连日商议,终于决定开城投降,束手就擒。而这一决定无论是对我孟族的军士和百姓而言,还是对缅族的将士们而言,都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顿了一顿,他又说道:“只不过开城投降的这一决定,目前只是大将军和麾下众将商讨出的结论。要想将这一决定下达给三季雾城里孟族所有的将士和百姓,让大伙安心归降,免不得还要逐一解释,花上一些时日。所以还请圣象王高抬贵手,给我们七天的时间。七日之后,连同大将军斯弥罕烈在内,孟族上下自当开城投降,恭候东吁国主的王驾。”
对于哥吞埃这一番滔滔不绝的说辞,圣象王却不做回应,只是冷冷望着眼前这个孟族使者,直看得哥吞埃心中发毛,全然不敢和他的目光对视。而左首边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军官见状,当即怒道:“大王问你的是什么?你回答的又是什么?”
话音落处,两侧在座的缅军将领纷纷喝问道:“大王是问你反贼斯弥罕烈的人头何在?”
面对在场众人的质问,哥吞埃难免有些措手不及,心知今日终究无法回避这个问题。他索性便豁了出去,挺直背脊说道:“大将军斯弥罕烈醉心武学,与世无争,一向淡泊名利,孟族上下谁人不知?此番孟族起兵自立,重建白古王朝,大将军也是被我们这些孟人所迫,不得已只能继任国主之位,又有何罪之有?
更何况眼下我孟族决定开城投降,同样也是大将军心存仁义,不忍眼睁睁看着城中将士和百姓受罪,这才力排众议做出这一决定。圣象王若是执意要取大将军的人头,莫说开城投降一事就此作废,整个孟族上下,也势必要和缅族死战到底,直到拼至最后一个老者、最后一个妇人、最后一个孩童!”
话到此处,他径直扯开自己胸前的衣衫,袒露出胸膛说道:“倘若一定要有人承担孟族的叛乱之罪,那就由我哥吞埃一人担着便是,由我来替大将军偿命!”
面对哥吞埃的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说辞,莫说是在场的缅族众将,就连方余恨也是惊讶不小,不想这个昔日茫沙镇上做青楼生意的老板,居然还有如此血性的一面?但左首边那个年轻军官却不为所动,向哥吞埃冷笑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替那反贼斯弥罕烈偿命?”
说着,那年轻军官也掀开自己身上的软甲,露出缠裹在腹部的一大圈白布,隐约可见白布下面还有浸透出血迹。只听他咬牙切齿地说道:“当日古城一役,斯弥罕烈在城头用冷箭偷袭于我,这一箭之仇,就算是将他碎尸万段,也不足以消除我心头之恨!甚至连同整个孟族,都将因为他这一箭付出惨痛的代价!”
方余恨看到对方腹部的箭伤,这才想起那日缅军大肆进攻古城之际,斯弥罕烈曾以一箭重创对方首脑,从而迫使缅军退兵。原来当日混在人群里装扮成普通军士的缅军首脑,便是眼前这个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军官。对此哥吞埃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这年轻军官是什么来历,只得问道:“请教这位将军的名号。”
那年轻军官只是冷笑不答,由旁边的缅军将领介绍道:“这位就是圣象王之子勃因,也是如今东吁一国的王子,更是将来东吁一国的国主!”
这话一出,哥吞埃顿时脸色大变,只能呆呆望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东吁王子。不想斯弥罕烈当日一箭重创的缅军首脑,居然竟是眼前这个久闻大名的圣象王之子勃因,如此一来,双方无疑便是结下了不共戴天的仇怨。
只见勃因冷笑一声,随即喝道:“将这两人拿下了!”
四下军士听到王子吩咐,立刻便有四名人应声上前,要将当中这两名孟族使者擒下。
方余恨见状,急忙抢上两步挡在哥吞埃身前。当先两名军士一人抓住方余恨的一条胳膊,另一只手则是按在方余恨背上,要将他按倒在地。谁知方余恨只是一动不动站定原地,任凭这两名军士如何发力,也无法挪动他的身子半分。
另外两名军士见状,一时也顾不得后面的哥吞埃,急忙过来帮忙,合四人之力要将方余恨按倒。然而四名成年军士使足力气,直憋得满脸通红,却依然奈何不了这个只有十六七岁年纪的少年。
看到眼前这一幕,在场的缅军众将都是一阵惊愕,就连端坐当中的圣象王也将目光落到方余恨身上,于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诧异。
方余恨毫不理会擒住自己的这四名军士,抬眼望向对面这位东吁国主,用缅语扬声说道:“自古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莫非堂堂东吁国主,竟连这最基本的礼仪都不知晓?莫非整个东吁一国,都是还未开化的野人的不成?”
