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锁江楼的追杀
手机听筒里的忙音还没消失,周远已经攥着手机走到了胡同口。阳光把甘棠湖的水汽蒸成淡白的雾,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像裹了层薄纱。他抬头望了眼街角的路牌,“庾亮南路”四个字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往西走三个路口就是市博物馆,往北拐则能绕回滨江路——锁江楼塔就立在那片江滩上。
“先去锁江楼。”周远对着空气低声说。不是不相信那个叫林清音的考古博士,只是祖父笔记里“墟组织行踪诡秘”的话像根刺,扎在心里发疼。拓片和笔记本不能轻易示人,得先找个地方把笔记里的线索再理一遍,尤其是被撕掉的“墟主身份”那部分,说不定能从残页里看出些名堂。
他沿着湖岸往北走,路过一家早点铺,蒸笼里飘出的肉包香气勾得肚子咕咕叫。周远摸了摸口袋,掏出仅剩的几张零钱,买了两个肉包和一杯豆浆。包子皮发得松软,咬开一口全是汤汁,还是小时候常吃的味道。他边吃边快步走,豆浆的热气顺着喉咙往下滑,稍微驱散了些心里的寒意。
滨江路的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脚底板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温度。锁江楼塔比早上看得更清晰,七层阁楼的飞檐翘角上,铜铃在江风里轻轻摇晃,叮当声比清晨时清脆些,少了几分诡异,多了点烟火气。塔下已经有了几个游客,举着手机拍照,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顺着风飘过来。
周远绕开游客,从塔西侧的偏门进了楼。楼梯是青石板铺的,盘旋向上,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吱呀”的声响,像是老木头在喘气。塔壁上嵌着些石碑,刻着历代文人的题诗,小时候祖父总拉着他逐字读,现在那些诗句大多记不清了,只记得有句“百斛巨钟沉水底,一声长笛落天涯”,当时觉得拗口,现在想来倒有些应景。
他爬到四层,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这里视野正好,能看见长江拐着弯向东流,货轮像笨拙的甲虫,慢慢爬过江面。周远从背包里掏出祖父的笔记本,刚翻开第一页,指尖就顿住了——书页边缘沾着点淡褐色的痕迹,不是墨迹,倒像干涸的血迹。他心里一紧,赶紧往后翻,在记录“归宗寺遗址岩层异常”那页,发现纸缝里夹着半片干枯的茶叶,是庐山云雾茶的样子,和祖父常喝的那种一模一样。
“壬寅年七月十六,归宗寺后山发现溶洞,岩壁有天然形成的符号,与禹王碑拓片吻合。墟组织的人也在附近,看见他们带走了一块岩样,上面有‘墨’字标记。”周远轻声念出这段笔记,手指摩挲着“墨”字——早上在老照片背面看到的“墨先生”,难道和墟组织有关?
突然,楼梯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游客那种拖沓的步子,而是刻意放轻的、带着节奏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在楼梯的缝隙处,避开了会发出声响的木板。周远猛地合上笔记本,塞进背包,身体往窗沿边缩了缩,透过窗棂的缝隙往下看。
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正往上走,戴着黑色手套,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手里没拿游客常带的相机或水杯,反而在腰间别着个黑色的东西,形状像短棍,被衣服盖着,只能看见个边角。周远的心跳瞬间加快,早上在烟水亭看见的那两个穿黑色运动服的男人,和这个人的气质太像了——都是那种刻意隐藏存在感,却又浑身透着危险的气息。
男人走到四层楼梯口,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江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江水的腥气,也把周远的呼吸声压得极低。他看见男人的手摸向腰间的短棍,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咔嗒”一声轻响,像是解锁的声音。
不能等他过来。周远猛地站起来,抓起背包往五层跑。楼梯比他想象中陡,脚下的石板又滑,他差点摔下去,手忙脚乱地抓住旁边的木扶手,才稳住身子。身后传来脚步声,比刚才快了不少,显然那个男人已经发现了他。
五层的结构和四层不一样,中间有个圆形的天井,围着天井有一圈回廊,回廊外侧是镂空的栏杆,能看见下面的楼层。周远绕着回廊跑,眼睛快速扫过周围——每个窗口都能通到外面的飞檐,飞檐上的铜铃挂得很低,伸手就能碰到。
“跑不掉的。”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和早上那个陌生电话里的声音有几分相似。周远回头瞥了一眼,男人已经掏出了那根短棍——原来是根甩棍,已经拉开,金属的棍身在光线下泛着冷光。
他不敢再回头,加快速度跑到一个窗口前。窗口离外侧的飞檐只有半米宽,飞檐是木质的,上面铺着青瓦,经年累月被风雨侵蚀,有些地方已经朽坏。周远深吸一口气,一只脚跨出窗口,踩在飞檐的木梁上。木梁发出“咯吱”的声响,像是随时会断。
“再往前一步,摔下去就是江里。”男人站在窗口内侧,手里的甩棍指着他,“把笔记本和拓片交出来,我让你走。”
