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火烧掉了一切,庙门口只剩下一堆渣。

清风张大嘴巴,顾不得疼痛,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如果不是庙门口山羊胡散落的一堆渣,他甚至都怀疑自己遇见的山羊胡是错觉。

徐长青倒是很淡定,毕竟修白连虚都能解决,灭一个邪魔外道也很正常。

“你没事吧?”修白看着呆愣的小道士问道。

“没,没事。”清风踉跄着起身,忍不住又看了眼门口的那堆渣。

“前辈……”清风艰难地开口,“您、您到底什么修为?”

“不知道。”

“不知道?”

“真不知道。”修白甩了甩尾巴,“我启灵成妖,至今也不过一百年。”

清风沉默了。

一百年就能这么厉害?你糊弄小孩呢?

他心中腹诽之余,又不免暗自庆幸,幸好之前修白大人不记小人过,否则就他往修白脸上贴符纸的行为,怕是连渣滓都不剩了。

“别发呆了,还不去找那书生的魂。”

清风如梦方醒,“对,对。我这就去找。”

他在破庙里好一阵搜索,终于在神像后找到了几个黑色陶罐。

“养魂罐?那个山羊胡是延生阁的邪修。”

“道长,这延生阁是什么地方?”徐长青好奇问道。

“延生阁乃是五百年前夺生教残党建立的门派,当年夺生教在中原为祸四方,引起正道群起而攻之,他们总坛被破后,侥幸逃脱的余孽建立了延生阁。”

“道长,这世间像延生阁这样的邪魔外道多吗?”

“怎么说呢?”小道士想了想,“师父说,一百多年前天下大乱,邪魔四起。那时候魔道确实猖狂。但自大荣皇帝一统天下,建立天都府后,这世道便太平了,至如今,那些邪门歪道虽然有,但也只敢猥琐行事。”

说着,他指了指黑黢黢的养魂罐,“就像这摄人生魂的恶事,如今也只能偷偷摸摸的做,再也没有百年前屠村噬魂的惨剧了。”

几个养魂罐大多空置,唯独一个沉甸甸的,装着疯书生的爽灵,也就是地魂。

小道士一手持着养魂罐,一手掐动法诀,地魂便如一道青烟,从罐子里飘了出来。

徐长青一介凡人,只看得青烟升腾,随即飘散。可落在修白眼中,那青烟却化作了人形。

人形模模糊糊,五官隐约能辨认,眼神空洞而茫然,像是一场宿醉之后幽幽转醒的模样。它茫然的打量四周,最终目光落在门外那个蹲在地上划拉树枝的身影上。

看见身影的一刻,它便像受了召唤,本能的朝门外走去,走得很快,迫不及待。

可走到门口疯书生旁,它又停下了。

书生身上贴着的黄符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它挡住。它使劲儿想将自己挤进疯书生的身体,可就是无法突破那道屏障。

接连尝试几次都无果,它退后几步,脸上露出茫然和委屈的神情。

清风终于看见了。

“别急,别急!”清风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张引魂符,口中念念有词。

黄符无风自动,飘向那团影子,轻轻贴在它额前。

影子浑身一颤。

下一刻,它的身形渐渐凝实,茫然褪去,露出一抹恍然。它回头看了一眼这破祠,又看看蹲在地上的自己,忽然朝修白和清风深深一揖。

然后,它化作一道流光,飞进了疯书生的身体中。

门外,疯书生忽然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眼神恢复了清明,站了起来,看着四周,“我……我这是在哪儿?”

“醒醒,醒醒,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小道士关切问道。

书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想不起来。

“我……我叫什么?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

他的声音惊恐,呼吸也越来越重,整个人摇摇欲坠。

徐长青连忙上前扶住他,“兄台莫急,慢慢想。”

“我想不起来……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修白踱步来到他身边,忽然开口:“你是永安县人吗?”

书生茫然摇头。

“那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书生还是摇头。

修白不再问了。

“前辈,”清风凑过来,小声道,“他这种情况,小道也没见过。要不……先带他回客栈,慢慢想办法?”

修白点点头。

…………

客栈里,书生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碗热茶,他怔怔地看着茶水,也不知在想什么。

清风坐在一旁,时不时偷看他两眼,又偷偷看一眼蹲在窗台上的修白,欲言又止。

徐长青从楼下端了一盘汤面上来,放在桌上。

“兄台,先吃点东西吧。”

书生抬起头,看看他,又看看桌上的汤面,沉默片刻,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

等汤面吃了一半,他忽然开口,“我想起来了,我叫陆明,陆家庄人。”

清风一怔,随即喜上眉梢,“你想起来了?”

“只想起这些。我叫陆明,家住陆家庄。其他的……想不起来。”

“陆家庄在何处?”

“不知道。”陆明摇头,“我只记得这两个字,不记得在哪。”

清风挠挠头,“这……这可就难办了。”

“不急。”徐长青开口,“先住下,慢慢想。”

陆明眼神复杂地点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窗外,当看见窗棂上白猫的时候,他忽然问道:“兄台,那猫……”

“它叫小白。”

“小白……”陆明喃喃。

方才在破祠门口,他似乎听见这猫和他说话了。可回到客栈后,他神志恍惚,又觉得之前的事情是错觉。

入夜。

修白心神沉入画卷。

桃枝长高了一点点,第二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第三片叶子也冒出了头。按照这个进度,他觉得今年想要桃枝开花的愿望恐怕达不成了。

哎,都怪徐长青那张乌鸦嘴。

神识退出画卷,屋里油灯还亮着,徐长青坐在桌前,借着昏暗的灯光写着什么。陆明睡在床上,小道士则躺在墙角的地铺上。

“你还不睡?”修白问。

徐长青抬起头,笑道:“快了。写完昨日见闻就睡。”

“有什么好记的?”修白尾巴晃了晃,“不过是个丢了魂的书生。”

“虽是书生丢了魂,可追魂引魄的过程却有趣。”徐长青顿了顿,放下笔,“小白,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想好要写什么书了。”

“什么书?”

“还没想好名字。”

“……”

“但我知道要写什么。”徐长青认真地说,“写我们走过的地方,写那些寻常人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东西。”

“那不就是话本吗?”

“是啊。”徐长青笑了,“但话本也是书。”

“行吧,你高兴就好。”

灯油将尽,火苗跳了几跳,渐渐暗下去。徐长青把册子收进包袱,往桌上一趴,很快就睡着了。

修白蹲在窗台上,望着窗外那一弯残月。

街上很静,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

翌日清晨,陆明醒了。

他坐在床边,眼神比昨日清明了许多。

“我想起来了。”他说,“陆家庄在永安县北边,离这里三十里。”

清风大喜:“那太好了!咱们这就送你回去!”

陆明点点头,起身朝他深深一揖,“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小道士微微侧身,避开了这一礼,“不是我救的你,是……”

他欲言又止,目光下意识看向修白。自从回了客栈,白猫又成了寻常懒猫的模样,蜷在窗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

清风挠了挠头,终究没好意思说出“是一只猫妖前辈救了你”这种话,只能含糊地带过:“是一位隐世的前辈出手,我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陆公子不必多礼,咱们收拾妥当,便动身回陆家庄,免得你家中人挂念。”

陆明一愣,随即郑重说道:“不管是谁,都是我的恩人。这份恩情陆明铭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