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领馆别院的茶会如时举行。

地点选在虹口一处僻静的日式庭园,绕过影壁,穿过精心修剪的松柏与苔庭,便是一栋宽敞的和风茶室。

纸门悉数拉开,室内与檐下的缘侧连成一片开阔空间,正对着庭中一方静谧的池塘。

天色阴沉,云层低垂,反倒衬得庭园里的绿意更加浓郁沉静,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清气,暂时掩盖了上海的市井气息。

林默到得不算早。

他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旧西装,外罩了件灰色的薄呢大衣,以抵御春末的寒湿。

他细细修整过胡茬,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尽量掩饰着病容。

张海奥以“助理”身份跟着,穿着一套新中山装,残缺的左耳拉下帽沿遮盖。

中岛芳子早已到了,正与几位先来的文化界人士寒暄。

她今日换了身淡樱色的留袖和服,看到林默,微笑着颔首示意。

茶会采取的是立食恳谈式。

(指的是一种站立着用餐、同时进行交流恳谈的活动形式,常见于日式聚会、企业团建或小型交流会。

它的特点是不设固定座位,参与者手持餐食自由走动交流,既能提升互动效率,也能让氛围更轻松自在。)

长条案上摆放着精致的和果子、三明治和清酒、红茶。

角落里有两位穿着和服的女子正在表演茶道,动作舒缓静寂,成为厅内流动的背景板。

与会者约二十余人。

有上海本地几位“文化名流”、熟面孔报馆主编。

林默还看到了来自南京的两位汪伪政府宣传部官员,还有三位陌生男子,肤色黝黑,举止干练。

他们被介绍为“武汉方面文化振兴委员会”的干事,以及“前线宣抚工作班”的成员。

林默心中微凛,随着中岛芳子的引荐,与众人一一礼貌寒暄。

他尽量让自己显得专注,大部分时间只是倾听,偶尔简短回应,话题不离文化工作、刊物发行、稿件难求等无关痛痒的内容。

咳嗽时,微微侧身,用手帕掩住,作歉意状。

一位南京来的官员,姓谭,是个矮胖的中年人,颇为健谈,几杯清酒下肚,话便多了起来。

他正对中岛芳子和另外几人夸耀南京方面如何稳定人心、繁荣文化,说着说着,便提到了“近期的一些肃清工作”。

“...尤其是那些水路码头,帮会势力盘根错节,最易藏污纳垢,滋生反日情绪。

不瞒各位,上个月我们在下关,就配合皇军,狠狠清扫了一批,缴获不少违禁品,也震慑了那些不安分的家伙。”谭官员颇有些得意。

一位上海本地的老文人附和:“是啊,上海这边,青帮、洪门,也是顽疾。近来听说也有所动作?”

谭官员压低了些声音:“上海这边,兄弟单位自然也在做。

不过,听说最近重心略有调整,湖南、湖北那边,洞庭湖周边,水网地带,难民和散兵游勇聚集,治安压力很大,需要重点‘安抚’和‘整顿’!皇军想必会有相应部署。”

林默端着一杯微烫的红茶,低头轻啜,眼角余光瞥见,那三位来自“武汉”和“宣抚班”的男子,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位皮肤最黑、脸颊有道浅疤的点了点头。

“哦?两湖地区,确是鱼米之乡,也是兵家必争之地啊。”

中岛芳子适时接话,随口感叹,“文化工作在那里开展,想必阻力更大,更需要诸君努力了。”

那位脸颊带疤的男子终于开口,带着湖北口音:“中岛小姐说的是。地方不太平,老百姓惶惶不可终日,哪有什么心思听你讲文化、讲共荣。非得先把路扫干净了。”

他话说得直白,有些粗鲁,与茶会的雅致格格不入。

“扫干净了,才好播种嘛。”另一位宣抚班成员接口,语气平淡,

“有些地方,杂草长得太深,盘根错节,普通的割刈(yi四声,收割农作物)不行,恐怕得连根拔起,才见得成效。”

林默感到一丝寒意,转身移动,似乎被茶道表演吸引。

张海奥立刻如影随形。

表演茶道的女子动作柔顺,室内茶香袅袅。

林默静静看着,沉浸在那种“和敬清寂”的氛围里。

那位脸颊带疤的宣抚班成员,大概是觉得与文人无话可谈,也踱步到了茶道表演附近。

他看了一会儿,用日语对中岛芳子说:“这种静的玩意儿,好是好,就是太慢了。咱们在乡下,有时候一晚上要跑几个村子,‘宣抚’完了还得赶路,哪有这个闲工夫。”

中岛芳子微笑着,也用日语回道:“工作性质不同。石冢君你们在第一线辛苦,更需要一些精神上的调剂。这次回来,能停留几天?”

