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 屠城令
尽管方余恨并非孟族中人,但是历经这两日的并肩作战,其实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将自己当作了他们之中的一员。
所以面对今日大将军斯弥罕烈的落败而逃,城外缅军在圣象王的号令下如潮水一般涌向这座孟族国度,此时的方余恨显然能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在场所有孟人心中的绝望。
整座古城之中,从孟族将领到麾下军士,再到城中所有百姓,包括方余恨自己在内,全都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就算强迫自己相信,也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这一结局。
只可惜事实终究是事实,不管怎么说,被全族寄予厚望的孟族大将军斯弥罕烈,同时也是孟族白古王朝新晋的国主,今日已然在与圣象王一对一的阵前决战中落败,既不知去向,也不知生死。
面对城外士气高涨、近乎疯狂的缅军,方余恨身在当场,这才体会到什么叫做兵败如山倒。原本列阵于城外的千余名孟军眼见大将军落败,一时间惊恐、疑惑、悲愤、低落等等情绪同时生出,居然彻底丧失了抵抗的斗志,任由缅军的战斧和长枪恣意屠戮。当中就算有及时惊醒过来的孟族将士,也再没有半点反抗的念头,纷纷追随着斯弥罕烈青象远去的方向溃败而逃。
而古城西面的城墙之上,此时也已乱作一团,所有观战的军士和百姓都像没头苍蝇似的乱逃乱窜。哥吞埃从惊恐中回过神来,一时也顾不得理会身旁的方余恨,径直冲下城墙,似乎也是要追寻斯弥罕烈的踪迹而去。
等方余恨回过神来的时候,城外孟军或死或逃,已然全盘崩溃,正在被对方的象兵和骑兵赶尽杀绝。而缅军的步兵则是疯狂地涌向古城西面这两扇紧闭的城门,用各种兵刃往城门上猛砸。
对于眼前这一幕绝望的结局,方余恨也不知自己应当做些什么,又或者说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混乱中忽觉手臂被人紧紧抓住,转头一看,却是那个傣族女子宁蔓,向他询问道:“公子,我们去哪?”
方余恨不知所措,只能缓缓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
相比起来,宁蔓显然要冷静不少,说道:“我听公子的安排,公子去哪,我就去哪。倘若公子要和这些缅军拼命,我也陪公子一起赴死。”
听到这话,方余恨才稍微定下心神,暗道:“斯弥罕烈落败而逃,孟族上下群龙无首,这一战可谓败局已定。这座古城是无论如何也守不住了,转眼便会被缅军攻破,绝非我一人之力所能扭转。而我和缅孟两族本就无冤无仇,只因身在这战火连天的东吁国中,不得已身陷其中。为今之计,自然还是要先想办法保全性命。除了我自己之外,连同宁蔓在内,若是还能多救几人,也算尽力而为了。”
然而再看城外黑压压的缅军逼近,自西面城墙往南北两侧分兵而去,从而将整座古城围堵得水泄不通,就算只是方余恨孤身冲杀,也未必能够闯得出去,更别说还要带上一个柔弱无力的宁蔓。他一时也没了对策,只能向宁蔓问道:“你可有什么对策?”
