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方余恨居然请来了被国中众人称作【焚尸人】的这位天竺修行者,守候在天弘寺中的波钦等人都是惊讶不小,急忙向她合十行礼。

再转念一想,此间之事有了这位天竺佛门的高人出手相助,岂不正是对症下药?却不知己方军中的这位吴余参谋到底是有多大面子,竟然能够请动这位平日里连话都不曾和众人说过一句的世外高人?

说来这倒不是因为焚尸人故作姿态,而是她不通当地各族的语言。刚一踏入寺院,她便用生涩的汉语和方余恨交涉,让众军士先将从其他寺院抓来的僧人尽数放走。波钦略通汉语,不等方余恨转达,立刻吩咐军士们照她的吩咐去办。

待到被抓来的僧人悉数离去,焚尸人才示意后院阁楼里的众军士退后,上前查看那只黑毛山魈的尸身,用汉语向方余恨问道:“这便是他们所谓的【哈奴曼】?”

方余恨听她的语气中显然带有一丝不屑,当即点头称是,又忍不住问道:“请教大师,这【哈奴曼】到底是什么来头,又是什么意思?”

焚尸人的目光继续查看山魈尸身,口中则解释说道:“哈奴曼是天竺传说中的猴神,出自天竺史诗《罗摩衍那》,本是风神之子,生有四脸八手,以梵天神力驰骋三界,除恶扬善。传说昔日阿逾陀国王子罗摩与罗刹恶魔罗波那交战,罗摩在征途中曾助当地猴王须羯哩婆夺得王位,猴王为表感谢,便派遣麾下大将哈奴曼供罗摩驱使。哈奴曼勇敢机敏,能腾云驾雾,相继火烧楞伽宫、盗取仙草,终于帮助罗摩战胜强敌,自此成为天竺家喻户晓的英雄。包括在这片东南半岛之上,也有不少百姓知道哈奴曼的事迹,将他奉为守护神灵。”

说罢,眼见方余恨听得似懂非懂,她又补充说道:“中原传说里大闹天宫的美猴王孙悟空,据说便是以哈奴曼为原型。尽管两者的传说孰先孰后,早已无从考证,但佛教毕竟是由天竺传入中原,《西游记》的故事也是讲述玄奘法师前往西天求取真经,想来这一说法应当不假。”

方余恨这才恍然大悟,难怪这位焚尸人听说眼前这只山魈便是寺中僧人所谓的哈奴曼,竟会流露出一丝不屑之情。若是放到中原境内,这就好比是有人替一只大马猴取名为“孙悟空”,无疑是狂妄至极,甚至是可笑至极。

然而对于这一点,焚尸人倒是另有一番解释。只听她缓缓说道:“在天竺一国如今盛行的天竺教里,已然将‘梵’拆分为上下。所谓上梵,便是存在于宇宙之中的原初能量,就好比是你们中原道家所谓的‘道’;至于下梵,则是由上梵化身成为的世间万物乃至诸般神灵,凡有神灵法相,皆是归于下梵。换句话说,便是世间所有的神灵,无论来自哪一宗教、哪一国度,都可以被归纳于天竺教的体系,接受天竺教门人的信仰和供奉,并无正邪善恶、高下强弱之分。

正因如此,以天竺【三脉七轮】功法作为根基的修行者,在修行过程中结合自身的信仰,往往便能见到自身所信奉的神灵法相,继而获得神灵赐予的力量,进一步成为神灵行走于世间的诸般化身之一;用梵语的原话形容,便是成为对应神灵的【阿凡达】。而这只名为哈奴曼的山魈,信奉的自然便是天竺猴神哈奴曼,甚至已经获得了传说中哈奴曼的一部分力量,勉强能算是哈奴曼的众多阿凡达之一。”

方余恨已经在【三脉七轮】的修炼中见到了南疆夜神殿所信奉的夜神法相,对于焚尸人的这一番话自然能够理解大半。但一旁的波钦却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道:“我不懂什么阿凡达,但听大师的意思,难道是说这只黑毛畜牲也能和人一样,不但可以信奉神灵,还能修炼邪术?”

