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雨下了停,停了又下,直到黎明时分,太阳升起方才驱散了阴云。

徐长青醒来的时候,修白正蹲在窗台上,他身上的毛发还沾着雨水的湿痕,此刻被晨风一吹,微微竖起。

见到修白身上湿漉漉的毛发,徐长青问道:“小白昨夜出去了?”

“嗯。”

“何时回来的?”

“雨停的时候。”

“又是一夜没睡?”

“睡了。”

“真的?”

“假的。”

徐长青失笑,起身收拾洗漱。隔壁传来清风的动静,这小道士倒是起得早。

正想着,清风推门进来,顶着两个黑眼圈,手里还攥着一张符纸。

“道长这是怎么了?也是一夜没睡?”徐长青好奇问道。

清风一脸兴奋,并未留意到徐长青话中的‘也’字,说道:“前辈,徐公子!你们不知道,我昨晚梦见我师父了!师父说,我这几日进步很大,让我继续努力!

我一高兴,就醒了。后来再想睡却怎么也睡不着了。于是我索性起来,把师父给的符全都临摹了一遍,你们看,这张驱邪符,像不像师父画的?”

徐长青凑过去看了看,诚恳道:“不太像。”

清风脸上的笑容僵住。

修白凑到跟前,认真看了看,说:“书生说得对。”

清风:“……”

清风的脸垮了下来,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没关系!师父说了,符箓之道贵在坚持。我多练练,总有一天能赶上师父!”

“有志气。”徐长青笑着拍拍他的肩,“走吧,下去吃早饭。”

柳溪镇的早晨比夜晚热闹得多。溪边蹲着洗菜的妇人,挑着担子叫卖的货郎,还有跑来跑去的孩童,叽叽喳喳,吵吵闹闹。

三人在街角找了个卖豆花的小摊坐下,要了三碗豆花。

豆花嫩滑,浇上一勺红糖浆,再撒上几粒炒熟的芝麻,香甜可口。清风吃得头也不抬,嘴里含混不清地夸着:“好吃!比观里的素斋好吃多了!”

徐长青照例给修白分了一半,自己也慢慢吃着。

吃了一半,却发现修白一动不动,“小白怎么不吃?是不喜欢豆花?”

修白看了看豆花,微微摇头。豆花自古有甜咸之分,甜咸二党也是斗的不可开交。但修白一向是冷眼旁观,因为川人,吃辣的。

恰在此时,旁边那桌来了个老汉,挑着一担青菜放下,要了一碗豆花,一边吃一边和摊主闲聊。

“老陈头,你家那菜园子今年收成咋样?”摊主问。

“还行还行。”老汉咂咂嘴,“就是东边那块地,今年怪了,种的菜都蔫头耷脑的,也不知咋回事。”

“是不是肥没上够?”

“上了,比往年还多上一遍呢。就是不长,跟商量好了似的。”

摊主摇摇头,也没在意。

吃完豆花,回到客栈,徐长青忽然问道:“小白,你的生辰是何日?”

修白被他问得愣住了,穿越百年,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的生日了。

“十月初三,你怎么想到问这个了?”

“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徐长青笑了笑,“今日五月二十七,是我的生辰。

“今天是你的生辰?怎么之前都没听你提起?”

“因我母亲当年难产离世,我自小便不曾过生辰。”徐长青垂了垂眼睫,语气清淡,“今日在街上听人闲谈问起日子,倒忽然想起来……原来又长了一岁。”

修白默然无语,轻声道:“你既不过生辰,今日也不必赶路了,便再多歇一日。”

徐长青点点头,应了下来。

过了一会,清风收拾好行囊,进屋后愣住了,“徐公子,前辈,咱们今天不启程吗?”

