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婚宴的喧嚣被无形的边界隔开,庭院重归清冷。灵驻足在月华之下,银发流淌着冰晶般的光泽。她并未转身,空灵的声音如凝结的露珠,精准地滴入看似静谧的暗夜,“出来吧,鬼鬼祟祟跟了我们这么久,究竟有什么目的?”唯有死寂作答,连风声都屏息凝神,唯有潜藏的杀机如同淬毒的獠牙,在阴影中无声磨砺。

“哦?不愿露面是吗?三相神冰,冰锥术,冰凌。”灵唇角勾起一丝不含温度的弧度,指尖优雅一捻,一缕仿佛源自九幽极寒的混沌冰息于掌心无声的凝聚成一枚寸许长、剔透如玄晶、内蕴流转七彩霞光的冰锥。随后手一甩,冰晶无声消逝,仅在虚空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霜痕。

凄厉痛嚎骤然撕裂沉寂!一道矫捷黑影从廊柱下最粘稠的阴影中踉跄跌出!左肩处,妖异的七彩冰晶如活物根须,疯狂的冰封血肉、侵蚀骨骼!冰霜边缘蔓延着细密裂痕,每一次肌肉因剧痛而痉挛,都引得那极寒侵蚀更深!

灵衣袂未动,人已至近前。一柄素白绸面、暗绣周天星河的团扇凭空凝现。冰凉的扇骨带着审判者的威压,挑起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

“主使何人?”声音宛如寒潭破冰。

可那黑影丝毫没有畏惧,反而表现的十分强硬,“我是不会告诉你的,”随后向着暗处招了招手,“兄弟们,杀了这个女人!”

言罢周围又出现了几个黑影将灵和最初那个黑影围住,灵一挥手,那个黑影瞬间变成一块七色的冰块,看着这一幕周围其他黑影摆出战斗姿势,身上冒出一簇簇黑气。

看着这些黑气,灵的鼻子翕动,随后眉头皱了起来,“魔气?这世上居然还有魔族余裔。看来方面还是下手太轻了。居然不知悔改,还妄图以卵击石?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纤足轻点,灵的身影如烟岚升腾。手上迅速掐诀,银光流转,“藤丝敷法,银丝妙行,千丝阵,锁!”银丝从灵手中飞出后,瞬息间相互穿梭交织,快如流光,眨眼间编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银辉巨网,精准无比地将所有身影连同翻腾的魔气尽数笼罩!银丝触及魔气,非但没被魔气腐蚀,反而秽气凝成的爪牙瞬间溃散!那些黑影如坠蛛网的虫豸,嘶吼挣扎徒劳无功,每一丝微动都引得银丝更深切入皮肉,使那暗紫色的魔血泊泊涌出!

灵翩然落地,月华为裳。素手轻抬,一柄流淌着月晕清辉的剑凝于掌中。剑尖带着冻结神魂的寒意,指向离她最近的黑影咽喉,寒霜瞬间在其脖颈蔓延:“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可那黑影却嘴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灵却撇了撇嘴,可就在灵的心神被魔物喧嚣牵动的微妙刹那,猛地意识到什么,刚要做出应对,就被一记手刀击中,灵只觉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顺势就要向地上倒去,却被那击晕她的人拉入怀中。灵在意识彻底沉沦前,唯感身躯坠入一个冰冷而坚实的怀抱,带着冰冷的檀木气息。

随着灵的昏迷,束缚着那些黑影的细线如同斩断了力量的来源,刹那间溃散如烟!脱困的黑影们并未继续攻击,而是齐刷刷的朝着抱着灵的颀长身影轰然跪伏,姿态卑微,口中高呼主人。清冷月辉穿透云翳洒落,照亮那张温润如玉此刻却凝结着阴翳的面容——神机阁主宋祁!

他目光冷冷扫过匍匐的属下,落在被“三相神冰”彻底冻封、尚在无意识抽搐的头目身上,眉头微锁:“带走。”鬼魅身影融于夜色,裹挟着昏迷的“灵”与那冰冷雕塑,悄无声息地遁离四合居,直奔神机阁而去。

宋祁带着灵进入神机阁的地下室。

那是神机阁深处,一个幽寂如墓穴的石室核心。

一段时间后,灵悠悠转醒,眼前的环境有些陌生,灵抬了抬手,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锁链的轻吟。灵的银曈很快适应了眼前昏暗的环境,这里唯有一盏嵌于壁龛的白烛,挣扎着摇曳惨淡光晕,对抗厚重如墨的黑暗。

光线勉强映照出中央那座华美而狰狞的存在——那是由一整块玄煞暖玉雕琢而成的金丝笼,温润玉质下隐伏着禁锢神源的黑红脉流,缠绕攀附其上的,是幽冥至阴之蕊——亡灵花!漆黑扭曲的枝蔓如森白骨爪,硕大花朵于墨紫与妖红间诡异变幻,封锁着灵的力量!锁住灵腕足的,亦是由亡灵花秘炼而成、布满幽蓝花纹的银链!灵想要施法挣脱锁链,但却失败了,灵的眉头皱了起来,低喃道,“亡灵花,居然连锁链都用了亡灵花,可真是大手笔啊!”

