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显然是被贺少衍刚才那副吃人的模样给吓坏了。

叶清栀心口猛地一软,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伸手轻轻揉了揉贺沐晨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柔声安抚道:“别怕,跟沐晨没关系。你爸爸那是工作上遇到了烦心事,正发愁怎么写报告呢,不是冲你发脾气。我们沐晨最乖了,今天还得了姜奶奶的糖果呢,是不是?”

“真的吗?”贺沐晨眨巴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姑姑什么时候骗过你?”叶清栀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手帕,细致地替孩子擦去脸上的泪痕,顺势牵起那只冰凉的小手,“好了,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上学。姑姑带沐晨去洗澡,洗得香喷喷的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爸爸就好了。”

贺沐晨虽然还是有些担心地往书房方向看了一眼,但到底是个孩子,在叶清栀温柔的安抚下渐渐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乖乖点了点头:“好,我要洗香香。”

叶清栀牵着孩子去了卫生间。

哗啦啦的水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升腾的热气很快模糊了镜面。叶清栀拿着毛巾替贺沐晨擦洗着后背,动作机械而麻木。她的心思早就飞到了那扇紧闭的书房门后。

贺少衍到底在发什么疯?

“姑姑,水有点烫。”贺沐晨缩了缩脖子,小声提醒道。

叶清栀猛地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淋水,连忙调了水温,歉意地笑了笑:“抱歉,姑姑走神了。”

匆匆给孩子洗完澡,用大浴巾将那个粉雕玉琢的小身子裹好抱回了儿童房。贺沐晨到底是玩累了,又受了惊吓,这会儿躺进柔软的被窝里,没一会儿眼皮就开始打架。

叶清栀坐在床边,轻轻拍着被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江南小调。那调子温婉缠绵,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安宁。直到确认孩子呼吸变得绵长均匀,彻底睡熟了,她才停下动作。

她替贺沐晨掖好被角,起身关了那盏橘黄色的小台灯,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客厅里依旧空荡荡的。

那扇书房的门还是紧紧闭着,像是一张沉默的嘴,拒绝吐露任何情绪。

叶清栀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那种被无故迁怒的委屈和莫名其妙被关在门外的恼火交织在一起,让她原本温吞的性子也生出几分火气来。

这算什么?

冷暴力?

刚才把门摔在她脸上差点拍扁她鼻子的账还没算,现在又跟个缩头乌龟似的躲在里面不见人?他是三岁小孩吗?

叶清栀抬起手,“叩叩叩”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清脆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贺少衍。”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不想在家里吵架吵得人尽皆知:“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顺着门缝钻出来,像是在无声地抗拒着她的靠近。

叶清栀耐着性子又等了几秒,眉头渐渐蹙起。她再次抬手,这次敲门的力道重了几分,带上了明显的不悦:“贺少衍,你别装听不见。沐晨已经睡了,你能不能像个成年人一样出来把话说清楚?刚才在楼下还好好的,你这脾气发得莫名其妙,总得给我个理由吧?”

依旧是一片死寂。

仿佛这书房里根本就没有人,又或者是里面的人已经死了。

叶清栀那股子倔劲儿也上来了。她本来就是个看似柔弱实则外柔内刚的性子,一旦认准了理,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行,你不开门是吧?”

叶清栀盯着那冰冷的黄铜把手,冷笑了一声:“贺少衍,你不开门我直接进来了。”

说着,她伸手握住门把手,用力往下一压。

“咔哒”一声。

门竟然没锁。

叶清栀愣了一下,随即一把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呼——”

门刚一打开,一股裹挟着浓重烟草味的海风便迎面扑来,呛得叶清栀猝不及防地咳嗽了两声。

她抬手挥散眼前的烟雾,眯着眼睛往里看去。

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清清冷冷地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惨白的霜影。

窗户大开着,海风呼呼地往里灌,吹得桌上的文件纸张哗啦啦作响。

而贺少衍,那个高大挺拔的男人,此刻正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地站在窗边。

他身上那件军绿色的衬衫被风吹得鼓起,勾勒出他宽阔寂寥的背影。指尖那一点猩红的烟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是某种不知名的野兽在暗夜里窥视的独眼。

地上已经散落了好几个烟头。

这人竟然一声不吭地躲在这里抽闷烟。

叶清栀看着那个背影,心里那股子火气没来由地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走进去,反手带上了房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贺少衍……”

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放软了些:“你怎么不开灯?也不回我话……在那儿装什么深沉呢?”

她本来想抱怨两句他刚才摔门的事,可话到了嘴边,看到他这副模样,又有些说不出口。

男人依旧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他深深吸了一口指尖即将燃尽的香烟,那动作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狠劲儿,随后缓缓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烟雾缭绕间,他那低沉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叶清栀。”

他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平静得有些可怕:“要不,你回京都去吧。”

叶清栀正准备去关窗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个男人的后脑勺,甚至怀疑是不是海风太大自己听岔了。

“你……说什么?”

站在窗边的贺少衍终于动了。

他随手将指尖那个烫手的烟蒂摁灭在窗台上,动作慢条斯理得让人心慌。随后,他缓缓转过身来。

借着月光,叶清栀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痞气、面对她时总是死皮赖脸求欢的脸,此刻平静得近乎漠然。那双狭长深邃的眸子里是一潭死水,看不见半点波澜,只有那眼底深处藏着的一抹红血丝,昭示着这平静表象下的惊涛骇浪。

他的目光有些复杂地落在她脸上,像是在审视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强迫自己割舍掉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

“我说,让你回京都。”

贺少衍再次重复了一遍:“现在你和你姐叶曼丽关系也好起来了,误会也都解开了。你若是回去,想必她也会帮你安排好工作。你一直留在我这破海岛上,也不是个什么事儿。”

他说着,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目光在叶清栀那单薄的睡衣上扫了一圈,语气越发冷淡:“我这里都是大老爷们,整天舞刀弄枪的,你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住在这里也不方便。这传出去,对你名声也不好。”

叶清栀就那么呆呆地站着,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不方便?

名声不好?

刚才在床上把她压在身下,不知疲倦地索取,逼着她叫老公,逼着她说喜欢的时候,他怎么不说不方便?

刚才在饭桌上当着孩子的面开黄腔,调戏她,逗得她脸红耳赤的时候,他怎么不担心她的名声?

现在提上裤子就不认账了?

叶清栀沉默着没说话,只是那双清凌凌的杏眼逐渐泛起了一层水雾,却又被她倔强地逼了回去。

她其实也觉得这段关系本身就是摇摇欲坠的。

她能不能留在海岛,也就是贺少衍的一念之间。

在他眼里,她大概就是一个送上门来解决生理需求的工具吧?