对此焚尸人却没有给出明确的解释,只是淡淡说道:“昔时佛陀于天竺弘法布道,门下吸纳了不少婆罗门教的信徒,从而将许多本土神祇纳入佛家座下,还以佛法之外的咒法秘术帮助世人驱邪避凶。此中种种行径,虽非佛陀本愿,但是为了佛教能在天竺扎根立足,佛陀终究还是不曾反对。

此后佛陀圆寂,因生平不曾传立经书,门下弟子难免对佛陀在世时的言行产生分歧,终于在佛门史上的第二次集结之后,彻底分裂成为两宗。其中天竺西部德高望重的年长僧人,坚持要秉承佛陀本真,专注自身的功业修行,以求超脱于轮回之外的涅槃,从而演变出如今上座部佛教的前身,又被称为【小乘佛教】;而天竺东部的那些年轻僧人,则是力求弘扬佛法,广纳门徒,无人不渡,自称大众部佛教,继而一路东行,最终在中原境内落地生根,成为如今的【大乘佛教】。

而在这两宗之外,擅长咒法秘术、原本出身婆罗门教的那一批信徒,则是选择自成一派,率众翻越喜马拉雅山脉进入吐蕃境内,也便是今时的藏地,开创密宗这一流派。尽管他们以佛教分支自居,而且同样也是以佛陀为尊,但在不少上座部佛教的宗派看来,却并不将他们视作佛门同宗,只称呼他们为密宗的修行者。其中本源,则是在诸多上座部佛教的教义之中,至今依然信奉无神之说,即便是创立佛教的佛陀,也只是一位功业精深的修行者而已。然而在密宗的修行者们看来,世间却是真实存有各路神灵,佛陀亦是其中一位,甚至自身通过修行也能跻身神灵之列,是为【即身成佛】。

正因如此,在追求自身修行的过程中,不少密宗修行者往往不择手段,不惜做出各种伤天害理之举,终至堕入魔道。而在他们修炼的各种功法之中,除了源自天竺婆罗门教的咒法秘术,真正可怕的还是天竺高僧莲花生大师入藏之后,为了能以佛法降服藏地古老的【苯教】,不惜将许多苯教的邪修功法纳入其中,包括【经幡】、【兽行】、【驱鬼】、【请神】等等,其诡秘之处,甚至远超常人认知。相比起来,这只名为【哈奴曼】的野兽能够施展操控人心的邪术,不过只是冰山一角,不足为奇。”

听完焚尸人的这一大番讲诉,方余恨才算终于弄明白了密宗佛教的由来。原来这支所谓的佛门旁支,当中居然还融合了天竺的婆罗门教和吐蕃的苯教,可谓是三教合一,难怪会被正统佛门弟子视作邪魔外道。回想昔日那位出身密宗佛教的伽末离,还口口声声要让自己改邪归正,脱离夜神殿跟着他修炼佛门功法。如今看来,只怕他这一支源自藏地的密宗佛教,其实和南疆的夜神殿一样邪门,大家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而自己学过的【密智法身】和【大手印】这两门功法,还算是当中相对正经的武技了。

焚尸人说完这话,便不再理会地上这只山魈的尸身,准备亲自前往地道中的那间圆形密室探查。波钦方才在密室里被这只山魈吓得不轻,至今仍然心有余悸,而且深知自己本领低微,于是这一回便和众军士留守在外,只是让方余恨领着焚尸人入内。

方余恨便当先举火持枪,和焚尸人重新来到那间地底密室。与方余恨和波钦两人首次前来一样,她的目光也是首先落到四周悬挂的一幅幅画像之上,逐一端详起来。随即叹道:“此间果然是密宗的修行之地……”

方余恨不禁问道:“既是密宗的地方,为何会挂着这许多邪神的画像,还有人皮人骨制作的法器?”