这时,清晰的脚步声于死寂中格外刺耳。烛光边缘,宋祁的身影如墨影晕开,灵向着声源处看去,来人正是神机阁阁主宋祁。

“宋祁?居然是你?”灵有些诧异,“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宋祁没有说话,脸上挂着温润如水的笑容,手中玉托盘上精致的点心,散发出灵曾流露偏好的幽香,“醒了?”他温言道,将托盘轻放笼畔玉几,“多日操劳,累了吧,这些,都是你喜欢吃的,吃些吧!”

“收起你的伪善!”笼中身影冷冷地别首。

“吃些吧,你不是最喜欢吃这些糕点吗。”宋祁依旧温柔。

“说说吧,如此代价囚禁我们于此,目的为何?总不能就是想和我们说说话,吃些东西吧!”灵并没有缓和语气,反倒是百无聊赖的拨弄着指甲。

宋祁笑容未变,目光如熔化的琥珀紧锁笼中人:“我只是……想于这清净之地,与你……坦诚我的心迹。”宋祁的语速渐缓,灼热情愫暗涌,“向你剖白……我的心意。”最后几字近乎呢喃。

“哦?”灵起了一丝兴趣。

“我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

“哦?喜欢我们?为何?”灵有些好奇。

宋祁一步踏前,双手扣住冰冷的玉栏,身躯前倾,眼中炽热近乎燃烧:“灵!因为这九天十地,唯你真心助我,救我于水火,予我今时荣光!我只是想离你更近一点!而不是仅做知己!我想做你的道侣,与你……执手永恒!我也曾考虑过我对你是否只是想报恩这么简单,但随着与你的相处,我发现并不是,我的心,一直在你的身上!”告白声于石室中回荡,烙印着宋祁不为人知的偏执。

“很抱歉,请容许我们拒绝,你应该知道我们援手予你,乃我们对众生的悲悯。其间……从不涉及任何凡尘之念。”

宋祁脸上血色尽褪,温润假面寸寸龟裂,有些急切:“为何?是我何处不堪?告诉我!为你所喜,我心甘改变……”

“宋祁!”灵有些生气了,声如裂帛,带着神威的斥责,“剜心剔骨以迎合他人?弃本真如敝履?你应当知晓此等卑微失格之态,是我们最不愿看到的!”

宋祁也跟着有些激动了,“灵!你除了因为悲悯帮我真的没有参杂一丝其他的感情吗?”

灵摇了摇头,“没有!”

“嗡——!”被彻底否定的羞辱与绝望瞬间点燃强行压制的疯狂!宋祁喉间滚出野兽濒死的低吼,双目赤红!理智崩断的刹那,他左手疾如闪电穿过栏隙,死死扣住灵被锁缚的手腕!

“灵!勿要逼我!…我不愿伤你!”

嘶吼蕴着毁灭的绝望!巨力几乎捏碎腕骨!灵的力量被封锁,力量和体质本就不如常人,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灵不由得闷哼出声,面色因剧痛霎时惨白如雪,本能地想要挣脱!锁链的震响刺破死寂!

挣扎的触感猛地拽回宋祁一丝残存的理智。如同触碰到滚烫的烙铁,宋祁触电般松开!怔怔望着银灵丝腕上深紫的指痕,惊惶与悔意漫涌:“我……”

可就在这时,“啪!啪!啪!”三声清脆、节奏分明、浸满兴味与冷嘲的击掌声,如惊雷在囚室入口炸响!

放眼望去,另一个灵一边鼓掌一边走了进来,银发如月河倾泻,唇角噙着洞察一切、冰冷无情的完美弧度:“啧啧…真是一出…情深至刻骨的精彩戏文呢。”她踱步入室,目光如淬毒寒刃,扫过狼狈的宋祁与被缚的分身,“嘻嘻,真没想到小宋祁居然还有这样一副不被我们所知晓的面孔呢!是不是,银灵丝!”

“是的,本体!”笼中人回道。

“委屈你了,银灵丝,后面给你休几天假!”

“谢本体!”

