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峡谷两旁的孟军万箭齐发,下方雾瘴中缅军的顿时发出一阵惊呼,不少缅军更是当场中箭坠马。

由于伏击的孟军是等到这支四百余骑的飞马军团完全进入峡谷之后才发起的进攻,所以此时这一通射击仅仅只是重创了缅军后队。前方的缅军听到动静,心知是中了埋伏,立刻传令全军策马飞奔,想要一口冲出这段数里长的峡谷,从而逃离孟军的包围。

只可惜孟军早有准备,在发动伏击的同时,便已用巨石头阻断了前方峡谷的出口。眼见缅军往前方奔逃,峡谷两旁的孟军全然不急,纷纷从陡坡上涌入峡谷,要将缅军的这支飞马军围堵在峡谷中赶尽杀绝。

方余恨听到老丁的招呼,也只能手持长矛随众跃出。他本就不是嗜杀之人,更不想沾染异国境内的各族纷争,之所以主动请缨留下帮忙,只是担心觉温率领的这三百多名孟族军士伏击不成,从而让这支缅军继续开赴古城追上哥吞埃等人的队伍。

既然孟军今日的这一场伏击已经得手,方余恨自然不想徒增杀孽,帮着孟人去屠戮缅人,于是便一路跟随在老丁身旁,只是用长矛护住自身。

随后孟军在觉温的带领下一路杀向前方峡谷,将这支缅军骑兵堵在峡谷的出口一带。看到出路已被大大小小的巨石堵死,绝非短时间内能够疏通,缅军将领急忙重整队伍,向后方追杀而来孟军发起了好几轮冲阵,却都被孟军淬毒的弩箭射回。

如此几个来回之后,双方都是各有损伤。对孟军而言,对方这支飞马军团的甲胄齐备,孟族见血封喉的毒箭射出,根本难以伤及对方皮肉,好几次都差点要被缅军的战马冲破阵型。但是对缅军而言,这条峡谷地势狭窄,全然发挥不出骑兵的优势,再加上两旁陡坡上还有孟军居高临下不断射击,似这消耗下去,终究还是缅军的伤亡更大。

眼见双方军士一个接一个倒下,缅孟两族却没有半分退缩之意,继续展开你死我活的厮杀。方余恨身在局中,满眼都是战火的残酷和惨烈。尽管自己并非缅孟二族,甚至都不是东吁一国之人,但是从玉石场中的茫沙镇到古城附近的这条峡谷,自己显然已经不再是身在局外的旁观者。而且因为要护送哥吞埃的这一支逃亡队伍前往古城,如今的自己分明已经有了站队和立场,甚至是在不知不觉中选择了阵营。

一时间方余恨不禁有些踟蹰,正思索着自己是否应该出手相助孟军,从而将缅族的这支飞马军团赶尽杀绝。谁知就在这时,忽听背后传来一阵火药爆破声,孟族的后队人马随之发出一连串惊呼惨叫。不等方余恨询问众人口中高呼的孟语是什么意思,旁边的老丁已用汉语脱口说道:“是火铳!是从佛郎机的雇佣兵,圣象王麾下的【火铳兵团】!”

原来以觉温为首的这支孟军千算万算,终究不及天算。就在缅军这支四百余骑的飞马军团后面,居然还另外跟着一支队伍。而紧随其后的这支队伍,正是方余恨之前在哥吞埃的店里见过的、那些来自西方佛郎机一国擅使火铳的异国军士,受缅族那位圣象王的雇佣组建成火铳军团,与“战象”、“飞马”、“死士”并称成为东吁王朝的四大精锐军团。

如此一来,无疑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立刻便将峡谷中双方的战局彻底扭转。原本是孟军堵住前方峡谷的出口,将这支缅军骑兵围困在狭窄的峡谷当中,然而伴随着后面这支佛郎机雇佣兵的到来,却成了缅族的飞马、火铳两支精锐军团一前一后,将觉温率领的这三百余人围堵在了峡谷之中。

前方被困的缅军骑兵得知援军抵达,立刻重整队伍全力冲锋,后方的佛郎机雇佣兵也随之逼近,举起火铳发出新一轮的射击。被夹在当中的孟军前后遇袭,顿时阵型大乱,顷刻间便有无数死伤。

面对这战场上的瞬息万变,方余恨被挤在人群里,待到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之时,原本在他身后的那些孟族军士已是四下溃散。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个身穿红色制服的高大身影,从后方的雾瘴中现身逼近,手持一支支黑沉沉的火铳瞄准众人。