只见焚尸人沉吟半晌,又将目光落向画像下面陈列的那些人皮人骨法器,说道:“这些人皮人骨法器,本都是起源于昔日吐蕃当地苯教的祭祀。在他们看来看来,若是自身的神性不足,便要依靠外力加持,而这些人皮人骨制成的各种法器蕴含神性,能够大幅度加持自身的修行。”

方余恨直听得头皮发麻,记得自己刚来东吁时路经掸邦阿拉干的领地,为了通过掸族守卫的盘查,伽末离便谎称是要他们几个少年送往瓦城的天弘寺,作为曼荼罗法阵的祭品,难道就是制作眼前这些法器?

只听焚尸人继续说道:“你心中一定存有好奇,不明白密宗的修行者既然自称佛门弟子,为何还要供奉这些邪神?这却是昔日莲花生大师在吸纳苯教之时,重新定义的密宗教义。在他们看来,这些邪神既已被佛法降服,那便是佛陀座下可供驱使的使者,只要通过供奉和祭祀,就能让信徒获得对应的力量。”

随后她便指着这些唐卡上的画像逐一解释道:“这一位头戴骷髅顶冠、身披人皮、手持人骨制成的法器嘎巴拉的神灵,便是密宗广为流传的【摩诃迦罗】。原本是天竺婆罗门教传说中的神祇,后来被佛陀降服,一度成为密宗一脉地位最高的护法之神;

而这手持人骨法杖和嘎巴拉法器的一男一女两具骷髅,名为【狮驼林主】。在密宗的传说中,他们生前是一对共同修行的男女,所以死后尸骨成神,寓意死亡及永恒;

至于这一位左手持朱红色三叉戟、右手持嘎巴拉法器的,便是你说此间的修行者曾经提及的【吉祥天母】,乃是佛陀早期降服的天竺邪魔,后来才被密宗奉为圣地的守护神。”

方余恨听她口中讲诉,再看密室周围这些用人骨人皮制成的和法器,也不知自己认识的那个小妹是否也在其中,惊怒之余,不禁将自己的拳头攥得咔嚓作响。

随后焚尸人便举步来到密室当中,举目凝视地上那幅曼荼罗,许久都没有说话。方余恨见状,急忙问道:“这幅曼荼罗可是此间的机关所在?大师可能开启?”

只见焚尸人缓缓点头,沉吟道:“这的确是机关不假,下方应当还有通往更深处的地底密道。”

说到这里,她随即又摇了摇头,说道:“要想开启这一机关,应当是要通过旋转,将佛陀周围的一圈圈纹饰拼接成一幅完整的图案。但我却不知这幅曼荼罗的寓意,自然也就无法拼接。须知所谓的曼荼罗,本是密宗坛阵的统称,不同的曼荼罗图案对应不同的祭祀方法和祭祀对象,从而产生不同的功效。诸如【大曼荼罗】、【三昧耶曼荼罗】、【法曼曼荼罗】和【羯磨曼荼罗】等等,其中组合,少说有数十种乃至上百种之多。若是不知这副曼荼罗的寓意,我也无法开启这一处机关。”

方余恨听她言语中提及的这些曼荼罗名称,立刻想起伽末离当日传授给自己的那卷古图,急忙从怀里取了出来,说道:“这是天弘寺里的一位僧人昔日传授我的功法,好像是叫什么【大悲胎藏界曼荼罗功】。只因图卷上全都是用梵语书写,我身边无人能识,所以从未修炼过。正好大师识得天竺梵语,这门功法又是出自这座天弘寺,大师且看看是否有帮助。”

焚尸人闻言,便接过这卷【大悲胎藏界曼荼罗功】,借着方余恨手中的火把展开观摩。不料这一看之下,她整个人顿时僵直当场,就此一动不动。尽管她罩在头上的斗篷兜帽遮去了她的大半张脸,但从她那微微抽搐的嘴角,也能看出这位天竺修行者此时的震惊。

方余恨见她果然识得这卷古图上的梵语,可谓又惊又喜,也不知是否便能因此开启眼前这一曼荼罗机关。他不敢出声惊扰,只是默默在旁举火照明。

伴随着时光静静流逝,焚尸人的这一观摩,竟一口气看了半个多时辰,终于发出一声长叹,缓缓收起画卷,交还到了方余恨手中。

方余恨急忙问道:“怎样?”