周远低头看了眼脚下的江面,离地面有十几米高,江水浑浊,浪头拍打着堤岸,看着就吓人。但他更清楚,交出去就彻底没机会了——祖父的失踪、“墟”组织的追杀、禹王碑的秘密,所有的线索都在这本笔记里。
“你是谁?为什么要抢这些东西?”周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眼睛却在快速观察周围的环境。飞檐上的铜铃被风吹得摇晃,有个铜铃的挂钩松了,铃身歪在一边,只要稍微用力一碰,就能掉下去。
男人没回答,突然往前跨了一步,手里的甩棍朝着周远的肩膀挥过来。周远赶紧往后躲,身体贴在塔身的砖墙上,后背被砖块硌得生疼。甩棍擦着他的胳膊过去,打在飞檐的木梁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木屑飞溅。
趁着男人收棍的间隙,周远伸手抓住那个松动的铜铃,用力往下一扯。铜铃“当啷”一声掉下去,砸在三层的飞檐上,又弹到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下面的游客听到动静,纷纷抬头往上看,有人还掏出手机拍照。
“妈的。”男人低骂一声,注意力被下面的骚动吸引了一瞬。周远抓住这个机会,沿着飞檐往另一侧跑。飞檐的宽度只有三十厘米左右,脚下的青瓦又滑,他只能手脚并用地往前爬,手心被木梁上的毛刺扎得生疼。
男人很快反应过来,也跨出窗口追上来。他的平衡感比周远好,脚步稳得很,甩棍在手里挥得虎虎生风,好几次都差点打到周远的后背。周远能感觉到风里的杀气,后背的冷汗把衣服都浸湿了。
前面就是六层的飞檐转角,那里有个突出的斗拱,能暂时躲一下。周远拼尽全力爬过去,身体蜷缩在斗拱后面。斗拱的空间很小,只能勉强容下一个人,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响。
男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转角处。周远屏住呼吸,手指在背包里摸索,摸到了早上买的那袋没吃完的南瓜子——硬壳的,说不定能当武器用。他刚掏出一把,就看见男人的脚出现在转角处,黑色的运动鞋踩在青瓦上,离他只有一米远。
突然,江风猛地变大,吹得塔身的铜铃发出一阵乱响,也把男人的帽檐吹得掀了起来。周远趁机看了一眼他的脸——左眼角有一道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看着很狰狞。男人显然也没想到风会这么大,下意识地抬手去按帽檐。
就是现在!周远把手里的南瓜子朝着男人的眼睛扔过去,然后猛地站起来,沿着飞檐往七层跑。身后传来男人的痛骂声,还有南瓜子掉在瓦上的“噼里啪啦”声。他不敢回头,只知道往上爬,七层是顶楼,上面有个小小的阁楼,说不定能找到出口。
顶楼的阁楼门是虚掩着的,周远推开门冲进去,里面堆满了杂物,都是些游客落下的水瓶、帽子,还有几根断裂的木棍。他赶紧把门关上,用一根粗木棍顶住门把手。刚做完这些,门外就传来“砰砰”的撞门声,男人已经追上来了。
阁楼的窗户很小,只有两尺见方,外面是一根避雷针,从塔顶一直延伸到地面。周远走到窗边,往下看了看——避雷针的铁架很粗,上面有很多焊点,应该能抓得住。楼下的游客已经围了不少,有人在喊“上面怎么了”,还有人在报警。
门外的撞门声越来越响,木棍已经开始变形,看样子撑不了多久。周远咬了咬牙,把背包的背带调紧,然后爬上窗台,一只手抓住避雷针的铁架,慢慢往下滑。铁架被太阳晒得发烫,手心的汗水让手滑得厉害,他只能用手指抠住焊点的缝隙,一点一点往下挪。
“抓住他!”男人的声音从阁楼里传来,紧接着,窗户被撞开,他探出头往下看。周远赶紧加快速度,手指被焊点磨得生疼,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下面的青瓦上,留下一个个小红点。
快到五层的时候,周远看见下面有个消防梯,是景区后来加装的,一直通到地面。他深吸一口气,松开避雷针,朝着消防梯的方向跳过去。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双手正好抓住消防梯的栏杆,栏杆的金属凉意瞬间传到手心,让他打了个寒颤。
男人在顶楼骂了一句,也跟着跳了下来。周远不敢停留,顺着消防梯的扶手往下滑,速度越来越快,裤腿被栏杆磨得发烫。快到地面时,他看见几个穿制服的保安朝着锁江楼跑过来,应该是景区的工作人员,听到动静赶过来的。
“拦住他!”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气急败坏的味道。周远跳下车梯,转身就往滨江路的小巷里跑。游客很多,他只能在人群里穿梭,撞得好几个人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抱怨声,但他不敢停——那个男人还在追。
跑过三条小巷,周远才敢放慢脚步,躲在一个垃圾桶后面喘气。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已经十一点了,离和林清音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手心的伤口还在流血,把背包的肩带都染红了。他打开背包,检查了一下笔记本和拓片——笔记本的封面被甩棍划了道口子,里面的纸页没受损;拓片放在最里面,用塑料袋包着,完好无损。
稍微松了口气,周远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刚才的追杀像一场噩梦,那个刀疤男的脸、甩棍的冷光、飞檐上的危险,一幕幕在脑子里闪过。他摸了摸口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刚才在飞檐上,男人挥甩棍时掉下来的,当时他下意识捡起来塞进了口袋。