“今日不急,再待一天吧。”修白回道。

清风看着他,又看看徐长青,一头雾水。

…………

日头渐高,徐长青在客栈整理他的记录,清风窝在屋里埋头画符。修白独自出了门,沿着溪水慢慢走。

白天的柳溪镇和夜晚很不一样。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照得两岸的垂柳格外翠绿。有人在溪边洗衣,有人在垂钓,还有孩童光着脚在浅水里摸鱼虾,笑声清脆。

修白沿着溪边走,一路走一路看。

走到镇子东头,溪水拐了个弯,两岸的柳树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几块菜地。菜地里种着各式各样的菜蔬,绿油油的,长势喜人。唯独最东边那一块,稀稀拉拉,叶子发黄,像是生了病。

修白蹲在溪边,打量着那块地,他能感觉到,那块地里的气息不太对。不是妖气,也不是阴气,而是一种枯萎的、衰败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抽走地里的生机。

他看了片刻,转身往回走。

回到客栈的时候,清风又在捣鼓自己的罗盘,弄得满头大汗。徐长青坐在窗边,手里捧着那本《越州风物志》,看得入神。

“小白回来了?”徐长青抬头。

修白“嗯”了一声,跃上窗台,尾巴轻轻晃着。

“发现什么了?”徐长青问。

“没什么。”修白顿了顿,忽然问:“你昨天看的那本书,里面有没有提到柳溪镇柳神的来历?”

徐长青一愣,随即翻了翻手里的书,找到那一页。

“这倒没有,只是提及了柳神和书生的传说。”

说完,他又将有关柳神的传说念了一遍。念完,抬头看修白。“小白,是柳神有问题吗?”

修白摇摇头,没说话。

清风好奇地凑过来:“前辈,您怎么突然对柳神感兴趣了?难道这镇上真有柳神?您是不是遇见祂了?”

修白瞥他一眼,还是没说话。

清风识趣地缩回脑袋,继续捣鼓罗盘。

…………

入夜。

修白再次来到溪边,蹲在昨晚那块青石上,望着溪水,一动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溪面上忽然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涟漪中央,一个纤细的身影缓缓浮现。

一袭青衫,乌发如瀑的柳溪踩着水面,盈盈走来,在修白面前停下,浅浅一礼。

“前辈深夜前来,可是有事?”

修白看着她,“镇东头的那块菜地,是你弄的?”

柳溪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容轻淡中带着一丝苦涩。

“前辈看出来了。”

修白没说话。

柳溪在他身旁蹲下,望着溪水,轻声道:“那块地,本来是我的。”

“你的?”

“百年前,那里是柳溪的源头。妾身就住在那片柳林里,守着那眼泉。后来,镇上的人把那眼泉填了,开成了菜地。柳林也砍了,只剩下溪边这几株。”

“你恨他们?”

柳溪摇摇头,望着水面,目光悠远:“不恨。镇上的人,一代一代,都是妾身看着长大的。他们不知道妾身住在那里,也不知道那眼泉是妾身的根。他们只是需要更多地种菜,养家糊口。”

“那菜地……”

“妾身只是……舍不得。”柳溪的声音低了下去,“那眼泉,是妾身诞生的地方。妾身在那里待了两百多年。如今虽然根移到了这里,可每次路过那里,妾身还是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修白看着她,月光下,她的侧脸温柔得像一幅画。

“你不必解释。”他说,“我懂。”

柳溪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修白望着溪水,尾巴轻轻扫过青石。

“我原来也困在一幅画里,困了一百年。

画里看着徐家五代人,来来去去,我看着他们出生,看着他们老去,看着他们死。那幅画,就是我全部的世界。”

柳溪静静听着。

“后来,来了个书生,说要游历天下,著书立传。”修白的目光落在远处,“然后,我就从画里出来了。”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

“所以你说舍不得,我懂。”

柳溪沉默了很久。

月光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溪水潺潺流淌,夜风拂过柳枝,沙沙轻响。

“前辈。”柳溪忽然开口。

修白转头看她。

柳溪站起身,对着他盈盈一拜。

“多谢前辈。”

“谢什么?”