焚尸人却只是闭目不语,似乎是有什么难以抉择之事。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说道:“原来他是要通过这卷【大悲胎藏界曼荼罗功】上面记载的活人祭祀,帮助自己达成密宗传说里【大圆满虹身】的至高境界,为此竟不惜堕入魔道,化身成为邪神的阿凡达!而他将要化身的那位邪神,正是此间那些修行者口中提及的【吉祥天母】!”

方余恨虽然没听明白,但也能感受她言辞间的恐惧,不禁问道:“那我们岂不是应该赶紧阻止?”

却见焚尸人缓缓摇头,说道:“难怪近日黑云压城,原来竟是源于此间……一旦被他大功告成,势必生灵涂炭,血流成河。纵然有天劫降临,只怕也是难以应付,就凭你我二人,谈何阻止?为今之计,你我唯一能做的,便只是能逃多远就逃多远。你若是心系苍生,也可以去通知全城的百姓一同逃亡,包括东吁圣象王的大军。”

方余恨愈发惊愕,再听这位天竺高人说得郑重,显然不是危言耸听,忍不住问道:“大师既然已经看破了那摩罗上人的勾当,难道我们除了逃跑,就什么都做不了?还有我那个身陷于间的故人,难道就这么算了?”

焚尸人沉吟良久,随即转向一旁方余恨,正色问道:“得益于你这卷【大悲胎藏界曼荼罗功】,眼下我已经知道了开启这一曼荼罗机关的方法,从而带你前往此间真正的曼荼罗坛阵所在,或许还有一丝挽救的机会。但此行若是九死一生,甚至是有去无回,你是否还要让我开启机关?”

方余恨难免被她这一问给架了起来,反正事已至此,他自然不肯服软,说道:“倘若那摩罗上人当真是要化身成为什么邪神,因此祸及全城百姓,眼下既然被我撞见,当然不能袖手旁观!且不说你们佛门中人常说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在我中原儒家,也有舍身成仁、杀生取义之说,更别说习武之人本就应当行侠仗义、锄强扶弱,我有什么好怕的?”

然而焚尸人却不为所动,再次问道:“倘若你要找寻的那位心智已失的故人,如今也已被此间的住持炮制成了邪神,你也能狠下心肠将她除去?”

方余恨顿时一愣,心知她既然有此一问,可见自己要找的那个小妹多半已是凶多吉少,而且还是遭受到了什么自己根本无法想象的境遇。

他略一迟疑,当即沉声说道:“我要找的那个女孩和我一样,都是个无亲无故的孤儿,而且还因为幼时受到的惊吓丧失心智,全然不明事理。就算她当真沦为什么妖魔鬼怪,那也是被天弘寺里的这些僧人所害,绝非出自她的本意。我出手将她除去,以免她为祸世间,又何尝不是杀身取义,助她解脱?”