掏出来一看,是个小小的金属徽章,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上面刻着一个符号——和拓片右下角那个倒山形符号一模一样,只是中间的小圆点变成了一个“墟”字。周远攥紧徽章,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就是“墟”组织的标记,祖父的笔记里提到过,现在终于见到实物了。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陌生号码,归属地还是未知。周远犹豫了一下接起,还是那个沙哑的声音:“没想到你命挺大。”
“你就是刚才那个刀疤男?”周远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我是谁不重要。”对方轻笑了一声,带着恶意,“你以为躲得过一次,还能躲得过第二次?林清音那边,你最好别去——那是个陷阱。”
电话直接挂了,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周远盯着手机屏幕,心里犯起了嘀咕——“墟”组织怎么知道他要去见林清音?难道林清音有问题?还是说,“墟”组织一直在跟踪他,连他打电话的内容都听到了?
阳光从巷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周远看了眼街角的时钟,已经十一点半了。去还是不去?如果不去,就失去了破解拓片符号的机会;如果去了,万一真是陷阱,不仅自己危险,还可能连累林清音。
他咬了咬牙,把徽章塞进背包,抓起外套往市博物馆的方向跑。不管是不是陷阱,都得去看看——祖父的笔记里还有太多谜团,林清音是目前唯一能帮他的人。而且,他也想看看,这个考古博士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突然联系他。
滨江路的车很多,周远沿着人行道快步走,眼睛时不时往后看,确认没有尾巴。路过一家药店时,他进去买了包创可贴,在路边简单处理了手心的伤口。创可贴的胶布粘在伤口上,有些疼,但至少不流血了。
市博物馆就在前面,是栋灰白色的建筑,门口有两个石狮子,看起来庄严肃穆。周远站在马路对面,观察了一下周围——没有穿黑色衣服的人,也没有可疑的车辆。他深吸一口气,穿过马路,朝着博物馆的大门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穿米白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正在低头看。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眼神很亮,带着学者特有的冷静。
“你是周远?”女人开口问道,声音清冷,和电话里的一模一样。
周远点点头,心里的警惕稍微放松了些——这个女人看起来不像坏人,身上没有“墟”组织那种危险的气息。
“我是林清音,省文物局的研究员,现在在市博物馆借调。”林清音伸出手,指尖很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关于你邮件里的拓片符号,我有一些发现,我们进去谈吧。”
周远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和她冷静的气质很配。他跟着林清音走进博物馆,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游客在看展品。阳光透过玻璃穹顶照进来,落在地面的大理石上,反射出柔和的光。
走到二楼的研究室,林清音推开门,里面的书架上摆满了古籍和文物资料。她请周远坐下,倒了杯温水递给他,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我根据你邮件里的照片,还原的拓片符号。”林清音指着纸上的符号,“这些符号和我去年在归宗寺遗址发现的一块残碑上的符号,有七成相似。”
周远凑过去一看,纸上的符号和他手里的拓片几乎一样,尤其是那个倒山形符号,连边缘的细微凿痕都画出来了。他心里一震,抬头看着林清音:“归宗寺?我祖父的笔记里也提到过这个地方。”
林清音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祖父也研究过归宗寺?能不能让我看看他的笔记?”
周远犹豫了一下,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递给她。林清音接过去,翻开第一页,眼神变得专注起来。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周远看着她,心里的疑虑慢慢消散。或许,这个考古博士真的能帮他解开谜团。但他没忘记那个沙哑声音的警告——“那是个陷阱”。他的手悄悄放在口袋里,握住了那个“墟”组织的徽章,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着,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意外。
研究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周远看着林清音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场跨越千年的谜局,好像才刚刚开始。而他,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