只听宁蔓说道:“前几日我替城中将士治伤,便一直在留意打听城里的事。公子可还记得昨日你和我一起救治过一个断了腿的老兵?那老兵私底下与我聊天,说他在城东有一处宅子,平日里便只有他一人居住。为了预防随时都有可能发生的战乱,他早就在家里挖好了地窖,备下好几个月的干粮和水。昨日他来这边帮忙,不慎被缅军的火炮所伤,是公子将他从鬼门关前救了回来,对他而言,自然是救命之恩。眼下我们若是去他家里暂避一时,他定然不会拒绝。”
说罢,她又补充说道:“依我之见,就算缅军破城而入,彻底攻陷这座孟族国都,也不可能将城里所有的孟族百姓赶尽杀绝。我们只需躲到风头过去,自然就能平安脱身。此法是否可行,全凭公子决断。”
方余恨听她说得如此详细,不禁微微一凛,暗道这个傣族女子好重的心思,居然一早便已想好了退路。
而她说的那个断腿老兵,方余恨还依稀有些印象,却因昨日救治的伤者实在太多,眼下已全然不记得形貌。至于她所谓的暂避风头,的确也是合情合理,便如当日那伽王的兵马攻陷茫沙镇,那些缅族军士烧杀抢掠一整夜后,第二日也就收起屠刀,能够和镇上的百姓和睦共处了。
方余恨此时也没其它主意,只能听从宁蔓的建议,让她带路前往那个老兵家中。谁知城墙上的军士和百姓此刻都在抢着下城,场面早已乱作一团,不少人更是被人群从那狭窄陡峭的石阶上挤落下去,任凭方余恨如何招呼,也无法阻止众人的推搡。
无奈之下,方余恨只能用左手搂住宁蔓的腰身,带着她从城墙上径直往下跳落。半空中他用右手铁枪刺入城砖缝隙,以此挂住两人的身子,缓解下落之势。似这般两个来回之后,终于稳稳落到地上。
随后两人按照宁蔓的指引前往城东,沿途都是胡乱冲撞的军士和百姓,一个个早已在惊恐中丧失了理智。只见人群里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子被人撞倒在地,非但无人过问,反倒有不少人慌不择路,径直从她身上踏过。伴随着一声声骨骼碎裂的动静,那女子接连发出凄厉的哀嚎,口鼻中鲜血随之往外喷涌。
方余恨实在看不下去,急忙上前撞开人群,将那奄奄一息的女子从地上救起。宁蔓见他还有心情救人,忍不住劝道:“公子,她怕是活不了了,我们还是赶紧去那老兵家里。若是沿途还要救这些不相干的人,恐怕就来不及了!”
方余恨见这女子还有一丝气息,若是以真气全力施救,应当可以捡回一条性命救,到底于心不忍,于是便将她扛在背上,向宁蔓说道:“我虽救不下这全城的人,但是能顺手多救一人,总是好的。”
宁蔓不敢忤逆他的意思,只得回答道:“是。”
正说话间,猛听西面城门处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却是那两扇厚重的城木当场碎裂。四处飞溅的碎木当中,是两枚冬瓜大小的流星锤呼呼挥舞,握锤之人正是方余恨认识的东吁那伽王麾下那员猛将波木昂。
伴随着西面城门被破,城外缅军鱼贯而入,犹如来自地狱深处的死神军团降临,眼前顿时化作一幕人间炼狱,到处都是鲜红的血光和惊恐的哀嚎。
方余恨心知耽搁不得,只能背起那受伤女子,带着宁蔓施展轻功而行。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来到古城东面宁蔓说的那个老兵的住处,却是一处用篱笆围成的小院,里面只有一间简陋的土屋。宁蔓上前叫门,说道:“哥丹瑞!我是宁蔓,还有昨天替你治伤的吴余公子,你赶紧开门!”然而叫了半晌,房中却无人应答。
耳听城中的厮杀声不绝于耳,宁蔓情急之下,只能抬脚踹门,却因力气太小,根本踹不开房门。方余恨见状,便抬掌轻按木门,内力一吐,里面栓门的门闩立断。三人进到屋中,首先看到的便是灶台下面钻出一个满脸胡渣的中年男子,只剩一条右腿,正在吃力地往外面挪动。眼见三人破门而入,他急忙说道:“我正要出来替你们开门,谁知你们……闲话少说!赶紧把门锁上,随我一起躲进地窖!”
可想而知,眼前这个断了腿的中年男子,便是宁蔓口中所说的那个老兵。方余恨便回身关上房门,又用他那柄枪铁将房门重新栓上。随后在那老兵的带领下,三人依次从灶台下面的通道钻入,地底果然是一处早已挖好的地窖,角落里还备有几桶清水和大包干粮,高矮大小勉强能够容下他们四人。
那老兵自然明白方余恨等人的来意,双方简单招呼几句,便坦言道:“像我这么一个从战场上死里逃生的残废,能够苟活到现在,早就已经赚够本了。昨日被缅军火炮所伤,周围也没人搭理我这个残废,要不是有两位出手相救,我当时便要去阎罗王那里报道。眼下缅军攻入古城,两位既然来了我这里,我就算搭上这条性命,也一定会护你们周全!”