说罢,他又补充说道:“倘若她要因此怪罪于我,那我便将自己这条性命赔给她便是。毕竟她今日落得如此境遇,归根结底,源头却是在我身上。”

听到方余恨这一番义正言辞的答复,焚尸人难免有些动容,随即感慨道:“舍身成仁,杀身取义,难怪源自天竺的佛教,最后竟是在你们那里大放异彩。”

话到此处,这位天竺修行者也终于下定决心,当即俯身转动地面上那幅曼荼罗纹饰。

伴随着一阵阵机关转动的咔嚓声响,精铁纹饰于火光中泛起妖异的光芒,紧接着便听“哐当”一声,所有纹饰终于拼合成为一幅完整的图案,犹如众星拱月一般环绕着当中的佛陀浮雕。

紧接着整片精铁铸造的曼荼罗便随之脱离地面,在当中一根铁柱的支撑下缓缓往上升起,自下方露出一条旋转的石梯通向地底深处。

与此同时,只听一声粗重的喘息声从地底深处传来,声音经久不衰,直震得两人所在的这间圆形密室嗡嗡作响。仿佛是一头源自上古时期的洪荒巨兽受到惊扰,于半梦半醒之际发出了一声怒吼。

方余恨心中一惊,立刻察觉到自从踏入这座天弘寺以来,便一直隐隐感受到的那一股未知凶险汹涌而至,再也没有先前那股无形力量阻隔,急忙握紧自己手中的沥泉枪。但焚尸人却是一喜,脱口说道:“他的祭祀还未完成,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听到这话,方余恨心知耽搁不得,急忙迈步踏上石梯,一手举火一手持枪往地底深处而去。焚尸人紧随其后,叮嘱道:“记住了,务必时刻运转脉轮功法,意守【真知轮】。稍有不慎,便有可能被密宗的幻象蛊惑!”

方余恨当即照办,小心翼翼走完这一条旋转的石梯,随后又是一条笔直的地道通往前方,十余步后便已来到尽头,却是两扇闭拢的石门,隐隐还有一股血腥味从门口传来。

眼见身后的焚尸人并无指示,方余恨便发力推开这两扇石门,顿时便有刺眼的光亮自门后传来,当中还夹杂着浓郁的血腥之气猛冲脑门。

待到他稍稍适应了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和扑鼻的血腥,放眼望去,只见石门之后乃是一个极大的地底石洞,少说有二十余丈方圆,能够同时容纳数百人之多;而此时石洞中那刺眼的光亮,则是来自四下石壁上燃烧的长明火把。

再看这处石洞当中,赫然是一大片粘稠的暗红色水池,顺着地势呈不规则的圆形,簇拥着当中一座黑石祭坛。而此间这铺天盖地的血腥之气,正是出自于此,分明竟是一个盛满了动物鲜血亦或是人血的血池?

而在这片触目惊心的血池之中,此时分明还有百余名一丝不挂的僧人围坐其间,任由下半身浸泡在血水里面,全都面向血池当中那座黑石祭台闭目合十,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想来正是这座天弘寺里的密宗僧人,原来却是尽数躲藏在了此间。

至于血池正中那一座黑石祭台之上,则是端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妙龄少女,同样是一丝不挂,于左手中握着一柄朱红色的三叉戟,右手持嘎巴拉法器。紧闭的双目间眉头微蹙,似乎正在经历着什么痛苦之事。

尽管许久未见,方余恨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祭台上那个少女的面容,正是自己年幼时回村救下、后来又在边境客栈里撞见过的那个小妹!

哪怕已有焚尸人先前的言语铺垫,面对眼前这一幕诡异乃至恐怖的场景,依然远超方余恨的意料,当场就被震慑得呆立当场。甚至还以为是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又着了什么邪术,已然身陷密宗佛门制造的幻象之中。

好在身后的焚尸人及时开口,沉声说道:“你这位故人心智已失,对密宗的修行者而言,可谓是一具最好的肉身,又或者说是一件最佳的容器。至于眼前这个血池之中、以密宗修行者们肉身摆出的曼荼罗坛阵,正是要通过活人祭祀,让传说中的【吉祥天母】降临到你这位故人身上,从而获得邪神之力,沦为【吉祥天母】的阿凡达。好在此时祭祀显然还未彻底完成,可以尝试将她强行带离祭台,或许可以就此中止。”

此间种种显然已经超出方余恨的认知,哪里还有半点主意?听到这话,他急忙丢掉手里的火把,持枪上前来到血池边缘,打算一举跃上血池当中小妹身在的那座黑石祭台。焚尸人急忙再次出声叮嘱,说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务必要坚守掌管灵体专注力的【真知轮】,也便是七轮之中的【腹轮】,绝不可有一刻懈怠!”