话音落处,在场众人顿时勃然大怒,好些缅军将领更是径直拔出弯刀,只要当中圣象王一声令下,立刻便要上前斩杀这个不知口出狂言的少年。
方余恨全无惧色,眼见对面的圣象王怒目不答,他便转向左首边的圣象王之子勃因,说道:“两军交战,胜败在人,生死由天。军士也好,将军也罢,又或者是什么国主王子,任何人只要踏上战场,都只是一条性命而已。难不成因为自己身份尊贵,就要让敌人躲着你们走、避着你们打?”
顿了一顿,他又说道:“至于先前的古城之战,赢就是赢,输就是输。明明是阁下技不如人,被孟族大将军一箭重创,却不以为耻、不思进取,甚至还要公报私仇,以此迁怒整个孟族。如此行径,莫说什么英雄好汉,就连男子汉大丈夫都算不上!相比起来,大将军阵前败于圣象王之手,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眼下更是愿意主动认输,率领孟族上下开城投降,如此胸怀,才是坦坦荡荡的真英雄。在我看来,单凭这一条,阁下就远远不及斯弥罕烈,甚至整个缅族,也远远不及孟族!”
那勃因身为东吁王子,身份自是尊贵无比,整个缅族上下都对他恭敬有加,几时受过方余恨这等当面责骂?待到方余恨话音落下,勃因惊愕半晌,这才陡然回过神来,整个人当场便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拔刀冲向当中的方余恨,厉声说道:“我……我杀了你!”
然而他腹部贯穿身体的箭伤毕竟还未痊愈,似这般盛怒之下拔刀猛冲,不禁怒火攻心,旧伤复发,脚下随之一个踉跄,全靠身旁两名缅军将领及时将他扶住,这才没有摔倒在地,只能喘息着嘶吼道:“来人……将这两人给我……给我剁了……剁成肉泥!”
要说只是擒下这两名孟族使者,有圣象子之子勃因下令,众军士自然不敢忤逆;但若是要当场斩杀孟族使者,在场众人也知晓这当中的轻重利害,自然不敢胡乱行事,只得纷纷将目光投向当中那位圣象王,只等他这位国主发号司令。
混乱之中,这位东吁国主终于开口,沉声说道:“够了,全都退下!”
众人闻言,自然不敢造次。那四名擒住方余恨的军士也急忙松手,应声退了下去。圣象王见勃因脸色惨白,腹部的伤口又有鲜血浸出,不禁暗叹一声,吩咐军士扶他这个儿子回去歇息。
待到勃因骂骂咧咧地离去,圣象王才举目凝视方余恨,问道:“你是何人?”
方余恨见他目光威严,一股王者气息油然而生,急忙打起精神,回答说道:“我是孟族的朋友,他们都叫我吴余。”
圣象王冷笑道:“吴余?小小年纪,也能被称之为‘吴’?”
说罢,他又将目光转向身为正使的哥吞埃,意味深长地说道:“我说了,斯弥罕烈非死不可。否则孟族今日就算真心归降,说不定等到明日,又会有人站出来拥护斯弥罕烈这个白古王朝的后裔自立为王,再次起兵造反。”
说完这话,他也不给哥吞埃讨价还价的余地,继续说道:“你们带来的东西我收下了,毕竟缅孟二族本是一家,这些东西原本就属于东吁一国。至于孟族归降一事,我只给你们三天时间,只要见到反贼斯弥罕烈的人头,此番孟族作乱的其余从犯可免一死,不再追究。要是三日之内见不到斯弥罕烈的人头,我便亲率大军攻城,城破之日,整座三季雾城鸡犬不留!”