宁蔓急忙道谢,方余恨听外面的厮杀声不断,但这个暗藏于灶台下方的地窖却还算是安全,便掌了灯火去看顺路救下的那名年轻女子伤势,将真气缓缓度入她的体内。
那老兵和宁蔓见状,也一起上前帮忙,找来木棒替那女子稳固身上的断骨。如此忙碌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算是将她从鬼门关前救了回来,只是人却依然昏迷未醒。
那老兵忍不住问道:“这姑娘倒是面生,不像是我孟族中人,想来应当是你们的朋友了?”
方余恨摇了摇头,刚要说是自己半路上顺手救下的,却听宁蔓已回答说道:“她叫玛纽,母亲是缅人,父亲据说是掸族人士,但却从未见过。近年来她和我一样,都是在哥吞埃老板的手下办事,是前几日才跟着老板一起来的古城。”
听到这话,方余恨不由地一愣。再仔细端详眼前这个受伤女子,果然有点面熟,似乎的确曾在哥吞埃的店里见过。可想而知,这女子之所以出现于此,分明还是此番从玉石场里的茫沙镇一路逃来古城的众人之一。只因方余恨这一路上并未留意队伍里的那些女子,所以没能及时认出她来。
想到这里,方余恨不禁怒视一旁的宁蔓。宁蔓知道他因何恼怒,只得垂首说道:“方才形势危急,我怕公子因为一时的仁义,枉自赔上自己性命,所以不敢吐露她的身份。毕竟像我们这样的柔弱女子,战乱中自顾尚且不暇,就算是自己的父母兄弟也未必能够照顾得过来,哪里还敢有救助旁人的念头?眼下公子既然已经将她救下,我自然也就不必再隐瞒她的身份来历了。”
方余恨默然半晌,终于只能长叹一声,千言万语随之化为一缕悲哀。
正如宁蔓所言,乱世之中人不如狗,又怎能去谴责那些见死不救之举?眼见四人同时挤在这狭窄的地窖里,周围闷热得浑身冒汗,方余恨也没心思说话,便吹灭了灯火让大家歇息一阵子。
然而外面呼天喊地的厮杀声不断传入耳中,地窖里的几人却哪里睡得着?似这般也不知熬了多久,宁蔓终于按捺不住,向那老兵低声询问道:“大哥,我们要在这里躲到什么时候?”
那老兵沉吟道:“按照缅军过往的惯例,今日古城告破,他们是无论如何也要大肆烧杀抢掠一番的,最快也要等明日天亮才会收队。若是如此,只要我们能够平安躲过今夜,便算是捡回了一条性命。但就怕缅军的烧杀抢掠,不止是这短短一天……”
宁蔓急忙追问其中缘由,老兵便详细解释道:“要知道军士们在战场上拼命,获胜之后任由大伙烧杀抢掠,不仅能够发泄心中怒火,也是对幸存军士的一种奖励和补偿,也就是世人所谓的‘屠城’。缅军攻城略地,获胜之后屠城一天,乃是雷打不动的惯例。当然,偶尔也会有屠城三天、五天的情况,甚至是屠城十天,那却要看这一战获胜的代价究竟有多了。若是之前久攻不下,军士们死伤惨重,获胜后自然就要让麾下军士多发泄几天,以此作为补偿。
按理来说,缅孟两族本是一家,东吁已故的先王曾经还是缅孟两族之王。看在双方的情分上,屠城一日,应当也就够了。但此番圣象王亲率两万大军而来,双方在城外苦战数日,缅军的伤亡可谓不小。为了安抚麾下军士,圣象王下令全军屠城三天五天,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如此一来,我们眼下躲藏的这一处地窖恐怕就不安全了。”
方余恨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地窖里有水有食物,我们能躲一夜,自然也就能躲三五天,这当中却有什么区别?”