被称为石冢的疤脸男人撇了撇嘴:“停留不了几天。本来要去南昌那边协调物资,临时被叫来开这个会,下周就得往回赶。

湖南那边,厂窖(あなかま)附近几个点,最近不太平,得回去盯着点。上面催得紧,要尽快拿出‘成绩’来。”

厂窖(あなかま)!

石冢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附近几人听见。

中岛芳子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具体,温和地说:“石冢君任务繁重,还请务必保重身体。”

张海奥站在林默侧后方,似乎也在听,但他不会日语。

脸上露出些许茫然,疑惑地转了转眼睛。

林默对中岛芳子低声说:“中岛小姐,我有些气闷,想到缘侧透口气。”

中岛芳子关切地看了他一眼:“去吧,别着凉。”

林默躬身,转身向敞开的缘侧走去。

缘侧外,池塘水光清冷,几尾锦鲤缓慢游动。

微寒的风吹在脸上,林默倚着廊柱,望着池塘,吸了几口潮湿的空气,细想之下不由战栗。

厂窖惨案,自己能阻止吗?

就像你知道远山会崩塌,但当你真的听见那由远及近的轰鸣时,那种寒意,是从骨髓渗出来的。

你不再是旁观一段记录在纸上的史实,你成了那山崩前,一只感知到地震先兆的蝼蚁。

你抬起头,看见天际线开始扭曲,尘土已经扬起,大地正在震颤。

能做什么?

他不是将军,没有一兵一卒可以调动。

他不在湖南,不在洞庭湖旁那危机四伏的水网之间,他甚至不是一个自由的人。

传递消息?是的,必须传递消息。

就像皮肤触到火焰会缩回,眼睛看到危险会闭合,通过沈儒的渠道,可然后呢?

信息像一滴水,从他这里,经过无数看不见的、脆弱的管道,艰难地滴向千里之外的湖南。

这滴水,在途中可能蒸发,可能被污染,可能最终落在一个已经干涸“地面”上。

即使它幸运地抵达了,接收它的人,面对日军可能于近日在厂窖一带进行大规模扫荡,又能做什么?

集结队伍,正面阻击?那无异于以卵击石。

疏散数万拖家带口的百姓?

在只有短短数日的情况下,在没有现代通讯和交通工具的乡村水网,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

是淞沪战场上见过的、被炮火犁过的村庄,是清云同志受刑时咬紧的牙关,自己什么都没做到,原主不能,自己也不能。

历史...会无法改变吗?

自己为何与那些电影里的“穿越者”如此相似?

知晓“未来”,却被巨大的惯性束缚,徒劳地撼动一座早已注定崩塌的山。

或许,历史的残酷正在于此。

它并非一条有无数岔路的河流,任由一两个意外改变走向。

它是一片早已凝固的、名为既成事实的琥珀。

而他,以及厂窖那数万尚未知晓命运的同胞,都是这片琥珀中早已定格的、挣扎姿态各异的昆虫。

他的挣扎,或许就是这琥珀纹理的一部分。

不。

不能这么想。

如果连挣扎本身的意义都否定,那他在这污浊泥潭里每一次小心翼翼的“辨认”与“打捞”,又都是为了什么?

只是为了最终印证一切皆属徒劳的虚无吗?

他咳了起来。

这一次,咳嗽来得剧烈,撕扯着他受损的气管。

他用手帕死死捂住嘴,在张海奥和中岛芳子看来,这是他病体孱弱的证明。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里,翻涌着多少理智与情感绞杀出的血沫。

他再次看向水池:

我就像这水中的鱼。

看见了水面之上风暴将至的阴云,又能如何?

我能跃出水面吗?我能向其他鱼发出它们能理解的、足以让整个鱼群瞬间迁徙的警告吗?我能改变这即将倾注下来的暴雨吗?

不能。

但我至少,不能装作看不见阴云。

挣扎,不是为了创造奇迹,而是为了履行“看见”之后的“责任”。

是为了在那片巨大的、名为“历史必然”的琥珀中,至少让自己这一颗昆虫的挣扎姿态,是面向光明而非蜷缩于黑暗的。

这份情报,或许救不了厂窖。

但它必须被传递出去。

哪怕只能让当地的同志早一刻警觉,哪怕只能让多一个人因此得以向更深处躲避,哪怕只是为后续的抵抗留下多一点火种。

就像百乐门,自己不是做到了吗!自己一定要开枪,不管是否命中!

他直起身,用手帕按了按嘴角,整理了一下呼吸。

我要用这个残躯,开响抗争的第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