但听又是一阵火药声响,朦胧的雾瘴里火铳枪管火光闪烁,方余恨只觉左肩突然一热,紧接着便是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传遍周身,半边身子仿佛都因此失去了知觉,却是混乱中不慎被对方的火铳命中。再看身旁的孟族军士,虽然都有藤甲护身,但也抵挡不住这些佛郎机的火器之利,被火铳的弹药径直破甲入体,一旦命中要害,便是毙命当场的结局。

尽管不知后方这支火铳军团的具体人数,但是显而易见,孟军今日峡谷中的这场伏击,显然已经因为战前的误判彻底落败,再无转圜的可能。孟军这边为首的觉温见状,急忙下令全军撤退,沿着峡谷旁边的陡坡往深山老林中逃离。老丁见方余恨中枪愣在原地,急忙伸手拽了他一把,这才让方余恨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急忙暗运内力压住左肩的伤痛,和众人一起往山坡上撤离。

缅军骑兵的战马自然无法上山追击,只有后方佛郎机的雇佣兵队伍步行上山追赶孟军。但他们的火铳每放一枪便要停下来装填一次弹药,又不及自幼生长于山间的孟人熟悉地形,最后只能放弃追击,去和峡谷里的缅族骑兵会合。

而孟族军士死里逃生,则是一股脑往山林深处逃窜,只想躲得越远越好。似这般约莫行出七八里山路,来到荒山中一处有山泉流淌的岩壁前,众军士才停下来饮水,或坐或躺大口喘息。正好就在这时,天空一声闷雷炸响,豌豆大小的雨点噼啪砸落,却是今日这一场酝酿已久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经此一役,以觉温为首的这支孟军死伤大半,如今便只剩一百多人,而且大都是有伤在身。众军士遭逢大败,本就情绪低落,此时再被暴雨一淋,更是狼狈不堪,只能默默去寻避雨之处,各自处理身上的创伤。

唯有那老丁年纪稍长,也算是战场上的老油条了,身上居然完好无损。他便领着方余恨找了一处向内凹陷的岩壁躲雨,调侃道:“小兄弟,看来你这还是头一回上战场,是个不折不扣的新兵蛋子。要想在战场上讨生活,往后你还得跟着老哥多学学。你看我征战多年,前前后后少说打了几十场仗,哪一回不是全身而退?”

方余恨哪有心情和他开玩笑。尽管有岩壁遮雨,但半边身子依然暴露在雨中,被淋得好不难受。他便问道:“我们在这里歇息,就不怕缅军追来?”

却见老丁嘿嘿一笑,说道:“你只管放心歇息,缅军的骑兵虽然厉害,却哪里能在这山林间行进?而且骑兵最爱惜的便是他的坐骑,绝不可能弃马进山追杀我们。至于那些佛郎机的雇佣兵么,不过是仗着火铳之利,眼下天降暴雨,他们的火药一旦被雨水淋湿,火铳就是废物一件。就算是要进山追杀我们,那也是雨停之后的事了。”

方余恨听他提及火铳,急忙解开衣衫,去看自己左肩的中枪之处。

只见火铳射出的弹药乃是一枚拇指大小的铁丸,此时半边铁丸已没入他的皮肉,周围全是被火药灼伤的痕迹。老丁看到他肩上的枪伤,还以为是方余恨的运气好,否则以火铳弹药的威力,按理来说应该是要射穿他的整个肩膀才是。殊不知方余恨内功大成,哪怕是在无意间中枪,体内流转的真气也能自行生出护体气劲,这才让他左肩的中枪处只是受了点轻伤。

方余恨剜出肩上的铁丸,捏在指尖仔细端详,忍不住说道:“都说火铳的威力极大,但是照我看来,威力也不过如此,只怕还比不上弓箭的力道。若是习武之人射我一箭,伤势可要比这重得多了。”

老丁闻言,当即笑道:“你说得对,若是只论弹药的威力大小,火铳或许还真比不上弓箭。但是火铳真正的厉害之处,却并不只是威力,而是在于易学、好用和廉价。”

他有意要卖弄自己的见识,便详细解释道:“若是拿弓箭威力的上限来做比较,的确能够胜过火铳,但若是比较双方威力的下限,弓箭却是远远输给火铳了,便如一个老幼妇孺手持弓箭,怕是连弓都拉不开、箭都射不出,哪里能和火铳相提并论?