只听那老兵长叹一声,苦笑道:“公子有所不知,我小时候就曾亲身经历过两次缅军的屠城。后来投身孟族军中,也曾屠过外族的城池,所以对这当中的种种细节再是清楚不过。
倘若只是屠城一天,对外面那些缅军而言,无疑是时间短、任务重,务必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多的收刮城中财物。所以一旦有缅军搜寻至此,看到我这间破破烂烂的屋子里空无一人,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立刻便会转去其它地方,不会将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里,自然也就没有机会发现我们藏身的这处地窖。
但若是要持续屠城三天五天甚至十天八天,缅军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一定会仔细翻找城中的每一寸土地,包括我的这间屋子。甚至看到此间无人居住,还会有缅军直接住进来。如此一来,且不说会将我们堵死在这地窖里,一旦他们生火做饭,立刻就会发现灶台下面的玄机。”
方余恨听他分析得如此详细,果然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再回想起当日那伽王的军马攻入玉石场,的确也曾屠戮一整夜,可见这屠城之说并非虚假,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只听那老兵又说道:“所以我们几个能否平安逃过此劫,便要看缅族那位圣象王究竟作何安排。倘若果真是要屠城三天五天,我们要想活命,那么唯一的办法,恐怕就只有……唉……”
他并没有把后面的话讲完,方余恨和宁蔓也没有往下追问。毕竟按照这老兵的说法,缅军此番究竟打算屠城多久,眼下并无定论,众人就算担心也是无用。
只可惜世间之事,往往越是担心什么,反而越是会发生什么。
耳听地窖外的厮杀声由大到小,终于渐渐消停,算来四人已经在这地窖里苦苦煎熬了一整日,此时的外面应当已是日暮时分。随后便听附近的街道上响起马匹来回奔跑的声音,马上骑士一边敲打着铜锣,一边用缅语和孟语轮流吆喝道:“国主有令,全城戒严三日,肃清孟族叛党余孽!凡有窝藏叛党余孽者,一律格杀勿论!”
听到外面这一声又一声的吆喝,地窖里的众人随即陷入沉默,许久都没有说话。
可想而知,尽管对方的言语中并未提及“屠城”二字,但当中所谓的“三日”期限,岂不正是这位老兵方才推测的屠城时限?
而对方之所以说成是要“肃清孟族叛党余孽”,想来是担心引起城中百姓的恐慌,同时也是缅族那位圣象王顾及颜面,终究不好大张旗鼓地教唆麾下军士烧杀抢掠。毕竟按照此时外面的这一说法,缅军只要一口咬定对方是孟族的叛党余孽,又或者是窝藏了叛党,当场便能格杀勿论。换句话说,也便是对方那位圣象王颁下的这一号令,已然默许了麾下军士的烧杀抢掠。
随后便听黑暗中传来那老兵的一声长叹,接着他方才没有讲完的话缓缓说道:“像我这么个一个断了腿的残废,苟活至今早就已经知足了,往后也再没有什么奔头。今日若是能用我这个残废的性命,替两位恩公换来一条活路,也算报恩还债,此生不留半点亏欠。”
方余恨听得一惊,问道:“你……你想怎样?”
那老兵笑道:“三位只管安心留在这地窖里,由我上去应付那些缅军。他们见到屋子里有人住,又是一个断了腿的独居残废,自然不会怀疑灶台下面还藏有旁人。”
方余恨急忙说道:“此事万万不可……”一旁的宁蔓却轻拽他的衣袖,抢着说道:“大哥,就算你去了上面的房间,一旦那些缅军闯进房中,不问青红皂白取了你的性命,然后再仔细搜查整个房间,迟早也会发现这个地窖,那你岂不是白白送死?”