方余恨应答一声,当即纵身跃起,直奔血池正中那座祭坛而去。眼看落脚处离祭台还差了数尺,他不敢涉足池中这些粘稠的血水,当即在半空中探出沥泉枪,用枪尾在血池里一名静坐僧人的肩头微一借力,继而再次跃起,双脚稳稳踏上祭坛,站到了小妹面前。

伴随着方余恨这一飞身逼近,祭坛上双眼紧闭的小妹显然察觉到了,顿时眉头一皱,张嘴发出一声粗重的喘息。

一时之间,犹如洪荒巨兽怒吼一般的声音充塞于整个地底石洞,祭坛四下的血水顿时泛起一圈圈涟漪,渐渐化为翻卷的血浪,而当中闭目合十的百余名僧人更是齐声低诵,也不知念的是哪一部经文。

方余恨哪里能想到方才在密室之中便曾听到过的可怕动静,居然是从小妹这么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口中发出?此时的他离小妹可谓近在咫尺,伴随着这一阵动静极大的喘息声起,方余恨首当其冲,竟有一种魂飞魄散的错觉,整个人仿佛是要形神俱灭。

他急忙按照焚尸人的嘱咐运转天竺【三脉七轮】的功法,将所有能量尽数汇聚于又名【真知轮】的【腹轮】之中,这才勉强护住神识,稳住身形。

由此可见,焚尸人方才所言种种并非虚妄,眼前这个小妹显然已经不再是那个丧失了心智的懵懂少女,而是沾染上了什么妖邪秽物,从而沦为了被邪神夺魄的肉身,又或者说是盛装邪神灵魂的容器,否则怎么可能发出这种犹如洪荒巨兽一般的喘息之声?

好在小妹的这一声喘息终于渐渐消停,方余恨哪敢耽搁?急忙抢上两步,想要按照焚尸人的指示将小妹就此抱离这座祭台。谁知他这一凑近,却陡然看到就在小妹袒露的后背之上,似乎还攀爬着什么奇怪的东西。

要知道方余恨和焚尸人自从来到这个巨大的地底石洞,一直都只能看见血池当中端坐于祭坛之上的小妹正面,所以并未发现她的背后还藏有什么古怪。此时方余恨离得近了,从侧面去看小妹的后背,顷刻间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升起,径直冲上脑门,整个人顿时毛骨悚然!

只见就在小妹的背后,分明紧贴着一具血肉干枯的尸身,还能依稀分辨出那是一个光头僧人。尽管整具干尸只有七八岁孩童般长短大小,然而其身形比例,却又分明是一个成年人,就像是将一具成年人身子抽干了血肉,然后再将周身骨骼凭空缩小了好几圈。

更恐怖的是,这具孩童般长短大小的干尸吸附在小妹的背上,似乎还在缓缓往前钻入,似乎是要将自己的整个身躯都融入小妹的体内?

看到如此诡异的一幕,不等方余恨从惊恐中回过神来,便见小妹背上的那具干尸突然一动,扭头望向方余恨,两只眼睛绿光大盛,分明竟是活的?

刹那之间,只听小妹口中又是一声粗重的喘息,四下血池中的百余名僧人念诵不停,那具干尸奋力往前一挤,已彻底没入小妹的后背,就此与她合二为一。

而小妹整个人也随之发生变化,整个身躯径直胀大了数倍,露出青面獠牙之相。而她的周身肌肤则是变作靛蓝之色,头发却是赤红,左手持朱红色三叉戟,右手持法器嘎巴拉;其形其貌,正是方余恨方才在人皮唐卡上看到过的那位天竺女邪神【吉祥天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