柳溪抬起头,笑了笑:“谢前辈懂妾身这份舍不得。凡人只当柳神慈悲,无悲无喜,可他们不知道,神也好,妖也罢,都是有根的。泉被填了,林被砍了,妾身没怨,可心尖上,总像少了一块。”

她望向那潺潺溪水,声音轻得像风拂柳叶:

“旁人听了,只当妾身小气、固执,唯有前辈……一语便懂。”

修白耳朵抖了抖,没有再多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你那根柳枝,”他说,“我会好好养的。”

柳溪笑了:“妾身知道。”

她顿了顿,忽然又问:“前辈明日就要走了吗?”

“嗯。”

柳溪点点头,望着溪水,轻声道:“那妾身就不送了。前辈一路平安。”

“会的。”

修白站起身,抖了抖皮毛,心念一动,从体内分出一缕玉液,送到柳溪面前。

“昨日收了你的柳枝,此物权作回礼。你且收下。”

柳溪看着那缕玉液,眼睛顿时亮了。

她能感觉到,那玉液中蕴含的灵气,纯净得不可思议。若是能炼化,抵得上她十几年苦修!

“这……这太贵重了!”她连忙摆手,“妾身岂敢受前辈这般厚赐?”

“收下吧。就当是朋友间的礼尚往来。”

柳溪闻言神情微动,不再推辞,恭敬接过玉液,深深一拜。

“多谢前辈厚赐!”

修白摇了摇尾巴,跳下青石,“走了。”

只是他刚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她。

“你那块菜地,若真的舍不得,不如换个方式。”

柳溪一怔:“什么方式?”

修白想了想,忽然问:“你会显灵吗?”

柳溪愣住。

修白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月色下,他的白影渐渐消失在柳荫深处。

柳溪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

翌日清晨。

柳溪镇东头那块菜地边上,忽然多了一株小柳树。

不知是谁种的,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种的。它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那里,嫩绿的枝条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镇上的人看见了,议论纷纷。

“这谁种的?”

“不知道啊,昨晚还没有呢。”

“长得倒是快,一夜就冒出来了。”

“一夜怎么可能长得出来,定是有人移栽的。”

议论了一阵,也就散了,唯独昨日的老陈头,蹲在菜地边上,盯着那株小柳树看了很久。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自从这株小柳树出现之后,他那块蔫头耷脑的菜地,似乎……有精神了?

叶子也不那么黄了,杆子也挺直了些。

老陈头挠挠头,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挑着担子去镇上卖菜了。

那株小柳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有人在笑。

…………

小镇里,徐长青吃了早膳,结了房钱,准备继续赶路。走出客栈的时候,修白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镇中那株最大的垂柳。

柳枝轻轻摇曳,像是在向他告别。

修白收回目光,跃上马鞍。

马蹄哒哒,渐渐远去。

身后,柳溪的虚影从柳树中浮现,望着那二人一猫一马的背影,又低头看着手中那缕玉液,神情复杂。

“收下吧,就当是朋友间的礼尚往来。”

她又想起了昨夜修白的那句话。

“朋友……”她喃喃着,再次看向玉液,此物是她几百年来,所得最珍贵的宝物。可与那句“朋友”相比,玉液又显得不那么珍贵了。

她郑重地将玉液收好,朝着远方,遥遥一拜。

“前辈慢走。”她轻声说,“他日若有缘,还望前辈再来柳溪镇坐坐。”

官道上,徐长青骑着马,慢慢朝东走。

清风跟在一旁,嘴里还在念叨着画符的心得。修白趴在马鞍上,阖着眼,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走出很远,修白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若有来日,我会回来看看。”

“小白说什么?”

“没什么。”

他收回目光,继续阖眼假寐。柳溪镇已经看不见了,只剩远处一片淡淡的柳色。

马鞍微微晃着,像是摇篮。

前方,是越州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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