听到这话,哥吞埃和方余恨回想起国都古城的惨况,心中都是一片骇然。方余恨见对方坚持要取斯弥罕烈的性命,正待出言反驳,却被一旁的哥吞埃用眼神阻止,继而向圣象王说道:“此等大事,小人不敢擅自做主,还请圣象王稍作等候,由小人回去同族人商议。三日之内,必有答复。”
方余恨顿时醒悟过来,明白了哥吞埃的用意。
要知道他们两人此番前来缅军驻地递交降书,其实并非是要真心归降,而是要以缓兵之计替孟族争取七日时间,好让三季雾城的军士和百姓按照塞耶苏的计划从后山撤离,举族迁往南疆的山萝地界安身,以图东山再起。
而眼下这位圣象王虽然坚持要见斯弥罕烈的首级,但其实已经给出了三天的时间,也就是说孟族这招缓兵之计算是完成了一小半,只是未达预期的七日。如此一来,事情便已有了周旋的余地,譬如那位塞耶苏所谓的七日,或许只是漫天要价、落地还价,说不定三日便已足够;又譬如待到双方约定的三日期满,孟族这边就算不肯奉上斯弥罕烈的首级,到时候也可以再派使者前来,尝试用其他条件再拖延个一两日时间。
对于这一点,哥吞埃本就是生意场的老手,深知事急则缓、事缓则圆的道理。既然对方已经给出了谈判的空间,那就顺着对方给出的杆子往上爬,暂且应允下来,用不着一蹴而就,非要在今日就把事情彻底谈妥。
想明白了这一点,方余恨便不再多言,随哥吞埃一同向在场众人拜别,准备就此离去。不料旁边一名缅军将领却认出了方余恨,急忙向圣象王说道:“大王,这个孟族使者哥吞埃可以放走,但是和同来的这人却放不得!这小子并非孟人,而是中原人,更是前几天夜里一路闯出古城、杀害王叔那伽王的凶手!”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顿时一片哗然,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十六七岁年纪的中原少年,纷纷惊道:“是他杀了那伽王?杀害东吁王叔,今日非要以命抵命不可!”
圣象王脸上也有一阵惊讶掠过,目视方余恨说道:“我想起来了,先前古城一役,曾有人徒手撕裂攻城云梯。后来盘问孟族败兵,都说是一个从中原来的少年高手,原来就是你。”
尽管方余恨今日来此之前,便已经预料到会被人认出自己便是杀害那伽王的凶手,但眼下和谈之事已经落定,却突然闹出这么一幕,未免有些节外生枝。当下方余恨只能压下心中不安,向在场众人说道:“是贵国那位那伽王先要杀我,我不杀他,难道任由他来杀我?”
说罢,他又补充说道:“我来东吁不足一年,却也听说过东吁各族向来崇尚勇武,乃是以强者为尊。便如此番缅孟两族交战,缅族说是孟族起兵造反,孟族却说自己是反抗缅族暴政,各有各的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到最后便只能阵前一战,胜者为王。而当夜贵国那位那伽王率领麾下数百军士要取我性命,最后却被我孤身一人击杀于阵中,自然是他技不如人,怨不得旁人。在座各位要替那伽王报仇,大家只管阵前约战便是,若是要趁着今日一拥而上取我性命,那只能说明东吁国中并无勇士,缅族上下全都只是无胆鼠辈!”
听到这话,在场众将又是一阵怒骂,纷纷向圣象王请命,要亲自下场与这个中原少年厮杀。而圣象王则是目光闪动,许久没有回应。
哥吞埃见状,心知塞耶苏所料不差,圣象王果然并不如何在意那伽王之死。他急忙说道:“东吁国主金口玉言,自当一诺千金!既然已经说好了只要见到斯弥罕烈一人的首级,便可饶过其他人等,那我们两人这便赶回三季雾城复命。三日之内,必定给到答复!”
说完这话,他急忙拽起身旁的方余恨往外走。谁知两人刚行出几步,陡然间只觉一股阴冷的寒气扑面而至,随之而来的则是一种说不出的肃杀之意,定睛一看,却是一个身披黑色长袍的身影不知何时悄然出现,毫无征兆地挡住两人去路,沉声问道:“谁说东吁并无勇士?”
话音落处,只见来人缓缓抬头,顿时浮现出一张恐怖的面容。竟是被一道伤疤从左边额头到右边下颚将整张脸斜分成了两半,犹如来自地狱之中的勾魂使者。
方余恨和哥吞埃一惊之下,顿时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正是那一夜前往古城送信的东吁上将波敏昂。
看到此人的突然现身,不只是方余恨和哥吞埃,在场的一众缅军将领也是惊骇不小,原本的喧嚣之声顿时变作鸦雀无声,甚至就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显然也是十分忌惮自家这位飞马军团的统帅。
方余恨心知今日之事恐怕不能善终,只能将哥吞埃拉到身后,硬着头皮向这位东吁上将反问道:“如此说来,阁下便是东吁的勇士了?”
只听波敏昂冷冷说道:“我是不是勇士,还轮不到一个中原人评价。反倒是这位中原来的朋友,今日作为孟族败军的使者送来降书,却屡次对我缅族不敬。我倒要看看阁下是真有几分本事,还是只会口出狂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