要知道决定弓箭威力大小的因素,至少有三个条件。其一是弓胎弓弦的制作,不但要取有韧性的上品良木和筋线,还得有精通此道的匠人打磨调试,十副百副弓里,往往也难出一件精品;其二是箭矢的工艺,从箭簇到箭杆再到箭翎,无论用料还是轻重都极为讲究,制作起来既麻烦又昂贵;其三则是使用弓箭的射手,非得经过长年累月的训练不可,甚至是毕生专研,最后能凭天赋和勤奋脱引而出的射手,那也是百里挑一。至于要想用弓箭射出比火铳还大的威力,恐怕便要靠世人所谓的那些神箭手了,那更是千里挑一、万里挑一的天选之人。便如我孟族的大将军斯弥罕烈,像他那样的神箭手,普通人就算苦练一辈子,也休想练到他那般地步。

相比起来,弩箭的问世倒是降低了使用者要求,哪怕是气力不足的普通人,只要练好准头,扣动扳机便能射出箭矢伤敌。只是弩箭全凭机簧发力,难免劲力有限,弓弩和箭矢的制作也和弓箭一样又贵又慢,再加上孟族一向的惯例还要在箭头淬毒,代价更是昂贵,射出去的每一箭都是白花花的银币。

直到火铳的发明,却是在弩箭的基础上又往前迈进了一大步。同样是只需通过准头的训练,老幼妇孺也能手持火铳上阵杀敌。而且火铳是靠火药燃烧炸出枪管里的铁丸,无论射程还是威力,都在弩箭之上。除此之外,最重要的是火铳装填的弹药,不过硝石、硫磺和碳粉这些廉价的东西,外加一颗普普通通的铁丸。像你手里的这枚铁丸,只需寻常铁匠融铁浇模,几个时辰便能铸造一大箱,全无半点难度,而且也花不了几个钱。照我看来,将来的战场之上,所有的远程武器都将会被火铳彻底取代,再也不会有弓箭和弩箭的用武之地。”

方余恨听他说得口沫横飞,刚开始还应答两声,到后来只觉身心愈发疲惫,又被雨水淋得心情烦躁,很快便依着石壁睡了过去。

那老丁还在滔滔不绝地往下说道:“大伙都说佛郎机一国的火铳厉害,却不知火药一物本是源于中原道教,后来才被北漠的游牧民族传于西海列国。尽管如此,西海列国的火器也未必及得上当今中原军队配备的火器。只因一百多年前中原朝廷曾数次派遣舰队拜访东南半岛上的各国,大开海上贸易之路,从而将中原火器的锻造工艺进一步传至西海列国,这才有了佛郎机一国如今的火铳之利,让这些异国雇佣兵在我们的土地上耀武扬威……”

说到最后,老丁见旁边的方余恨已经睡着,附近溃败的孟军也大都进入了梦乡,天地间便只剩下暴雨无情砸落的噼啪声响,时不时还有闷雷阵阵,终于大感无趣,也只能靠在山壁上睡了过去。

随后这一场山中的暴雨竟是越下越大,全无半点停歇之意。似这般也不知过了多久,方余恨突然被雨中传来的一阵争吵惊醒,睁眼一看,却已是深夜时分。而在前方的一片山壁凹陷处,几名孟族军士生起了一簇火堆,正在拉着队伍为首的觉温争辩什么。

方余恨听不懂他们说的孟语,又见旁边的老丁睡得正香,想来是众军士今日伤亡惨重,难免心有抱怨,所以去找为首的将领诉苦。他便不做理会,放空心神继续入睡。岂料山间雷雨声中,争吵之声却是越来越大,到后来似乎还起了什么冲突。

方余恨只能揉了揉眼睛,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才发现身旁的老丁已经不见踪影。再寻着争吵声传来的方向去看,正是前方觉温和那些军士所在的岩壁凹陷处,跳动的火光映衬中,败逃至此的所有孟族军士此刻都围拢在了一起。伴随着众军士你一言我一语的嘶吼咒骂,当中依稀还夹杂着不少哭诉之声,人群中渐渐便有推攘和拖拽。

正好此时又是一声闷雷炸响,电光照亮山间四野,只见这些孟族军士的脸上,愤怒、惊恐、不安、躁动、悲痛等情绪可谓一应俱全,竟在这一刻尽数倾泻而出。紧接着其中一名孟军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吼,猛地拔出腰间短刀,一刀便将身旁一名军士的脑袋削了下来。周围的军士见状,也在这一刻彻底失去理智,各自掏出兵刃往旁人身上招呼过去。

原来眼前发生的这一幕,便是军中之人谈虎变色的“炸营”,乃是指军中将士因为各种情绪堆积,从而生出哗变,最终彻底失控,演变成自相残杀的局面,可谓从古至今所有行军之人最害怕撞见的景象。