却听那老兵笑道:“放心,屠城我有经验,也知道如何应付。要知道所谓的屠城,比起杀人泄愤,军士们更看重的还是拼命收刮财物。如今既然是以三天为期,为了榨干城中百姓家里的所有财物,前面两天缅军一定不会胡乱杀人,相反还会客客气气地登门拜访,只是问你索要些钱财,以此换取家宅平安。
如此一直等到最后一天的期限将至,缅军才会渐渐露出凶相,拿刀威胁你取出家里剩下的所有财物。如果能让他们满意,或许便能饶你一命。但若是无法让他们满意,又或者掏空家底好不容易才打发走了一波缅军,紧接着又来一波缅军问你要钱,他们便要开始杀人泄愤了。
所以屠城之中的杀戮,往往都是发生在最后一天,甚至是最后几个时辰。有我在上面和那些缅军周旋,只要拖到那个时候,无论我这个残废是死是活,他们急着要赶在屠城结束前最后捞上一笔,自然就没工夫仔细搜查这间屋子。”
方余恨这才明白对方的打算,仔细一想,倒也的确是一个可行之策,却是要用一个人的性命换取另外几人的活路。宁蔓则是顺水推舟,说道:“大哥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永世不敢忘怀。如有来世,定会结草衔环,做牛做马报答大哥今日的救命之恩!”
那老兵嘿嘿一笑,当下便要拖着断腿爬出地窖,谁知却被方余恨伸手按住,说道:“老哥不可如此,谁的命都是命,凭什么拿你的命来换我们的命?”
老兵微微一怔,随即苦笑道:“公子,像我这么一个无用的残废,活着也是遭罪,这些年来……”方余恨不等他把话说完,当即怒道:“你一口一个残废,莫非这天底下所有的残障之人,就没资格活了,一个个全都该死?”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方余恨平复心情,缓缓说道:“我有两个兄弟,从小就被人拐去当乞丐,一个瞎了左眼,一个断了右腿,却从未因此自暴自弃,反而努力习武,学做生意,如今不但成了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还庇护着那些和他们有着同样遭遇的乞丐。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结拜兄弟,小时候被人废了右手,后来只能在断腕处装上一副铁钩。他也从来不曾因此沮丧,成天吃喝玩乐,到处勾搭姑娘,过的比谁都风流快活。
而老哥你同样也是伤残在身,但事已至此,难道连自己的这一辈子也要毁在一条断腿上面?要知道比起身体上的伤残,真正令人绝望的却是心里的伤残。如今你为了报恩,不惜替我们三人赴死,试问能有如此侠义胸襟之人,莫说只是缺了一条左腿,就算没了双手双脚,我也一样敬重。只要你能过了自己心里的这一关,往后别再自暴自弃,一样可以活得有模有样。”
那老兵不料方余恨竟会说出这么一番话,不禁愕然当场,许久没有说话。宁蔓见状,急忙低声劝道:“公子你别说了。”
方余恨却不理她,继续向那老兵说道:“昨日缅军火炮攻城,我帮忙救治伤者,少说也帮了一两百人。而我之所以这么做,只因心中不忍,但求心安,而不是要让大家欠我一条命,好让你今日以命还命。我看老哥也是侠义中人,倒是有一事托付,还望老哥应允。”
那老兵不明其意,脱口问道:“什么……什么事?”
方余恨缓缓说道:“这两位姑娘和老哥一样,都是生逢乱世的苦命人,还望老哥能够收留,给她们一条活路。之后你们三人便继续留在这地窖里,由我上去应付那些屠城的缅军。与你方才所说的计划只有一点不同,那便是到了屠城的最后关头,我绝不会坐以待毙,而是选择径直杀出城去,替你们引开附近的所有缅军。”
这话一出,宁蔓顿时露出少有的惊慌失措,急忙劝道:“公子万万不可!那么多缅军……还有那个圣象王,就连孟族的大将军都不是他的敌手!这……这可不是你逞英雄的时候!”
然而方余恨心意已决,又岂能眼睁睁看着这个本就境遇凄凉的老兵替自己送死?他当即冷笑道:“凭我一人一枪,外面这些缅军未必便能留得住我。待到他们大开杀戒的时候,我倒要看看圣象王麾下的这些军士是当真凶狠,还是只敢向那些无辜的孟族百姓拔刀!”
说完这话,方余恨便不再多言,径直离开地窖,从灶台下面的通道钻回房中,只等缅军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