宋祁看着门外的灵与金丝笼中的灵的互动,有些不解,和震惊。紧接着,笼中那被锁的灵,周身伪装的人间暖色如潮水急速退去,显露出纯粹由星纹秘银交织铸就的冰冷身躯——锋利、沉静、毫无生息,唯有一双银曈折射着对本体绝对的忠诚。看到这一幕,宋祁瞳孔骤缩如针!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顿时明白了过来,“呵…哈…哈哈哈…真不愧是重生阁阁主,仙界太卜,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的占卜。”宋祁的身体晃了晃,倚住玉笼才不至跌倒,干涩笑声浸满绝望的自嘲。

灵缓步走到亡灵花前,指尖饶有兴致地抚过一片诡谲花瓣“嘻嘻,过誉了,我们只知道会有危险,所以派了个分身过来,不过还真没料到是你呢!不得不承认,神机阁的遮天镜,还真是一个神器,竟连我们也能遮瞒一二!嗯!让我想想,若是将这‘神机阁主囚重生阁阁主’的风流轶事,裁成一方艳曲话本……嗯,《情囚金丝笼》?想必能传唱九天十地?”灵笑嘻嘻的调侃。

宋祁所有暴怒却在瞬间被无底绝望吞没。他颓然地背靠冰冷的玉栏,望向灵的目光如同溺者沉入深渊,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悲哀,这不免惹得灵一阵揪心,而宋祁并未注意,只执着于心中最后一缕灰烬:“灵……纵使是骗局…纵使是幻影…那些过往真心的援手…那些点滴暖意…难道…当真只是…看似柔和却实则冰冷无情的‘慈悲’?”他死死钉住那双被眼罩掩盖的银曈,“你那万古神心…可曾因我…有过一丝……哪怕是一丝的……悸动?或者说…你冰封的心可曾有过一丝的融化?”

灵那完美无瑕的唇角弧度,在对方灼热如烙铁的逼问下,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死寂,沉重如渊,彻底吞没了整间囚室。连烛火都凝固不动。灵没有开口。她缓缓抬起一只手,一只如同九天寒玉雕琢的柔荑,轻轻、轻轻地按上自己左边的心口。指尖隔着衣料,感知到的……是恒定如星河运转、亘古不变的、冰凉而规律的搏动。灵沉默了,她垂眸,凝视着自己按在那永恒律动上的手,声音轻若霜雪跌落寒潭:“……心动?”这声低语更像是对自我的叩问。指尖下那毫无变奏的冰冷韵律,如同天道运行,已无声作答。“是啊,我们,已经好久没有感受过了呢……”

绝望混杂着不甘的执念如同深渊旋涡般拉扯着宋祁,他猛地向前一步,带着近乎孤注一掷的偏执,紧紧攥住了灵还未完全收回的左手!“求你……就连给我一次机会……也不行吗?”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绝望乞求,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要将这冰冷的指骨融入自己滚烫的血肉。

灵缓缓抽回手,“对不起,恕我们拒绝,那些照拂与援手,是悬于神座之上、悲悯众生的烛火。烛光可以暖身,却非私情,更非……归处。”

她看着宋祁瞬间苍白的脸,眼中是他无法理解的深沉:

“我们待你亲近,并非让你坠入下一个深渊。”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古老的重量,“我们的心上……亦有旧伤。两道无形的刻痕,非岁月可磨平,非神力可修补。纵然体肤无痕,那份沉痛……却早已浸透神魂,比任何肉身的创痛更难以愈合。”

气氛凝重如铅。

灵不再看他,素手轻扬。无声无息间,一张古朴雅致的茶桌和两张藤编圈椅出现在这压抑的地底囚笼。桌上,一套温润如玉、仿佛自带星月光泽的茶具悄然浮现。

她姿态优雅地缓缓落座,素手拈起小巧的茶壶,澄澈如春水的茶汤自壶嘴潺潺注入薄如蝉翼的瓷杯中,白雾氤氲,沁人的茶香在亡灵花奇香弥漫的空气中顽强地散开一丝清新。

那氤氲的雾气模糊了她的面容,更添几分神秘。

“请。”灵抬手,向着对面空着的藤椅做了一个清雅简洁的手势,“我们的故事……或许,是让你明白这一切的唯一答案。”她的声音在茶香中显得缥缈,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宋祁僵立在原地,仿佛一尊失去了所有支撑的石像。囚笼的阴影笼罩着他,面前,这位掌握命运的神祇正淡然自若地为他斟茶……巨大的荒谬与深入骨髓的挫败感几乎将他撕裂。

然而,在那被彻底否定与绝望碾碎的灰烬中,一丝名为“求知”的想法在疯狂滋生。他想知道那能伤透神灵之心的“两道刻痕”究竟为何!他想知道这万古不变的悲悯背后,是何等惊涛骇浪的过往!

这份如毒藤般缠绕的求知欲,最终压过了残存的体面与自尊。

他缓慢地、几乎是一寸寸地移动脚步,如同跋涉在荆棘泥沼,最终僵硬地在灵对面的藤椅上坐了下来。身体紧绷,双拳紧握置于膝上,目光死死钉在灵那双被眼罩覆盖的眼部区域,像是在等待最后的审判,又像是渴望抓住一丝转瞬即逝的希望尘埃。

袅袅茶香混合着亡灵花的甜腻奇香,在昏暗的烛火中交织、弥散。灵端起茶杯,微不可察地吹散一缕白雾。将一个尘封了不知多少纪元的记忆,一个足以让能撼动九天十地的灵都感到疼痛的古老故事,伴随着飘渺的茶烟,即将在这禁锢的囚室里面悄然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