要知道所谓军队,乃是由一个个将士组建而成,当中无论是传令的将军还是听令的士卒,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有各自的喜怒哀乐。既不是一枚枚全无知觉的棋子,也不是一件件毫无感情的兵器。

所以要想将一支军队带好,首先的便是治军。除了军纪严明、赏罚分明这些,更要能够安抚好所有军士的各种情绪,让所有人上下一心,聚沙成塔。甚至是将所有军士们训练成为一枚枚棋子、一件件兵器,如此才能做到军令所至,三军无所不往,无往不利。而能为此者,便在于统领整支军队的将领。

对此若非亲身经历过行军打仗的人,又或者只是军中低阶的士卒,往往也难以明白其中精要。世人评判一个将领的优劣强弱,往往只知道去看为将者是否骁勇善战,是否机智善谋,全然不知一个统兵将领的治军能力,才是评判优劣的关键所在。譬如被世人尊为兵仙的韩信,之所以是千古第一,其实便在于他的治军,是为“韩信将兵,多多益善”。正是由于他能将麾下的所有军士凝聚为一体,让每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战场上的一枚枚棋子、一件件兵器,才能有背水一战、置诸死地而后生的兵家绝唱。后世将领参悟不到此中精要,只是东施效颦去照抄韩信的背水列阵的表象,最后都是自取其辱,沦为笑柄。

而在汉初韩信之后,诸如世人耳熟能详的汉之周亚夫、卫青、霍去病等等,包括再往后的武侯、太宗、药师、武穆等等,都是治军一道的能人,可谓世之名将。然而放到古往今来的所有的军阵当中,真正能够精通治军之道的将领却是凤毛麟角,乃是可遇不可求。相比起来,如今率领这支孟族残军的将领觉温,自然不值一提。

所以眼下这支孟军今日遭逢大败,死伤惨重,幸存众人正值悲痛之际,一个个又苦又累,本就有怨无处发。再加上又逢山中暴雨,淋得所有人狼狈不堪,各种情绪随之便在军中蔓延。而为首的觉温终究是治军无能,无法压下这些败军的情绪,终于激发出这些孟族军士凶狠残暴的天性,引发军中哗变,最终演变成眼前这一幕自相残杀的“炸营”惨况。

只可惜方余恨初涉行伍,全然不懂军中之事,更不知道这里面厉害。眼见这些孟军莫名其妙地打了起来,他急忙抢上前去,还想劝开众人的争斗。

然而伴随着拔刀相向,血溅当场,这些军士此时已然杀红了眼。无论是出于发泄还是出于自保,可谓见人都杀,各种兵刃只管往旁人身上招呼,到处都是乱飞的血肉,被暴雨冲散得满地都是。方余恨勉强分开厮杀中几人,便看到那个祖籍中原的老丁也身陷战圈之中,眼看就要被一名孟族军士用箭矢扎穿咽喉。

方余恨一惊之下,急忙调动内体真气,周身内力汹涌而出,立刻便将身旁众人震开。他随即抢入战圈,在千钧一发之际将老丁从鬼门关前硬生生拉扯了回来。不料老丁顺势撞入方余恨怀中,手中短刀用力劈出,正中方余恨的左肋。

好在方余恨习武多年,胸腹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同时用双手推开怀中的老丁,这才躲过了开膛破肚的下场,只是在腹部留下一道尺许长的刀伤。慌乱中他来不及去看自己的伤口,急忙向对面的老丁脱口怒道:“老丁,是我!”

谁知这个军队里面的老油条,此时也和混战中的其他孟族将士一样,已经彻底丧失了理智。面对周围这些出身入死的同僚,大家都在乱砍乱杀,哪里还有什么敌友之分?于是听到方余恨和自己说话,老丁不假思索,抬手又是一刀,狠狠朝方余恨的脑门劈落。

方余恨只能后退躲闪,混乱中只觉背上一阵刺痛,却是撞上了人群中刺来的一柄利刃,刃身从他的背上径直没入体内。而对面老丁劈落的短刀来势不停,刀锋离方余恨的前额已不足寸许距离。

方余恨接连受到重创,生死关头,脑海中已是一片空白,就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记了,哪还记得眼前这个祖籍中原的年长军士,乃是自己刚刚在战场上结交的朋友?

迷茫中方余恨的求生意志随之生出,右手当即出掌飞击,使出【开山掌】中自己曾经练习过上万次的一招【长驱入山】,掌心正中对面老丁的胸口,当场打得他胸骨尽碎,整个人都往后面倒飞出去。身子还没落地,人就已经在半空中气绝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